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64章 天留客
謝大公子若真這般好糊弄,他早死了一百次。
他非裝瞎子不可,那王氏肯定是他的人。
楊菁莞爾,當年謝風鳴做了多少事?衝鋒陷陣是為了謝鬆筠,陰謀詭計是為了謝鬆筠,他在自己兄長麵前隻有滿腔赤誠。
時光荏苒,物是人非。
如今的謝風鳴也學會了在謝鬆筠的府邸裡安插眼線棋子。
謝風鳴眨了眨眼,輕聲道:「我沒染上綁架小孩的癖好。」
楊菁翻了個白眼。
周成左右顧盼了兩眼,趕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隻悄悄伸手揪了揪楊菁的袖子。
楊菁心下好笑,把飲子推給他笑道:「多喝點,暖暖身子。一會兒加加班,去衛所再審那個趙小狗。」
周成登時垮了臉,歎了口氣,不過到底沒反駁。
鄭紅兒之死充滿了蹊蹺,雖說夜深,可事不宜遲。
周成『噸噸噸』一口氣灌掉飲子,剛拿起腰刀來要回衛所,忽然就起了風,陰冷陰冷的。
天上濃雲席捲。
謝風鳴看了看天色,叫了輛馬車,直接把楊菁往車上一送。
周成:「……」
有馬車坐,楊菁當然是選擇坐馬車。
烏雲蔽月,夜市上小攤販們匆匆忙忙地收拾行囊,熱鬨的街市似乎更顯得喧囂。
江舟雪慢吞吞地睜開眼上了車,與車夫坐在一處,老車夫顯然不知道他是個『十萬兩』,一手拎著馬鞭,悠哉悠哉地靠坐著:「小後生,把你手邊的毯子遞給我,咱倆遮一遮,我看這老天爺怪裡怪氣的,這兩年,咱京城的風都快趕上北邊了。」
江舟雪伸手拿起毯子抖了抖,輕輕遞過去,還幫忙抻了一把,擋在膝前。
老車夫笑道:「你倒是有把子力氣,我這毯子可重得很。」
江舟雪輕聲道:「嗯,重。」
馬車裡昏暗得緊,楊菁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謝風鳴麵頰上細小的絨毛,外麵老車夫絮絮叨叨,謝風鳴眉眼間都帶著笑。
楊盟主評價他的笑,不是說奸詐,就是說太張揚。
現在是真變化挺大,一笑露出眼角一點很細微的紋路,隻在眸底流露出溫潤的顏色。
楊菁打了個嗬欠,眯著眼靠坐在車廂裡,暈暈乎乎地小睡了過去,也就是打盹的工夫,耳邊忽然一陣劈啪聲,楊菁驟然睜眼,身上搭著的藏青色的鬥篷一落,謝風鳴伸手接過去,目光落在窗外。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大雨裡夾雜著冰雹。
外麵到處是急促的腳步聲,呼喊聲,好在老車夫技術不壞,頂著狂轟濫炸也趕得平穩,很快就鑽進了梧桐巷,刹在楊家大門前。
冰雹大得已然打得地上一個個小坑洞。
還有不少行人抱著腦袋四處閃避,疼得齜牙咧嘴。
老車夫縮在毯子裡直唉喲:「老天奶奶,小老兒以後再不說您老人家的閒話,您可千萬收了神通吧。」
謝風鳴展開鬥篷往楊菁頭上一裹,摟住她的肩,瞬間飛出車門,穿過院子,便到了屋簷下。
楊震正往身上套蓑衣,順手夠過門口掛著的鬥笠,辛娘子,阿綿和小寶一切焦急地向外張望,這會兒親眼看著從鬥篷裡鑽出來的楊菁,個個瞠目。
「姐——」
阿綿刹那間炸了毛,氣鼓鼓地瞪正拍打衣服上雨漬的謝風鳴。
楊菁感覺小阿妹就像隻正被偷雞崽子的老母雞,無奈看了看外頭驚天動地的冰雹,苦笑道:「這還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
冰雹砸的工夫不長,沒多久就隻剩下瓢潑大雨。
阿綿撐著書櫃不肯讓楊菁關,趴在桌案上蹭來蹭去地拿胳膊肘擦桌子:「阿姐,那公子長得好俊。」
「是好看。」
楊菁失笑。
「看起來就特彆貴。」
楊菁哭笑不得,伸手推著阿綿的下巴把她往她屋裡推:「趕緊去睡,太晚了。」
窗外雨聲如驟正催眠,楊菁幾乎是沾枕頭便睡過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她彷彿做起夢來。
出了甘露盟議事廳的門,就是一片斷崖,從崖上遠眺,一重又一重的瀑布連著十九道彎,遠觀水連著天,天接著水,雲霧繚繞,不似在人間。
楊菁就坐在斷崖頂上的大青石邊,謝風鳴架起火,正烤一隻小羊羔,他一層層地刷了蜂蜜,烤得金黃,油汁滴滴答答地澆在木頭上,木頭不知是什麼材質,一燒特彆香,木質的香氣熏染著羊肉,爆開的油花像是打在了心頭。
口水流了一地,謝風鳴片了羊腿上的嫩肉,拿荷葉裝了給她,楊菁笑眯眯大口大口吃起來,要多鮮嫩有多鮮嫩,好吃極了。
「唔。」
一口咬到嘴,一下子醒來。
楊菁睜開眼,迷迷糊糊地打了個嗬欠,就見隔著窗,外頭雨還在下,小了許多,絲絲縷縷的香味緩緩往窗戶縫隙裡鑽。
她又閉上眼,閉了片刻再睜開,隻好起身披掛上衣裳,撐著傘往廚房去。
廚房裡炊煙嫋嫋,沒有烤羊肉,江舟雪坐在半片沒剁開的木柴上燒火,謝風鳴不知從哪弄來的臘肉,煮了好大一鍋肉粥。
江舟雪早過了該練劍睡覺的時辰,卻仍乖乖坐著燒火,看來這兩年脾性也是改了不少。
米熬得噴香黏稠,楊菁捧著碗過來,讓謝風鳴給她舀了一大碗,細嚼慢嚥地吃。
米熬煮得軟爛,臘肉點綴得恰到好處,絲毫不見膩,隻有香,入口即化,記得當初他第一次在山上給楊盟主燉魚湯,還燉出了一大鍋苦湯子,後來手藝就一次比一次出眾了。
楊菁吃完了粥,回去又蒙被子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團團圍坐,一塊兒吃肉粥。
楊震在柴房裡轉了兩圈,坐下來喝粥喝得是心不在焉的,時不時瞟一眼自家閨女。
辛娘子一拍桌子:「那個,那個長得有點像長榮侯。」
「嗯,就是。」
楊菁道,擱下碗筷交給小寶去洗就出了門。
辛娘子追著送了兩步,順手給她拿了傘,回來桌前繞了好幾圈,心裡直撲騰,忽然想到什麼,狠狠捶了楊震兩拳:「哎喲我的娘唉!你閨女之前說,說什麼想與那長榮侯來段露水姻緣,我隻當她在胡鬨,這,這……」
這萬一若來真的——
「這萬一要鬨出人命來,可怎麼好!」
楊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