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1章 魔頭
大齊,景聖元年,六月十一。
京城。
肖府後門。
“……三郎素來是家主的心頭肉,但凡哪兒不痛快,全家都跟著焦心……唉,若是要怨,你就怨自己托生進了阿孃的肚子,彆怨旁人。”
嚴娘子心裡頭也不好受,她這女兒一向安分隨時,乖巧得緊,偏偏隻這回來看她,竟招了這樣的禍事。
“以後,還是少來吧。”
嚴娘子眼角含淚,低下頭也沒看趕車的前夫,隻叮嚀道:“你爹是個周到人,有什麼事都跟他說。”
“仔細些,尋常莫同辛娘子起爭執,遇到事,能多容讓,就多容讓幾分。”
楊菁微笑:“女兒都省得。”
驢車悶不吭聲地朝前走,楊菁側坐在車尾,遙遙後眺,樹葉刺啦作響,枝條舞動,乍一看到似那擇人而噬的惡鬼。
嚴娘子戳在門口,追了兩步驟然停下,狠狠心扭頭走了。
【肖家大逆不道,衝撞魔尊,立絕煙祀,誅滅十族!】
楊菁衝著冒出來的旁白翻了個小小的白眼。
大可不必!
她好好一個生在新社會,長在陽光下的青年醫生,三觀端正,與人為善,根本不想穿越,更不想做魔頭,更何況,還是個塵埃落定後,落魄倒黴的大魔頭!
記得那天她值夜班,半夜三更熬不住便迷糊了一陣,結果再一睜眼,眼前就是個古色古香的廳堂,雲母鑲嵌的山水屏風,鎏金銅包角的長案,蚌殼磨薄透光的窗子,隔著窗子,假山竹亭,怪石嶙峋,活水潺潺,遠處能看到一角屋簷,分明是古城裡造不出的那種韻味。
屋內正座上坐著個婦人,紫紺色的大袖襦裙,頭梳高鬢,滿麵嚴肅,旁邊坐著幾個女眷,表情都略帶些怪異。
楊菁茫然就著不遠處銅鏡打望,鏡中女子端是傾國傾城,額頭處似有傷。
她心神動蕩下,便驚見眼前飄起一道光幕。
【屍山血海,王座高懸,魔尊陛下終將鎮壓天下,重定秩序,立傳世法,摧滅天道,興萬萬劫——】
【身份:魔尊
技能:內功青嵐,以血食為引,青春永駐。催筋斷骨掌,可瞬間化斷全身經脈……】
【您是無上魔尊,魔道千萬,都在您足下。】
楊菁:??
她隻覺身體虧空的厲害,全身的骨頭,皮肉都隱痛,虛弱無力,勉強能站在此罷了,可一點蓋世魔頭的氣勢都沒有。
廳堂內一片肅然,一穿著月白團花褙子的年輕婦人,指著她橫眉怒對,聲音尖銳高昂:“昨晚我親眼見這小狐媚子鑽進了我表弟的房間,門窗緊閉,那動靜大的,哎喲,她也不嫌寒磣,撞得那桌子刺啦作響……把我表弟的身子抓了好多道血口!”
堂內女眷們紛紛蹙眉掩耳,低聲議論起來。
“這喬氏說話……也太埋汰,怎麼好如此直白?”
喬氏閨名喬玉秀,是長房第三子,肖三郎的妻子,去年剛進的門。
【呔,此獠賊眉鼠眼,滿嘴謊話,更敢對陛下不敬,當剝其皮,剔其骨,烹成肉糜!】
楊菁心下頗無奈,即便她想滅族絕祀,剝皮剔骨燉了人家,也該先給她十萬魔兵魔將,她才做得到。
否則,但凡動手,人家先把她當個什麼臟東西點把火燒成灰燼了。
若是記憶沒錯,眼下新朝初立,皇帝登基大典在即,馬上就是太平盛世,這盛世中,可容不下邪魔外道。
隨著那喬氏的疾言厲色,嚴娘子心下怦怦跳,渾身冒虛汗,臉色發白,急聲道:“不可能,一定是誤會。菁娘自來乖順,萬不會如此。”
“誤會?怎麼,我還能說謊不成?”
喬氏眼珠子通紅,幾要垂淚,對著上手哭道,“婆母,我表弟可是活生生讓她給害了,他還沒定親……您可得給我做主!”
周圍議論聲更響。
“不過是看在惜春閣那位的麵上,咱們家顧忌體麵,好聲好氣地招待她罷了,沒成想,連這等醜事她都做得出。”
“剛才大夫說,徐二就是馬上風,雖救回一命,以後怕是子嗣上要有些礙難,可憐,才十七!”
楊菁轉了下身,麵無表情,清淩淩的眼讓滿廳堂下人仆婦都噤聲。
為首的老婦蹙眉,嫌惡地上下掃了她一眼,冷聲道:“菁娘,你怎麼說?”
