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65章 不值當
肖家的氣氛,肉眼可見地和順下來。
喬氏還不服氣,本來不算大的眼,瞪得凶神惡煞,驚得她婆母眼前發黑,趕忙使了個眼色,身邊兩個嬤嬤撲過去死死拽住人。
楊菁隻當沒看見,和謝風鳴交代了兩句,回過身先進屋安撫好嚴娘子。
嚴娘子此時看起來精神相當好,眼睛裡都閃著光,隻瞧見菁娘那張漂亮臉,又有點愁,四下看了眼,使了眼色讓兩個丫頭避一避,才握著女兒的手摩挲了半晌,小聲道:「女子給人做妾,是個苦差事。」
窗外飛落一肥碩的鴿子,撲棱棱的,嚇了嚴娘子一跳,話頭止了半晌才歎氣。
「阿孃進了肖家,跟了主君,主君是好人,主母也是好人,可便是如此,其實到底還是與你爹做夫妻時,心裡更安穩。」
楊菁心中忽然就像長了一片荒草。
她看得出,嚴娘子並不是愛她那便宜爹楊震。
事實上,嚴娘子相處時間更久的是肖二,她對肖二更有感情,感情這東西藏不住,若無一絲真情,肖二也不能對她這般好。
但嚴娘子此時所言,同樣不是假話。
給人當妾,於女子來說,猶如一場漫長的病亡,這病一時半會兒診斷不出來,可一輩子都不會病癒。
楊菁有點想問嚴娘子,她願不願意求一封放妾書,不用怕離開肖家後,日子沒法過,有她,她雖是女子,一樣能照顧好她。
隻這話,說出來也沒用,她都知道嚴娘子怎麼笑著來答,多說兩句,平白讓人傷心。
楊菁替嚴娘子蓋好被子,又讓人端水來洗過手臉,去瞧了瞧孩子。
孩子這會兒醒著,難得也沒哭,抱著自己的腳丫子吱吱呀呀地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王婆婆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娃娃,這會兒見了楊菁才鬆了口氣,小心地往外看了眼,低聲道:「剛才老婆子我,差點抱起孩子跳窗戶跑。」
楊菁一笑:「婆婆費心了。」
「唉!」
王婆婆心裡頭也不是一點都不後悔,竟攪合到這倒黴差事裡來,可她親眼看著這孩子從鬼門關逃出,之前兩日,那是一整宿不敢睡,生怕一眨眼孩子就沒了。
她付出了這麼多,這孩子對她來講,已經遠不是工錢不工錢的問題,哪裡還有心思權衡利弊。
楊菁小心檢查了下孩子的傷口,她縫合的手藝不光沒差,還更好,藥也用得對症,便推門而出。
『鬼|胎』這事,不出意外,肖家應是不會再多提。
但倒斃雖然隻是兩隻細犬,楊菁還是帶著謝風鳴去看了看。
兩個人走到地方,幾個下人正捂著鼻子,拿著鐵鍬掃帚,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的狼藉。
「仔細些,可彆沾到身上。」
「倒黴催的,早知道剛才我也腹痛,萬一真有點不乾淨,嘖嘖。」
楊菁皺了皺眉,卻也無法。
今天的宴席雖是小宴,到場的都是親眷故舊,但出了這般事,大家都怕得很,肖家肯定要立馬收拾殘局,哪裡還顧什麼『現場』不『現場』。
楊菁也沒多言語,隻平淡地先讓下人退一邊,自己過去看了眼蜈蚣。
謝風鳴搶先一步,沒讓她上手,自己拿帕子撿了隻讓她細看。
楊菁也辨不出,倒是屋頂上有個白望郎探頭下來道:「這叫『荊條蜈蚣』,多在隨州等地,京城很少見。」
謝風鳴失笑,瞥了肖家那幾個滿臉慎重,神色緊繃的家夥一眼:「肖少卿,子不語怪力亂神,你可是朝廷命官,下回遇見事了,多想想自己的身份。」
「看見眼前這場麵,你不想是不是有什麼仇家故意搗亂,倒是先給自家侄子定起罪來。」
肖正明訕笑:「是某糊塗。」
楊菁再去看那細犬,伸手從頭摸到腳,神色頓時凝重:「竟讓人硬生生捏碎了脊椎,凶手還隻用了兩根手指。」
她起身看肖少卿:「伯父,您好好看清楚,這指印多明顯,隻能是人乾的。」
肖正明心下一驚,這才趕忙細看,他養的這兩隻細犬都是打獵用,正兒八經的好狗,平日裡遇見狼都敢拚上一把,此時卻癱軟如爛泥,骨頭碎得連拚都拚不起的模樣。
「還熱乎,死了沒半個時辰,這個時候,肖家正熱鬨。」
老夫人開宴席,在內院招待各家的夫人。
肖正明則在外院招待各家的當家人。
仆從下人來回穿行,內院外院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楊菁揚了揚眉:「凶手左撇子,不是天生神力,就是內功深厚,偏偏殺狗未殺人,很大概率,對方在於內儀門內通行無阻,哪怕有人見到也不會很驚訝。」
「還有,這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指尖處必然生老繭,與常人有異。」
「此人還隨身攜帶蜈蚣,他撞見你們家的狗肯定是個意外,他甚至沒時間毀屍滅跡,不可能還有工夫跑去找一堆蜈蚣來創造點詭譎氣氛助興。」
話音未落,就聽刺啦一聲,有個丫鬟臉色發白。
楊菁抬眼看去,那丫鬟更害怕,連退了幾步,肖正明頓時沉了臉:「你這丫頭,在何處當差?莫不是知道些什麼?」
丫鬟渾身一抖,撲通一聲跪下,支支吾吾半晌,低聲道:「婢子,婢子平日在外院的誡子齋灑掃。」
她頓了頓,小聲道:「近來徐二公子身體不適,請了個大夫開了些藥,需得以活蜈蚣炮製做藥引子,這些蜈蚣,可能,可能不小心——」
肖正明臉色頓變。
隻他尚來不及開口,三郎媳婦,那位脾氣暴躁的喬娘子一聽這話,火冒三丈:「胡說什麼,你個賤婢!」
一聲怒罵,抬手就朝那婢女的臉打去。
楊菁無奈,伸手在她麻筋上一刺,刺得喬娘子哎喲一聲,順勢將人推到幾個婆子懷中。
「伯父,天色不早,謝使也累了,我便先送他出去。我想,您找個熟悉家裡環境,通武藝,食指中指異於常人的殺狗凶手,應該不算難?」
「說來也是巧,因為我在,我們諦聽的兄弟怕出事,留在附近策應,沒見生人進出過你們家。」
「當然,因著職業習慣,所有進出的都記錄在案,您要是有需要——」
肖正明登時訕笑推辭。
真要要什麼名單,真純粹是得罪人。
為了兩條狗,不值當。
楊菁笑了笑,就陪著謝風鳴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