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66章 不必
趙小狗麵上呈現出青灰色的死氣。
老仵作心裡一陣撲騰,搖了搖頭。
楊菁歎了口氣,無奈道:「你居然想活?我還以為你不怕死。」
趙小狗的臉上一陣抽搐,灰暗的眸子裡迸出一團火,沒到死的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怕死的!
「罷了。」
楊菁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吐出口氣:「周成,去幫我把我桌上白色的捲包拿來。」
周成趕忙氣喘籲籲一路小跑,把雪白的紗布製成的捲包遞過來。
楊菁沉默片刻,伸手輕輕展開。
裡麵露出刀剪鉤子鉗子十幾把,或寬或窄,或長或短,還有一大一小兩個鑽頭,都是諦聽最好的匠人打造。
除了這些,其它的也勉強算齊全,蠶絲腸衣製的線拿蜜蠟封著,她也沒想到,諦聽就有這東西,平日裡都是做弓弦用,黃使還拿這玩意釣魚。
先抽出把柳葉刀,試了試手感。
「可聽說過華佗神醫的『剖腹去淤』?實話告訴你,你馬上就要死了,想活隻能剖腹,我在宮裡時跟著老禦醫學過些,不過,手藝一般,沒多少把握。」
最要緊的是沒得力的消炎藥啊!
「不做你必死,做了你可能有九死一生的機會。」
她歎了口氣,「本來不想兜攬這般麻煩,但……你若肯簽生死狀,我便嘗試一下。」
周成滿臉疑惑,在場的一眾刀筆吏都沒吭聲,刑部和大理寺的捕快們嗡嗡議論起來。
趙小狗抽搐著,大口大口地往外噴血,仵作七手八腳地給他紮針,卻是半點效用都無。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低啞的咳嗽,呻吟道:「救我——」
楊菁點點頭,從周成袖子上扯下塊布,拔下簪子蘸著他的血——『茲有嫌犯趙某,自願讓諦聽刀筆吏楊菁剖腹,生死自擔,與他人無乾。簽字人:趙小狗。』
寫完放在地上。
趙小狗掙紮著整隻手覆蓋上去。
生死狀收好,楊菁有條不紊地拿紗布又把各種家夥事包好,讓黃使把他那寶貝,蒸茶用的甕和爐子拿來,直接開蒸,這玩意有點像高壓鍋,蒸得又快又徹底。
至於無菌環境,那沒有,時間上也來不及,隻能熏醋,熏艾葉,噴灑蒸酒,且將就將就,所有人都滿頭霧水地被弄到柵欄外,柵欄上直接糊上兩層紗布。
戴上腸衣做的手套,紗布縫的口罩,剪開趙小狗的衣服,倒上酒消毒,再把反複蒸煮晾曬的紗布做無菌布鋪蓋好。
楊菁目測了下趙小狗的體重,給他灌了一碗迷藥,試了試刀,隨即直接就是一刀!
「啊!」
周成瞠目,渾身一顫,王懷民眼珠子都瞪出來:「住手!」
謝風鳴一把將人抓住。
王懷民渾身都哆嗦起來,眼看楊菁這一刀先豎切,又打了個彎,開膛破肚,他驚得心肝肺都疼,喉嚨裡嗬嗬兩聲,伸手就要向前撲。
「彆鬨怪動靜,我刀一抖,沒準就戳穿了。」
王懷民猛地咬牙。
楊菁忽然想到什麼:「咦,我早該想到的,王侍郎,你好好看看我這刀功,漂不漂亮!」
謝風鳴倏然一笑:「漂亮!」
左右一眾刀筆吏,還有捕快們不禁瑟瑟,屏住呼吸,一動都不敢動。
楊菁神色悠然,眉眼冷淡,一層一層慢條斯理地切開,開啟腹腔——裡麵糊成了一坨。
眾人眼看著溫柔的小娘子手持銀光閃閃的刀,把一個大活人的肚子剖開,登時齊齊汗毛直立,雞皮疙瘩冒一身,口乾舌燥,酸水上湧,眼前發黑。
周成嗬嗬了兩聲,乾澀道:「我聽說以前,以前禦藥房有個老太醫,擅長殤醫之術……」
「還有柳家醫坊的柳大夫,也,也擅長。」
他麵上努力放輕鬆。
自家搭檔,無論如何他也要頂住!
他,他頂不住啊!
菁娘可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做的,如果隻是自己人,就一個凶犯,當他受刑過度,弄死也就弄死了。
可眼下這麼多人!
怎麼辦!
楊菁也有點心慌,麵對亂七八糟的腹腔,修補不了,隻能切,她閉了閉眼,麵露凶相,發了發狠,硬著頭皮上,把血一抽,捏住脾蒂,手術刀先換剪刀,直接下手開剪。
「嘔!」
王懷民到底是文官,一扭頭吐得稀裡嘩啦,周成也沒忍住,一時間嘔吐聲此起彼伏。
這些捕快都不是吃素的,多可怕的屍體都見過,但見小姑娘冷著臉,在一個大活人的肚子裡攪合……
滋!
一小股血噴出來,楊菁手一頓,迅速結紮補救好。
現在不會有人願意獻血,出血量必須嚴格控製。
切斷,結紮,再切斷,再結紮,慢慢分離脾臟。
楊菁輕輕把脾托出身體——撲通,一個捕快嚇得雙目緊閉,倒了下去。
她看都沒看,心裡有些歡喜。
遊離很成功,切除,縫紮脾蒂,檢查一下脾窩,縫合,拿藥液衝洗,放空心竹做的引流管……
「呼。」
楊菁算了算時間,不過半個多小時,很行!
雖然也出了一丁點的意外,但她發現,她的手比以前穩,速度快,眼力也好,呃,似乎心裡發狠,拿出大卸八塊的勁頭時,越發如有神助。
「……」
所以,其實越邪門的技能越嫻熟,這一點用好了也是十分有用。
她弄出來的毒藥,用在恰當的地處,也算一大臂助。
把那點滿足感藏一藏,楊菁低頭認真一層一層關腹,規規矩矩地收好手術刀,整了整衣服,轉頭看向周圍:「下官也是忽然想到的,薑平是否是楊某所殺,其實看刀工便知。」
「王侍郎學富五車,才高八鬥,應該很清楚,越是精於用刀,習慣越根深蒂固,所謂積習難改,便是如此。」
「刑部有幾位用刀的高手吧,王侍郎自可詢問。」
「剛才,我的刀法您已經看過了,請問我的刀,可是殺死薑平的刀?」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著她,一聲都沒有。
她略微沉吟,「若是王侍郎和諸位看得不清楚,那——」
話音未落,就聽撲通,撲通,幾個捕快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從捕快到差役,從刑部到大理寺,人人驚懼,看向她的眼神,宛如小白兔見到了大灰狼。
連一眾刀筆吏的表情都有點驚悚。
楊菁:「……其實有一頭牛不小心跌壞了蹄子,再用牛來試試,似乎也沒問題?」
王懷民渾身打顫,眼睛向上一翻,閉上眼摔在了地上。
一直沒說話的張仁連忙將人拽住,滿臉堆笑:「很是不必,這明顯就是惡人在栽贓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