“怎麼說?”
楊菁按了按眉心,吐出口氣道:“我隻想知道一事,喬娘子,您居然知道你表弟徐二屋裡的事麼?”
這話一出,滿堂女眷齊齊看過去,不禁‘咦’了下。
這菁娘眸正神清,都被罵得狗血淋頭了也不急不慌,看起來是半點不見心虛。
喬娘子咬牙切齒的控訴聲登時一止,臉色慘變。
上手的老夫人端著茶盞的手也不禁一緊,冷冷地盯著喬氏。
楊菁全然不理會,冷笑一聲:“你說,昨夜聽見徐二撞得桌子響,唔,一定要是桌子……不能是床,不能是長幾,不能是榻?這也能靠聽分辨?好吧,就當你耳朵靈,我也懶得試你,可你居然還知道人家徐二的身子被抓出了破口?你是瞧見了不成?”
喬娘子倒抽了口冷氣:“你!”
“我什麼?若不是你親眼見著了,那你大概就是個神算?”
轟一聲,眾人齊齊色變。
喬氏可是他們肖家的孫媳婦,如何才能看得見外男的身體?
喬娘子不敢置信地怒視,掃視周圍,心裡咯噔一聲,登時眼前黑,頭暈目眩。
楊菁拿袖子輕輕擦了擦臉上和額角的傷,此時才將將把腦海中如雪片般紛紛揚揚的記憶整理清楚,淡淡道:“諸位,小女不過來探望母親,客居惜春閣罷了,從惜春閣到徐二所在的外院,需得穿過正堂,半月園,再過肖家的明水堂。”
“肖家官宦之家,門戶森嚴,若非說我一弱女子能避開如此多的耳目,與徐二做出見不得人的醜事來——”
她驟然抬頭看向喬娘子略扭曲的臉,環視周圍,神色冷淡,“那便報官,我清白無辜,天地可鑒,不怕查!”
喬娘子目光閃爍不定,麵上越發慘白,被婆母怒目直視,眼前一黑,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滿堂一片寂靜。
【魔尊蒞臨,群寇束手,三招未過,滿堂寂然。】
【戰利品捕獲:來自某人的栽贓術3級(當想栽贓陷害時,提高三成成功幾率),呸,垃圾!】
楊菁:“……”
無論如何,哄劇結束了。
原身來探望母親,暫住在她母親的惜春閣,徐二是肖家大房長媳的表弟,借住肖家備考。
結果今天天不亮,徐二就哄得馬上風差點沒命。
喬氏也厲害,連瞎話都沒編囫圇,就把黑鍋往原身腦袋上扣。
眼下這些人不過是覺得,若能把黑鍋扣到她這個外人腦袋上,大家都省心省事罷了。
楊菁心底浮現出無數的荒唐和不真實,勉強壓下煩躁的情緒,轉頭離開。
好在眾人也沒敢再叫她,讓她能有一點時間來沉澱自己的記憶。
她的確穿越了,還穿的是一本書中的背景反派。
不久之前,她剛在圖書館看過本故事書,書是仿史而作。
大周女皇武則天後,繼位的不是李顯,而是她長女安定公主,之後大周皇位數次更迭,及至天佑之變,皇夫繼位,謝主天下,再傳兩代,至周惠帝。
朝廷勢力衰微,藩鎮割據,烽火連天,起義此起彼伏。
這本書的男主就是周朝末代太子謝鬆筠,前周亡國,新朝建立,國號為齊,齊太祖陳澤登基。
於是謝鬆筠臥薪嘗膽十餘年,後與陳澤的貴妃生下一子,李代桃僵,此子終繼承大統。
兜兜轉轉,天下仍是他謝家的天下,他便也釋然,攜美離開京城,遊曆四方,得了一世逍遙。
至於她穿的這個,同樣叫楊菁,字河清,謝鬆筠的宮女出身,幼年犯錯被杖殺,沒死成,在亂葬崗裡被魔教中人撿了回去,就入了魔教,幸好她有個奇怪的魔頭模板,各種邪門異術一點就通,一學就會。
且與人對抗,但凡能勝,總能得到些稀奇古怪的‘好處’。
憑著這些,她總算是活著長大,後來成功反下魔教的玉黎山,收攏一眾奸臣逆賊,自立‘甘露盟’,在亂世攪弄風雲,是亂世風波裡鼎鼎有名的梟雄角色。
但楊盟主同主線關係不大,主線故事是大周朝廷官場內鬥,到了大齊,同樣也是文臣拉幫結派鬥心眼,快結局時,才濃墨重彩地提了她一筆。
大結局前,謝鬆筠離京途中,於京郊渡口處見到了一座孤墳,說書先生提及,那正是甘露盟盟主,魔頭楊菁,楊河清之墓。
謝鬆筠心下好奇,感歎道:“聽聞這折骨觀音練就了一身琉璃骨?”
