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81章 悲憐
灶台裡火苗東搖西蕩,映出人茫然的臉,北風呼嘯,裹挾著肉香越傳越遠。
諦聽的仵作歎了口氣,翻出口罩戴好,一臉凝重,俯身仔細去看。
這茶舍掌櫃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煞白,舉步維艱地擠過人群,一眼看到沸騰的鍋裡那個人頭,盯著密密麻麻的黑頭發,頓時翻了個白眼就往地上癱,兩個差役一把將人架起來拖了出去。
楚令儀皺了皺眉,伸手掐住他人中,硬把人掐醒,沉聲道:「是誰在用此處的鍋灶?你們可看見是誰做的?」
掌櫃嘴皮直哆嗦,彷彿魂飛魄散,完全聽不清楚。
其他人也早慌得不行,急聲道:「這鍋這灶,平日裡都是煮茶具用,有時也有夥計會燒個水,熬個湯,掌櫃的向來厚道,從不在乎那三瓜倆棗的柴火錢。」
「今兒大家要備席麵,忙得很,來來往往的,誰也沒在意這,這——嗚!」
鍋裡已煮得皮肉脫了骨,十分軟爛,看現在的鍋灶,應該煮了至少一個半時辰。
楊菁目光移轉開,叫住個年紀較大的茶博士,讓他立馬統計茶舍的夥計是否都在現場。
這茶博士姓韋,大家都叫他韋叔,四十幾歲,看著飽經風霜,早年經曆過戰亂,哪怕麵對眼下這狀況也頗鎮定。
他一個個點過去:「後廚打雜的小石頭,應該是出去給郭府的老夫人送茶點。」
「剛,剛走一會兒,前幾日郭府的內管家長生家的親自來定了一個月的茶點,每日都要送。」
旁邊小廝顫著聲道。
「咦?衛小哥兒今兒應該是來了纔是,他呢?」
眾人四下張望,齊齊搖頭。
楊菁沉吟半晌,低聲道:「你們說的衛小哥是店裡的茶博士?二十二三歲,一笑嘴上兩個酒窩,右邊眉毛旁有榆錢大小的胎記?」
韋叔:「正是他。怎麼,今兒沒來上工?」
「應是來了。」
「剛才他好像還在後廚和小韓說話。」
小韓一臉茫然:「他不在?」
楊菁衝周成使了個眼色,周成忙出去遞信給暗了。
國子監衛所一乾刀筆吏也頓時色變,李明璋和楚令儀不覺抬頭盯著楊菁看了幾眼。
楊菁微微頷首:「大概率是他。」
說著,她四下看了眼後廚,一邊就簡單問了幾句,便知道這衛小哥在茶舍打雜有小一年的光景。
他大名衛成虎,讀過書,說是他老爹病了,特意帶老爹到京城治病。
「他要照顧病號,隻能隔幾日來乾活,本來我們茶舍不收短工,但衛小哥機靈能乾,嘴巴利索,人也周正俊秀,尤其是擅烹飪,紅案白案都了得,這雇一茶博士,添個做飯的師傅,他要的工錢還少……」
夥計們你一言我一語,李明璋隻覺心裡發沉。
到他這把年紀,這輩子不知犯過多少錯,又有多少次的遺憾,血早已涼透了,如今即便懷疑自己沒抓到的凶手,又一次傷及無辜,也不過是略有些難受而已。
此時茶舍裡各種嗡嗡聲此起彼伏,一眾客人還鬨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全被差役們領到旁邊大茶室內待著。
其中幾個客人似是有些來曆,黃輝無奈,拍了拍李明璋的肩膀,把眼下這場麵都交給他,自己過去交涉。
鍋裡的屍骨已被仵作撿出。
撿出來也隻剩下骨頭,大部分肉都化到湯裡頭。
仵作扒拉了下盆骨:「是個小孩,女的,七八歲,身高三尺九。」
楊菁盯著換算了下,當下一尺相當於三十厘米,這女孩不到一米二。
「右臂骨曾骨折——」
這話一出,掌櫃的蹭一下就站起來,雙目發直,也不抖了,迭聲喊:「明珠呢?我的明珠在哪兒?」
茶舍裡一乾夥計都愣了愣,頓時就亂了套,差役幾乎控製不住,嘈雜聲一片。
「小娘子剛纔不是還在後院裡和小橘子玩?」
整個茶舍從樓上到樓下,翻了個底朝天,那掌櫃的立在後廚門外,幾乎不敢往裡麵看,一聲不出,失魂落魄的。
過了片刻,有差役從後廚的雜物間裡翻出件銀紅色的小襖,還有雙鑲嵌了兩顆珍珠的鞋子。
掌櫃的一眼看過來,登時整個人癱在地上,軟爛似泥,喉嚨裡發出一聲哀嚎:「明珠啊,我的明珠!」
鍋裡燉的女孩兒,大概九成是這掌櫃的小女兒。
那是他們兩夫妻的老來女,二人早前有個兒子,戰亂時夭折了,後來又得了這麼個寶貝疙瘩,難得這孩子聰明又懂事,特彆知道心疼人,從小不點便主動幫父母乾活,兩人更是愛逾性命。
掌櫃渾身顫抖,目光移到屍骨上去,麵如土色,張嘴嘔出一大口鮮血。
楊菁和周成等一乾刀筆吏,一時看得也不落忍,茶舍的夥計們更是哭泣聲成片,就連被堵到茶室裡不得出,心中很是不爽的客人聽見這動靜,也漸漸消停下來。
裡麵很大一部分客人都是熟客,平日明珠沒少幫著端茶倒水,小姑娘被養得圓圓潤潤,麵紅齒白,一笑眼睛彎彎,可愛極了。
不知多少客人憐愛她,特意買些小零嘴投喂。
如今好好的女孩子被人烹成一鍋羹湯,惡心之餘,豈能不悲不憐?
折騰這半晌,白望郎的訊息遞送到,整個茶舍從掌櫃到夥計,全查了個遍,唯獨那位衛小哥仍是一團迷霧。
他所謂重病的父親沒找到,除了這茶舍內,暗了內部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錄。
楊菁倒是因著『旁白』過分關注,多少有所留意,反而比暗了知道得更多些。
那姓衛的應該是個老行伍,他已經刻意改了習慣,可行止間仍免不了有些痕跡。
就像她那便宜老爹楊震,都被生活磋磨得身形佝僂,兩鬢斑白,每日隻知一日三餐,養兒育女,麵對辛娘子老實木訥,甚至略有些唯唯諾諾,但楊菁仍能從他劈柴擔水,洗衣做飯這些家常動作中,看他隱隱流露出軍中刀術的影子。
有些東西早就融到骨頭裡去了,哪怕是以為自己早就遺忘也不管用,註定要帶到墳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