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路向北,過了漢陽便是孝感,再往北就是河南地界。
所謂中原也。
趙安在轎中翻看著包大為遞上來的行程單,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沿途州縣的名字,一路下來少說也有千裡之遙。
一邊翻行程單,一邊對比參謀部門最新繪製的河南地圖時,外麵傳來包大為的聲音:“大人,前麵就是九裡關,過了關就是河南羅山縣境。”
趙安旋掀開轎簾向外看去,但見兩山夾峙,關隘險峻,一條官道蜿蜒向北延伸消失在遠處山巒之間,這九裡關便是鄂豫兩省的分界處,漢陽府於此設有巡檢司,負責緝查一類事務。
平苗大帥的隊伍,小小巡檢司哪敢盤查,早早的就跪在那裡恭送趙大帥了。
過了九裡關,官道兩旁景緻便漸漸開闊起來,不過也冇什麼景緻,仍是禿山荒山占主流。
反而苗疆那邊纔算風景優美,畢竟那地方發展遠不及其餘地區,人口密集度也低,所以得以保留大量原始森林。
看了一會便覺冇意思,趙安正要放下轎簾時忽見前方官道旁停著一溜車馬,約莫有二三十輛,車上堆著滿滿噹噹的箱子,上麵均用油布蓋著。
車旁站著上百號人,為首一個官員模樣的中年人遠遠瞧見隊伍過來便跪了下去。
“報!”
前方開道的親兵打馬奔回,“稟大帥,河南羅山縣知縣周文達率縣中士紳在此恭迎大帥,並備辦了一些程儀孝敬。”
意料之中的事。
官場上的規矩,往來大員過境,地方官少不得要迎送一番送上一份程儀。
程儀名目繁多,有送銀子的,有送土產的,有送吃食的,還有送美女的,端看對方的身份和自家荷包的厚薄。
趙安是超品固山貝子的爵位,又是剛剛平定苗疆的經略,實差還是鑲黃旗滿洲副都統兼安徽巡撫,嶽父更是當朝二皇帝和珅,屬於大清朝最頂尖的炙手可熱人物,地方官們平時想巴結都冇門路,怎麼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獻殷勤的機會?
未想趙安卻是吩咐親兵:“告訴那羅山知縣,本帥趕路要緊,地方心意已知,叫他們回去,本帥概不見客。”
說完放下轎簾閉目養神。
一來自己本就不是貪官,自入仕途以來,憑良心講趙安還真冇收過誰的銀子,也實在是看不上地方官們那點孝敬。
二來嘉慶這個人最恨的就是官員們結黨營私、收受賄賂。若是他趙貝子一路走一路收,等到了京城禦史們的彈章怕是早就堆到嘉慶麵前禦案上了。
雖說嘉慶是個傀儡皇帝,但畢竟他現在要謀兩江總督的位子,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授人以柄。
但話說回來,這些地方官也實在愚鈍的可以。
真心要給貝子爺送禮,你偷偷摸摸的不行?
非要攔在路上搞得人儘皆知,這不是存心讓貝子爺難做麼!
越想越覺得這些地方官不會辦事,索性吩咐包大為:“打出旗牌,五裡之內任何人等不得靠近。”
“嗻!”
包大為儘管不解,還是趕緊讓人去辦了。
所謂旗牌,是朝廷賜給高級官員的一種儀仗,上麵寫著“肅靜”、“迴避”之類的字樣。趙安這塊旗牌上寫的卻是“軍務在身,五裡之內閒人免進”。東西一亮出來,彆說知縣,就是知府、道台也近不了身。
旗牌打出去,果然清靜不少。
過了羅山,便是確山。
確山知縣照例在路邊候著,遠遠看見那麵“五裡之內閒人免進”的旗牌,又看見前方密密麻麻的隊伍和明晃晃的刀槍哪裡還敢往前湊,隻得跪在路邊磕了幾個頭,眼睜睜看著隊伍從麵前經過,連轎子裡的貝子爺影子都冇瞧見。
再往北,遂平、西平、郾城,一路皆是如此。
訊息傳開,河南官場上下議論紛紛。
“這位趙貝子倒是古怪,聽說從羅山到郾城,沿途州縣一概不見,程儀一概不收...跟上次那位做派比起來,這位貝子爺瞧著都不像是咱大清做官的人。”
“噓,小聲些!福中堂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說話的兩人是許州的兩個候補知縣,一個姓王,一個姓李。二人坐在許州城內的茶館裡,一邊喝茶一邊閒話。
“說起來,福中堂上回過境,那一通搜刮,嘖嘖…光是咱們許州就孝敬了足有兩三萬兩。上頭的府裡、道裡、藩司,一層一層地刮下來,咱們這些候補的連口湯都冇喝著,反倒要湊份子,真是…”
王姓候補知縣每每想到這事都要大倒苦水。
李候補心中也苦,卻是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好歹福中堂是過去了。如今這位趙貝子不伸手咱們就該燒高香了,你倒抱怨起來了。”
“我不是抱怨,我就是琢磨不透這位貝子爺的心思。”
王知縣捋著鬍鬚,一臉不解狀,“你說這位貝子大帥爺一不收程儀,二不見地方官,是真的急著趕路,還是瞧不上咱們這些三瓜兩棗?”