說完便命人掘開墳墓,隻見裡麵不過尋常枯骨一具,他就百無聊賴地信手丟開,搖頭歎了聲‘無趣’。
楊菁:“……”
這廝手真賤。
也就是欺負人家楊盟主死了,大魔頭尚在世時,謝鬆筠背後聽見‘楊河清’這仨字都要冒一身冷汗。
說實話,看過記憶她深深覺得,係統旁白尊稱這位一聲魔尊,那是半點不違和。
這位凡是正派的功法學起來總是事倍功半,遲鈍得很,而魔道的卻是觀之立會,一學就通。
邪門歪道的東西,彆管有什麼弊端,總歸多能速成,也不過數年光景,她就闖下偌大的名聲,三拒草原霸主於雲台關隘,掌控四海水路,壓得江湖群雄俯首帖耳,朝野上下為之動容,人見人懼。
唉,可惜,這些‘風光’,與如今的她沒一丁點關係。
今時今日,山魈陳澤穩坐龍庭,各地的反王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也眼見著日落西山,不成氣候,太平盛世的光景已現。
這滿京城的老百姓早忘了大周,人人頌大齊陳澤為聖明天子。
至於甘露盟,自是雨打風吹,凋零衰落,門人弟子或死或散或投,身為盟主的楊河清,被大齊數十位供奉圍攻,身中劇毒,重傷之下,自斷經脈,易形變骨,逼毒療傷,武功失了九成九才逃得一命。
楊盟主大概是飽經風霜,走到終局,忽然有了尋根問祖的念想,想最後能見一見父母,便故意製造了個意外,與她親娘嚴娘子,父親楊震相認。
是,大魔頭自然不可能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她也有父母親人。
楊盟主出生在京城梧桐巷楊家,六歲那年,周惠帝的花鳥使偶然在梧桐巷楊家路過,正見到坐在自家門口玩繩戲的她,一眼就看出她長大會是美人胚子,打著奇貨可居的主意,當即道:“此女當為天子私藏。”
天使一句話,誰管她六歲稚齡,夠不夠入宮的年紀?
家裡隻好強撐著,給女兒收拾了身新衣裳,送人上了車,從此親人天各一方。
楊大盟主也就此開始了她那波瀾壯闊的魔頭生涯。
直到如今。
十數年彈指一揮間,物是人非。
現如今,她母親嚴娘子已同楊震和離,嫁與肖家二郎做妾。父親楊震也續娶了個姓辛的寡婦。
楊家祖上傳下來些木匠手藝,楊震便以此謀生。
至於肖家,算是京城小世家,曾出過一任帝師,但現下已是落魄,隻有大房的肖正明任光祿寺少卿。
說起來,嚴娘子從楊家到肖家,倒是沒太多的狗血糾葛,多是亂世裡老百姓掙紮求生的不得已。
當年嚴娘子生了楊盟主不久,公公被亂兵踢得吐了血,楊震也生了重病,婆母眼睛有恙,不能視物,眼瞅著一家子要餓死,當時有個牙婆相中她生得美貌,勸她把自己賃出去個一年半載,好養家餬口。
嚴娘子又捱了兩個月,實在挨不下去便答應下來。
那年頭,賃妻妾之事屢見不鮮,雖然不好聽,可法不責眾,事情哄得多了,大家也便見怪不怪。
她長得好,願意賃她做妾的人有許多,可肯拿出足夠公公和丈夫治病銀子的卻罕有,還有人就是想占便宜,當時肖家二郎意外見了她,攝於容色便動了心思,賃她回去。
楊家好歹是靠著她給的銀子,度過了難關。
沒一年,嚴娘子給肖家生了個兒子,楊震乾脆便寫了放妻書,讓她正經做了肖二郎的妾。
嚴娘子實慘,但也不是那麼慘,肖家到底給了她錦衣玉食,也正是她所求。楊家不地道,隻是那樣的年月,若非如此,就得一家老小抱在一起等死。
驢車一晃三搖。
楊菁回首看了眼。
其實所有人都清楚,徐二是著了道。
那徐二家境一般,但才學很好,自入京城便得才子佳譽,唯有性子耿介,略有些桀驁,與肖三郎不睦。
肖三郎,肖如謙,大房嫡子,他前頭有兩個哥哥,大哥庶出,自小跛足,二哥是他一母同胞,奈何早夭,唯他一人身體康健,才學出眾,可謂是萬千寵愛於一身。
他要教訓徐二,汙掉徐二的名聲,一時失手竟把事情搞大,一家子自要替他找補。
至於為何汙衊到楊大盟主頭上?
那大概隻有喬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