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210章 小事
衛所裡這些舊案看得多,還真有點影響未婚男女的婚姻觀。
楊菁無奈地吐出口氣。
其實也有好處。
她覺得,周成以後成了親,若是犯了脾氣,想跟媳婦發火,但凡他回頭想一想這些卷宗,那火氣一定會瞬間消失不見。
怪不得他們那位紫衣使楊慧娘,至今也沒個成親的**。
男子見多了案子,心裡都要犯些忌諱,女子自然更甚。
楊菁舒舒服服地吃完炙肉,喝乾淨湯,剛結了賬,就聽外頭有人吵吵:“爹,您彆鬨,這東西,這東西他不能四處貼!”
好些食客聞聲探頭去看熱鬨。
老闆娘也瞟了一眼,嚇得手一抖,差點沒扔了飯勺。
有年長的食客呆了呆,咋舌:“嘖,這慶雲血書,可真有個把年頭沒見了。”
隔著窗戶,有個步履蹣跚的老漢,手裡拿著塊粗麻布,染得通紅通紅,上麵剪了個大大的‘冤’字!
老漢正提著刷子挖了塊漿糊,不停地往牆麵上刷。
周圍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老漢身邊跟著個中年漢子,連拉帶扯地拽著老漢的胳膊,使勁想把他拖走。
隻他顯然也不太敢使勁,那老漢掙紮得厲害,一時竟略顯得無可奈何。
“阿爹,阿珠是……唉,她已經賣給了魯家,做了奴婢,生死性命就在人家手裡,人家想打就打,想殺就殺,咱們管不了。”
“再說,魯郎君給置辦了棺槨,好好發葬,又給了咱們銀子,還讓咱們把阿珠的遺物取回,已經夠仁義。”
“對方什麼都不做,反而來讓咱們家賠損失,咱們又能怎樣?”
老漢嗚嗚地哭起來:“楊盟主,楊盟主你在哪兒!你說過,你親口說的,天王老子的道理你也不認,你就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盟主,盟主!”
此言一出,周圍行人都一驚。
中年漢子再顧不得怕傷了老人,一把捂住老漢的嘴,連拖帶拽地拖拉著人走。
“這費老爹,如今都到了大齊朝,那甘露盟沒了也有一陣子,哪裡來的楊盟主,誰又肯管這等事?”
“不過慶雲血書貼出來,恐怕魯家也得嚇一跳。”
在京城有那麼幾個年頭,甘露盟最活躍的那段時間,一眾士紳都特彆怕牆麵上貼這樣的東西。
若有百姓有天大的冤情,甘露盟是真會派人調查,若查明屬實,他們也是真會殺人。
管你是什麼世家大族,豪門大戶,照殺不誤。
楊菁沉默半晌,歎了口氣。
其實楊盟主的記憶中,她總認為行私刑是種莫大的悲哀。
靠殺,靠嚇唬,總歸是治標不治本。
隻是,世道沒給她治本的時間。
她自己也沒有成長到,擁有治本能力的那一日。
甘露盟,不過是一場孤魂孽鬼,努力扒著人間不撒手的幻夢而已。
食鋪裡吃喝的老食客們,多是這條街上常來常往的熟人,有幾個認識外頭鬨騰的費老爹。
這老爹以前在城外十裡坳,有兩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但也能糊弄個水飽,養活一家老小。
後來也不知從哪兒弄到個做醬清的方子,做的醬清質量極好,賣的也好。
楊菁沉吟了下,她似乎之前也吃過這老爹家的醬清,其實就是醬油,品質的確不錯。
生意一好,一家人搬到京城安家落戶,可半年沒過,先是被誣陷,他做的醬清毒死了人,大兒子還遇見歹徒,丟了性命,費老爹又驚又怕,也臥床不起,家裡的錢很快花了個精光。
他孫女阿珠,思來想去,就自賣自身,把自己賣到口碑很好的魯家去。
魯家確實挺厚道,給的賣身銀豐厚,平日裡還會額外給不少月例。
阿珠積攢了許多銀錢,替家裡還清了債,還給祖父治好了病。
一家子正籌謀努力賺錢,好把孫女給贖回家,沒想到,他們好好的阿珠竟然被打死了。
費老漢坐在街邊,不停地絮絮叨叨:“他們說阿珠偷東西,管事以為是賊,一棍子打出去,勁用得大,把阿珠打死了。”
“可阿珠很乖的,她不會偷東西,她從小就乖。”
“阿珠每每跟我說,主人家待她很好,她一定認真做活當差,多攢點銀錢,將來伺候到小娘子出嫁,銀錢也攢得差不離,就能贖身出來,闔家團圓。”
食客們搖搖頭,都坐回位置上繼續吃喝。
費老漢頭一日如此,還有人關注一二。
可近來他有點瘋癲,日日都如此絮叨,新鮮勁都沒了,也沒人關注。
隻有他的老兒子,一臉不耐煩連拉帶扯,努力將父親弄回去。
“魯家其實挺厚道。”
那些大戶,哪年不死上幾個奴婢?
家裡人連屍體都看不見的,不知有多少。
人家魯家遇見這偷東西的賊,仍願意給些治喪的銀錢,還把阿珠的遺物交還。
京城從上到下,如此厚道的人家,兩隻手指頭能數得過來。
楊菁沒吭聲,一邊吃自己的炙肉,一邊傳了個信回去。
不多時,周成氣喘籲籲地抱著一疊薄薄的卷宗過來。
“確實有這麼回事。”
周成喘了兩口氣,把卷宗給楊菁,自己提起酒壺灌了兩口。
“因為是意外毆殺內賊,就沒做處置,也就是時間不長,否則連卷宗都要送去銷毀了。”
諦聽這邊會將各種案子的卷宗留存。
但也不是什麼都要留。
像這類,還有那些什麼分產糾紛的家務事等等,過一段時間就要清掃一遍,該焚毀的焚毀。
畢竟諦聽的卷宗管理也需要費力氣,檔案室再大,也不能什麼都往裡麵塞。
楊菁隨手翻了下,記錄十分簡單。
三月初五晚上,管家往小娘子住的淑玉齋去,剛一到就見屋裡進了賊,正把小娘子的玉佩往懷裡揣。
“他說,眼見那小賊扒著窗戶往外頭跑,他下意識衝進去就是一棍子,失手將賊打死。”
“事後才發現,偷盜者是服侍小娘子的丫鬟阿珠。”
周成取了塊兒炙肉吃,道:“那阿珠是魯家婢女,簽的紅契,魯家殺了也就殺了,真要較真,也就是挨一百杖還能拿錢贖,可比殺頭牛罪責輕得多。”
“人家沒必要為這點小事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