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浮 第96章 惡心
楊菁和周成說了半晌八卦,本來還當上午的時光就能這般消磨下去,可沒多久,黃輝忽然一臉沉重地走過來,叫上楊菁和周成出門:「不要穿官服,換兵刃。」
周成頓時一激靈,避在楊菁身後,小聲咕噥:「我娘跟我說,諦聽其實有時候,也要給上頭那些人做點臟活。」
「不對啊,可沒聽說,咱新人也要接這樣的差事。」
楊菁沒吭聲,換了普通短打,正要拿匕首,黃輝便道:「都帶袖箭,菁娘,你帶你那條軟鞭。」
黃輝把此時有空的刀筆吏,包括楊菁和周成在內一共六個都點了名,一行人出了衛所後門,也沒牽馬,一路穿街走巷,越過舉院街,徑直走到一芙蓉巷外。
芙蓉巷是京城有點小名氣的巷子,裡麵經營了不少茶樓,客棧之類,與彆處的等不同,此地的這些客棧之類又叫夫妻檔,丈夫做掌櫃,媳婦做半掩門的生意。
嫖客登門,當丈夫的還要幫著燒水打掃。
京城正兒八經的青樓、妓院都是合法的,要繳納很高的稅費,像這樣半遮半掩的生意,雖說質量上比不了上等的青樓,但因為沒什麼成本,客人也不少,還算能賺錢。
一靠近芙蓉巷,周成就皺眉,低聲道:「黃使,怎麼還叫上菁娘了?」
菁娘並非需要被特殊對待,可畢竟是個姑孃家,他還是下意識不大樂意讓她來這等地處。
搖搖頭,黃輝帶著人走到一客棧後門,等了沒一會兒,門吱呀一聲,走出來個女子,女子沒穿什麼招搖的衣裳,可在場的人一看她心裡就覺得,這是個大家閨秀。
她穿得樸素,半舊的旋裙,露出截手腕,袖子上沾了些洗不去的墨,頭上隻配了根銀質的簪子,簪子上垂下顆米粒大小的珍珠,行走時擺動得極自然,不見絲毫纏繞。
也就是世家大族培養千金,才願意花這份時間和心力。
她抬眸向外走,背後的門內傳出沉悶的爭執聲。
「你個不要臉的老烏龜王八蛋,憑什麼要休我?你身上穿的,嘴裡嚼的,給你老孃送葬的,都是我把自己論斤兩賣,給你掙回來的,這客棧一片瓦,一個碗,都是老孃的臟錢——」
這女子腳步微頓,卻並不曾停下,看見黃輝頷首道:「勞煩黃使了。」
黃輝應了聲,使了個眼色,一眾刀筆吏就前前後後地四散開,特彆自然地護持著這女子走到街上。
一行人先去藥鋪,又去了慈幼局,最後往昭文侯府去。
眼看著快到侯府,周圍烏壓壓冒出十幾個蒙麵的閒漢,好幾個人手裡端著盆子穢物,衝著那女子,抬手就要潑灑。
黃使早有準備,一抬手,嗖一下,袖箭飛出,釘在最前頭那人的盆子上,嘩啦啦,穢物倒翻。
一眾刀筆吏紛紛出手,楊菁兩鞭子將這些人掃得滿地打滾,鬨得惡臭衝天,左右店鋪做生意的,過路的行人,小攤販人人走避,雞飛狗跳,叱罵聲不絕於耳。
被刀筆吏踩在腳底下的閒漢齊齊高聲呼喝:「你個傷風敗俗的玩意,叔嫂私通,穢亂門楣,禽獸不如……」
黃輝一個沒注意讓這幫人嚷嚷起來,頭都大了,趕緊幾巴掌卸掉下巴。
昭文侯府這才匆匆開門,出來幾個家丁護院,還有管事婆子之流,人人臉色蒼白,勉強露出個笑臉:「夫人。」
那女子卻從容,衝黃輝一笑道了聲謝,掃了那幫閒漢一眼,麵不改色心不跳,提起裙擺大大方方進了侯府大門。
家丁砰地關上門。
周成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是她啊!」
女諸生林妙蘭,昔年京師名聲鼎盛的大才女。
黃輝心裡有氣,把踩住的閒漢一通踹,怎麼論罪先不管,一巴掌甩過去,逼著他們把街道給清理乾淨。
這幫閒漢瞧不見林妙蘭,倒也不反抗,老老實實乾活,看著就是慣犯的樣子。
「這林妙蘭整日往那些醃臢地處跑,真是臉麵都不要了,唉,聽說她早就和她那小叔子不清白,也難為昭文侯嘍,為了臉麵,整日裝聾作啞。」
旁邊幾個路過的老書生,一看這架勢,不由議論。
楊菁本來一句話都不想說,此時忽然忍不住笑了笑:「這幫書生,可真有意思。」
周成咳了聲,他不好讓搭檔的話落到地上,便忙遞了一句:「一群酸腐文人,一張嘴信口噴糞,幾百年了都一個樣。」
他們聲音都不低,對方頓時怒目:「你個粗胚,罵誰噴糞呢?」
周成翻了個白眼,根本不搭理,楊菁麵上笑意盈盈:「是啊,當年的林妙蘭是女諸生,太子的賢內助,是秀外慧中,是巾幗才女,人人道她德容言功,樣樣不缺。」
「現在嘛,忽然就成了不清白,偏偏說這些話的都是同一撥人。」
幾個書生都愣了愣。
他們年紀雖大,但其實早忘記以前林妙蘭是什麼樣的人物,如今的閒言碎語,也不過人雲亦雲而已。
楊菁心裡也是懶怠生氣。
見周成,還有其他刀筆吏其實都有點犯嘀咕,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自前周覆滅,好多人就議論說,林妙蘭曾與掌燈使謝風鳴有點什麼。」
楊菁頓了頓,輕聲道:「當年林家議親,一開始想選的是七皇子謝風鳴,隻是謝風鳴那會兒心思都放在江湖上,隻顧著瀟灑快活,這點小念頭也便不了了之。」
「後來是林妙蘭自己相中的謝鬆筠,謝鬆筠被誣謀逆,被周惠帝關在東宮不得出,毒酒都擺在麵前,林妙蘭衝過去替他喝的毒酒,這纔等來謝風鳴為其叩殿門雪冤屈。」
「那一次林妙蘭差點死了,最後雖得活,腹中五個月大的胎兒卻沒保住。」
且這一輩子,她都不可能再有孩子。
「林妙蘭和謝風鳴兩個,一個替丈夫掌著錢財內政,一個替哥哥掌兵權,平內亂,免不了要有交集,這一點交集,在當年不算什麼,人們隻有讚林妙蘭一介女流,卻巾幗不讓須眉,能幫著丈夫撐起家,是女中丈夫。」
「可時過境遷,改朝換代,煊赫的林家煙消雲散,當年那些值得褒揚的東西,在這些道德先生們看來就是不守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