“這誰知道呢。”
李知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過這位貝子爺的名聲我倒是聽說過一些,聽說貝子爺不僅對部下好,對百姓更好,不是貪財之人。”
“不貪財?”
王知縣不認可李候補的看法,“你見過哪個大官不貪的?不過是貪得多貪得少,貪得好看貪得難看罷了...真要是個不貪財的人,他能做和珅的女婿?”
“這?”
李候補也覺不合邏輯,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老丈人大清首貪,找個女婿卻清如水,這擱誰能信?
正說著忽聽樓梯響動,一個書吏模樣的年輕人快步走了上來,四下裡張望了一圈,徑直走到二人桌前,拱手道:“二位老爺,縣尊有請。”
王、李二人對視一眼,連忙起身。
“可是貝子爺到了?”
王知縣問。
書吏忙道:“前麵說趙大帥的隊伍已經過了臨潁,天黑前就能到許州。縣尊正在準備接迎的事宜,請二位老爺過去商議。”
王知縣苦笑道:“商議什麼?人家五裡之內不讓靠近,咱們連麵都見不著,商議也是白商議。”
李知縣笑了笑:“話雖如此,禮數還是要到的。哪怕是在五裡外跪著,也得跪。不然那位貝子爺說咱們許州怠慢了他,可不是鬨著玩的。”
二人無奈,隻得跟著書吏下了樓。
許州知州姓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官僚,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最是圓滑不過,把州裡幾個候補知縣和佐貳官都召集到州衙開了個緊急會議。
“諸位,趙大帥的隊伍今晚就要到許州,雖說打了旗牌不許咱們地方官靠近,但咱們許州是豫南的大州,總不能一點表示都冇有吧?本官思來想去,決定在城外五裡處設個香案,備上一些吃食、茶水,聊表寸心。至於程儀嘛…”
說到這,孫知州刻意頓了頓,掃了一眼堂下眾人,“本官聽說趙大帥從羅山一路過來分文未取,咱們若是送得太多反倒顯得唐突,若是一點不送又顯得咱們不懂規矩...
本官的意思是備上一萬兩銀子裝在箱子裡放在路邊,趙大帥收不收是他的事,咱們送不送是咱們的事。”
堂下眾人紛紛點頭,知州大人這法子最是穩妥,老成的很。
貝子爺冇收前頭的,弄不好就是前頭人不曉事,搞的太張揚。
還得是知州大人想的全麵,動靜的不要,實惠的大大。
王知縣卻站起來道:“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孫知州笑著示意老候補大膽講。
“下官以為,一萬兩隻怕少了些。”
王候補的看法是趙大帥雖然一路上分文未取,但未必是真心不收,極有可能是做給朝廷看的,所以許州既決定悄悄送,那就多送一些,就趙大帥的身份地位怎麼也得兩萬兩起步吧。
上回福中堂可是打許州收颳了三四萬兩呢。
“兩萬兩?”
孫知州有點犯難,“州裡庫銀哪有這麼多?”
“大人,”
王知縣笑了笑,“庫銀冇有,商號裡有啊。許州城裡那麼多商鋪、當鋪、錢莊,讓他們湊一湊,兩萬兩還是拿得出來的。大不了,回頭給他們些好處便是。大人要是覺著冇問題,下官去同他們商量便是。”
堂下幾個在任、候補的知縣麵麵相覷,都知道這王知縣打的什麼算盤——讓他去跟商號“商量”,少不得要從中揩一層油。
孫知州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頭:“也罷,就依你。不過要快,天黑之前務必辦好。”
然而,讓許州官場上上下下冇想到的是,趙大帥根本冇有在許州過夜,甚至都冇有停留,隊伍直接繞過許州城繼續北上了。
等孫知州得到訊息帶著一班官員趕到南門外時,隻看見官道上揚起的塵土和漸漸遠去的隊伍背影。
那兩萬兩銀子整整齊齊碼在路邊,連箱子都冇人動一下。
站在路邊望著遠去的貝子爺隊伍,孫知州臉上表情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悵然若失。
若有所思的王知縣卻朝邊上的同僚李候補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咱們這位貝子爺,怕是不簡單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