乾州城雖已克複,但當日攻城太過慘烈,導致乾州城牆有不少地方被炮火擊毀,破城之後清軍又與苗賊展開激烈巷戰,因此福長安的隨行工作人員於城中閒逛時能看到不少戰火“遺蹟”。
被炮火轟塌的城牆豁口處有官員在組織民夫修補,城中街道不時可見巡邏的兵丁穿梭而過。
城牆和一些尚保持完好的民居上也用石灰水刷了不少“標語”,這些“標語”的寫的還有特彆有意思
“聖朝一體,不分漢苗;剃髮留辮,永作良民。”
“早納糧,早息訟;學官話,莫從賊。”
“爾耕爾田,皆皇土;爾命爾祿,賴皇天。悖逆則刀兵加身,恭順則雞犬不驚。”
“......”
一條條刷滿大街小巷的標語無一不透著平苗大帥趙貝子的“政治”智慧。
昨日,中堂大人親自前往鳳凰觀戰,兵部職方司的一眾工作人員卻留在乾州,因為他們要按規定覈驗前番曆次捷報是否存在水分,也就是有無謊報。
兵部覈實戰報分兩種,一種是最簡單的點驗首級;另一種則是根據戰功評等,如攻城先登、野戰衝鋒,水戰奪舟都有相應的功勞等級。
有功將士封賞這一塊,另有兵部其它部門處理,這次來苗疆的職方司工作人員主要是點驗首級的。
一共來了十五個人,以正五品滿洲鑲白旗出身的郎中瑞麟為首,下麵各有滿漢兩個主事,餘下就是負責抄寫跑腿等事的筆帖式。
兵部屬朝廷直屬部門,裡麵的官吏不管品級高低隻要到地方來,那都屬於“上官”,必須要有相應官員陪同的。
經略行轅這邊派出的從五品候補知州謝國華,湖南巡撫衙門派出的則是正六品的巡撫辦公室主任王石,地方陪同的則是正四品的沅州知府陳德。
莫看這三位陪同官員品級不高,但前者是大帥身邊的工作人員,後者一個是巡撫“大秘”,一個是實權知府,配置絕對夠豪華了。
三人又以代表貝子爺的謝國華地位最高,此人原先是安徽的一個八品主簿,得了貝子爺看中提拔升為知縣,後又調到巡撫衙門任職,給報請了一個候補知州的缺,目前在經略行轅主要處理後勤事務。
謝國華說話也客氣得很,見到兵部一幫工作人員就抱拳滿麵堆笑道:“諸位大人辛苦,我家貝子爺早就交代過,所有報捷文冊、斬獲首級都已備好,就等兵部的大人們來查驗呢。”
當下在前引路,一麵走一麵介紹:“...共計斬首兩萬四千八百餘級,首級均用石灰硝製暫存於城外,兵部覈驗完畢便可擇地掩埋...”
“有勞謝大人了。”
瑞麟雖是滿洲出身,但因是文官緣故,瞧著也頗是禮貌,對漢員並無高高在上的架勢。
兵部隨行人員中有個年輕主事孫啟新,年不過三十,剛入部不久正是較真年紀,聞言道:“謝大人,賊人首級按理當是分批次存放,且需有相應記錄對照,不知你們可都仔細做了?”
看了這孫主事一眼,謝國華笑容不改:“有,自然有,孫大人放心便是。”
一行人當下坐車出城,行了約莫五六裡地便來到一處山穀中,隱約可見穀中紮有營寨,有兵丁守備。
入得營中,便有當值軍官前來行禮,待知是兵部前來覈驗首級,忙將眾人請至大營東南角落。
此地是一排用蘆蓆搭成的棚子,棚子裡跟種麥種稻似的分成一片片區域,每片區域都整整齊齊碼放著無數首級,空氣中滿是石灰與腐肉混合的氣味,離著幾十丈都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味道。
棚子周圍也冇有任何兵丁居住的營房,顯然是冇有士兵願意與“賊首”做鄰居。
氣味再難聞,來都來了,該工作就工作。
身為帶隊郎中的瑞麟掩了掩口鼻,示意手下人開始查驗。
做事比較認真的孫啟新第一個上前打開就近的一間棚屋。
門開之後便是一股濃烈惡臭撲麵而來,哪怕孫主事已經做好思想準備,還是被熏的差點暈過去。
強忍著定睛一看,地上鋪的都是人頭,上下襬放五六層高。首級的皮膚均已乾癟發黑,麵目模糊難辨。
粗略一掃,單這間棚中的首級怕就有千顆不止。
“驗一下。”
孫主事揮手叫兩個隨他進來的筆帖式工作,自個翻出隨身攜帶材料對照貼在一根柱子上的“標簽”對照,確認這棚裡子的首級是攻占乾州外圍的一戰,當時報的是斬首一千三百七十六顆。
如果棚子裡的首級數量對得上,那就冇有問題。
其餘主事們也各自領著筆帖式到其它棚子檢視,孫主事這邊起初還算順利,可查著查著,孫主事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思來想去還是走到外麵對正與沅州陳知府說話的郎中瑞麟低聲道:“大人,要不您進去看看?”
“怎麼?”
瑞麟感到奇怪,也不想進棚子裡,因為他擔心自己看過之後晚上不僅不想吃飯,睡覺都會做惡夢。
“大人您最好親自看看。”
因經略行轅那位謝大人也在,孫主事不好說的太過直白。
“噢?”
見孫啟新如此模樣,瑞麟心中自是起疑,便與陳知府打個哈哈進棚子瞧瞧。
進去之後,瑞大人差點把中午吃的酒菜全給吐出來。
好一陣過後,方纔強忍著跟孫主事走到首級堆前。
“大人,您看這些賊人的頭皮,”
孫啟新指著眼前的一顆首級頭頂,“辮子都是老辮子,頭皮也都新剃過...有的雖然冇有辮子,可辮梢處明顯是有剪斷痕跡...瞅著不像是苗人的。”
瑞麟心頭一動湊近細看,果然麵前這幾顆首級的辮子都是人為剪斷,與苗人的傳統髮束完全不同。
大清的辮子是有講究的。
前額剃光,腦後留辮,辮子粗細、長短,隨著時年變化略有不同。
苗人在剃髮這一塊實際與漢人不同,早在順治十六年五省經略洪承疇就上奏清廷請求讓雲南、貴州、湖南等地的“土司苗蠻猓猓”暫時免於剃髮,允許他們“照舊粧束”。
也就是說清朝開國之初“剃髮令”在苗疆並未嚴格執行,雍正改土歸流後嘗試在苗疆推行剃髮易服,但這一政策始終未得到全麵貫徹,故而苗疆不剃頭者十之六七,男子始終“椎髻”,女子也是“盤髻”。
從這一點來看,棚中的賊人首級明顯不是苗人,或者說大半不是!
那這些首級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