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11章 光明正大
楊菁一想起這個,麵上忍不住流露出些許無奈。
差不多五六年前,陳澤進京給他師父拜壽,半路上讓蝴蝶夫人給相中了,兩個人乾柴烈火,就有了一段短暫情緣。
陳澤不算好色,但這個時代的男人,有美人投懷送抱,很少有人拒絕,陳澤自然也不是柳下惠。
蝴蝶夫人一開始也不過是一時寂寞,看中個順眼的,紓解紓解而已。
可相處了些時日,到底有點感情,一時不注意有了孩子,乾脆就生下來。
誰曾想,情緣成了皇帝。
陳澤倒不是那等不認賬的人,後宮裡女人多了去,最近纔有官員給他進獻美人,為了安撫那些人,他也抬了幾個漂亮溫柔的進宮,交給皇後安頓。
再多一個蝴蝶夫人,半點不為難。
哦,蝴蝶夫人死過兩任丈夫,那也不叫事,陳澤的妃子裡也有曾經成過親的。
但蝴蝶夫人人家有本錢,有勢力,有能耐,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高高興興,進宮乾什麼?和皇後,貴妃湊成牌搭子,整日打牌?還是覬覦宮裡的飯好吃,屋子好住?
她孤身一個,早沒了爹孃,就有個閨女,還是皇帝的女兒,身無牽累,又不用她爭權奪利,她纔不肯進宮。
楊盟主當初和蝴蝶夫人有過一段合作,兩個人還挺投緣,經常一起吐槽陳澤。
現在陳澤當了皇帝,蝴蝶夫人身價自然水漲船高,他們那點事又沒故意瞞著,京城有頭有臉,訊息靈通的幾乎都知道,且她沒進宮,陳澤反而覺得有點愧疚,明麵上一個皇帝不好對她這樣身份的人刻意關照,但誰又真願意去為難她?
反正楊菁看了眼一無所知的周成,就覺得有些頭大。
就她看的卷宗,『雪芳在』雖說罪大惡極,但他們其實也有一套自己趨吉避凶的法子。
這幫人反而比尋常普通的拍花子膽更小些,隻會對著普通富貴人家的女眷下手,從不招惹真正的權貴。
可這回,竟然拐到司徒月頭上來了。
狂風已起,天上竟有雪花飄落,楊菁把披風係得更緊些。
黃嬤嬤被雪花吹了一臉,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她的確是雪芳在的人,沒有雪芳在的背景,她也偽造不了身份,但盯上司徒月,純粹是私人恩怨。
按雪芳在的規矩,不可能讓底下人去碰鎮北侯府。
隻是現在的雪芳在,對手下的掌控也沒以前那般嚴密,改朝換代,人心思動,黃嬤嬤對那種謹小慎微的做法嗤之以鼻,便帶著自己人,背著上頭把事給乾了。
哪曾想,一失足成千古恨,竟把自己給害到這般境地。
其實她一度要收手的,薑夫人太可怕,她一想到要惹她,晚上連覺都睡不著,但這一旦行動,哪裡還由得了她?
芙蓉巷並不怎樣光鮮亮麗。
地上有溝渠,渠內水渾濁,道邊有乞兒,蓬頭垢麵之餘,手還不乾淨。
雪落過去,巷子斑駁的牆壁倒能顯出些雅來,杆子上挑的燈籠,敷上一層霜白,襯出些許的寥落。
周成實在不明白,怎麼那麼多人,富貴的,寒酸的,都愛來這樣的地方。
巷子裡的熱鬨滾著熱鬨,雪是一點都融不化。
楊菁領著周成,帶著一眾差役往巷子深處走,走到河邊,遠遠就見一棟二層高的樓臨河而建,小樓上彩帛飄飛,也就是因著青磚黛瓦,色調偏灰白,比起千金樓才少去些金碧輝煌,富貴榮華。
周成看得目不暇接,掃了一眼門口三三兩兩來回走的漢子,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菁娘啊。」
「嗯?」
周成小心道:「我好像看見了幾個刀衛?」
陛下身邊的禦前帶刀侍衛,從羽林軍等處挑選出的精銳,彆號『刀衛』,他們身上的佩刀都很特彆。
楊菁歎了口氣:「當沒看見吧。」
周成:「嗯嗯嗯嗯。」
媽呀,刀衛的人成群結夥地跑來逛這等風月場。
這會兒還是該當值的時候,嘖。
是得當看不見,要不肯定得罪人。
這樓叫春雨樓,倒不是青樓,是間拍賣坊,是蝴蝶夫人在芙蓉巷經營的買賣。
周成低著腦袋跟著搭檔登上石階,挑開珠簾進了門,一進門,腳步頓了頓。
謝風鳴和一位讓人不太敢看的公子就立在不遠處,十分顯眼。
也不知為何,周成忽然就感覺,其實他平日裡,若是閒來無事,逛逛這等場合,也不用天天藏著掖著嘛。
看看人家謝使,多光明正大。
楊菁盯著前頭,四壁掛燈燭,火苗閃爍,照得堂內亮如白晝。
台子上站著個熟人。
林妙蘭披著件半舊的鬥篷,四肢僵硬,手裡抱著琵琶,看她那模樣,倒像抱著塊寒冰,雖則脖頸硬挺,身量筆直,卻如臨深淵。
就在台下不遠,一排或者絳紅,或朱紫衣衫的公子哥指指點點地鬨笑。
「接著唱,彆停啊,說好的,林大美人,你今兒唱到散場,好好唱給咱們哥幾個聽,你想知道的,沒準兒我們就告訴你了。」
楊菁目光微微凝滯。
周成很有些不適應地蹙眉。
林妙蘭臉色極冷,手指收緊,一滴滴的鮮血從指尖上流下來,滴到衣擺上,可她的人卻沒怒沒罵,反而果真輕輕撥動起琵琶來。
她自小學琴,雖不學琵琶,卻也彈得。
隻是這聲音,動人歸動人,卻帶著悲聲。
「夜影孤燈照壁寒,深秋雨起破井欄,朱弦澀,指尖彈……」
林妙蘭唱了一個故事,女子失家,失國,流離失所的故事。
唱著唱著,台下公子笑了聲,「哈,林家的大才女,身段很軟啊!」
林妙蘭聲音一頓,忽然就趔趄,張口吐出口血,麵上一點顏色也無,滿臉的鬱氣,竟彷彿有些喘不過氣了。
周成嚇了一跳:「這娘子莫不是要把自己給難過死了?當年我姐鬱結於心,大夫說她傷心經,怕是難過去那回,她臉色就是這樣。」
台下那群公子哥起鬨聲更響,中間的紫衣公子咧嘴大笑道:「哈哈哈,不過,她這不大行啊,可沒人家正經歌女唱得好。」
林妙蘭閉上眼,強忍著不曾落淚,麵上卻浮現出一層死灰。
楊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