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色還未完全亮透,李家盛已經站在市政府辦公樓前。深秋的寒風卷著碎雨,打在臉上像細針劃過,他緊了緊風衣領口,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手裏提著的公文包裡,裝著厚厚一疊關於新能源專項科研基金的申請材料,邊角已經被反覆翻閱得有些發皺——這是他連續第三天來這裏等待發改委的王處長。
“李總,您怎麼又來了?”門口的保安認出了他,遞過來一杯熱水,“王處長一早就被市長叫去開會了,估計得等會兒才下來。”
“沒事,我在這兒等他。”李家盛接過水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麻煩您了。”
他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翻開材料再次核對。申請書的第三頁,詳細列出了專項基金的使用規劃:二十億用於固態儲氫材料研發,十五億投向氫能重卡的動力係統升級,剩下的十五億則計劃扶持十家中小型科技企業參與核心零部件攻關。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他和團隊熬了三個通宵算出來的結果,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等了近兩個小時,王處長終於匆匆從電梯裏走出來,看到李家盛時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家盛,你怎麼還在這兒?不是讓你先回去等訊息嗎?”
“王處,這事太急了。”李家盛站起身,遞上材料,“歐洲的技術已經開始小規模量產了,我們的研發進度再拖下去,很可能錯過視窗期。您看這基金申請,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王處長嘆了口氣,接過材料翻了翻:“我知道你們急,但市裏的財政預算卡得嚴。昨天跟財政局的同誌算了一晚上,最多能先給你們批二十億,剩下的三十億得等下個月人大會議通過追加預算才行。”
李家盛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調整過來:“二十億也行!我們先把固態儲氫材料的中試線建起來,剩下的資金到位後再啟動其他專案。王處,麻煩您儘快走流程,我這邊等著錢開工。”
“放心,我這就去辦。”王處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在前麵衝鋒陷陣,我們政府部門肯定得跟上。對了,下週有個‘新能源技術對接會’,我給你留了個發言位,到時候多講講你們的規劃,說不定能吸引些社會資本。”
“太感謝您了!”李家盛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珍貴。
從市政府出來,他立刻給研發中心的陳教授打電話:“陳教授,資金有眉目了,先到二十億。您讓團隊把中試線的裝置清單整理好,今天下午就啟動採購流程,能加急的全走加急。”
“太好了!”電話那頭的陳教授聲音裏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我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
掛了電話,李家盛才發現手機裡有蘇瑤發來的資訊,是半小時前的:“早餐在廚房的保溫箱裏,有你愛吃的薺菜包子,記得趁熱吃。”他這纔想起,早上出門太急,連早飯都沒顧上吃。
驅車趕回公司的路上,他在路邊的便利店買了瓶熱牛奶,就著包子匆匆吃了幾口。薺菜的清香在舌尖散開,讓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做的味道,心裏泛起一陣暖意。他給蘇瑤回了條資訊:“包子很好吃,謝了。”
剛到公司樓下,就看到人力資源總監在大廳等候,手裏拿著一疊簡歷:“李總,這是篩選出來的海外人才簡歷,有三位是德國漢莎能源前研發團隊的核心成員,昨天剛回國,想約您今天見個麵。”
“現在就安排。”李家盛快步走向電梯,“會議室備好咖啡,我親自跟他們談。”
人才招聘比想像中更艱難。三位德國專家雖然對綠能科技的研發實力認可,但對國內的科研環境仍有顧慮。“我們擔心研發節奏跟不上國際水平。”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直言不諱,“漢莎能源的實驗室,每週都能收到全球最新的材料樣本,你們能做到嗎?”
“我們不僅能做到,還能做得更好。”李家盛拿出一份合作清單,“我們已經和史丹福大學、東京工業大學簽訂了共享協議,所有實驗資料實時互通。而且,我們承諾給你們完全的研發自主權,預算上不設上限——隻要能出成果。”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知道,你們離開熟悉的環境需要勇氣。但中國新能源市場的潛力,全世界都看得到。在這裏,你們的技術能更快落地,能真正改變億萬人的生活,這不正是我們做科研的初心嗎?”
談判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夕陽透過落地窗灑進會議室,三位專家才最終點頭。“我們願意試試。”為首的專家握住李家盛的手,“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以人格擔保。”李家盛的聲音堅定有力。
送走專家時,已經是晚上七點。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天邊掛著一抹淡淡的晚霞。李家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才發現自己一下午都沒喝口水,喉嚨幹得發疼。他拿起手機,想給蘇瑤打個電話,卻看到張啟明發來的資訊:“德國漢莎能源的談判團隊已經到北京了,約明天上午九點在國際飯店見麵。”
他立刻回復:“收到,我準時到。”
回到家時,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線透過門縫泄出來,在玄關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蘇瑤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開門聲,立刻站起身:“回來了?我給你燉了羊肉湯,剛熱好。”
李家盛換了鞋,走到她麵前,才發現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怎麼還沒睡?”
“等你啊。”蘇瑤接過他的公文包,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皺了皺眉,“怎麼又穿這麼少?手都凍僵了。”她拉著他走到沙發旁,拿起桌上的暖手寶塞進他手裏,“先暖暖。”
羊肉湯盛在粗陶碗裏,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撒著翠綠的香菜。李家盛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汁滑過喉嚨,暖意從胃裏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日來的疲憊彷彿被這股暖流融化了大半。
“今天去見王處長了?”蘇瑤坐在他對麵,托著下巴看著他,“事情順利嗎?”
“嗯,先批了二十億。”李家盛放下碗,拿起一個蒸餃,“還招了三個德國專家,都是固態儲氫領域的權威。”
“那太好了。”蘇瑤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看你累的,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她伸出手,輕輕按揉著他的太陽穴,指尖的溫度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今天能不能早點睡?”
李家盛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來,讓他心裏一暖。“明天要跟漢莎能源談判,得再準備準備。”他看著她眼底的心疼,補充道,“不會太晚,你先睡。”
蘇瑤沒有再勸,隻是起身去書房,給他泡了杯濃茶:“加點蜂蜜,不傷胃。”
深夜的書房裏,燈光如豆。李家盛對著電腦螢幕,反覆研究漢莎能源的談判策略。對方的首席代表是個叫漢斯的德國人,以強硬著稱,在之前的視訊會議裡,光是關於技術轉讓的專利費,就咬著要佔銷售額的15%,遠超行業平均的5%。
“不能讓步。”李家盛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四個字,筆尖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張。他知道,一旦在專利費上妥協,後續的合作隻會被牽著鼻子走。他翻開國內產業鏈的清單,目光落在“稀土永磁體”和“碳纖維儲氫罐”上——這兩項是中國企業的優勢領域,或許能作為談判的籌碼。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肩上一沉,回頭髮現蘇瑤給他披上了件毛毯。“都一點了,還不睡?”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
“馬上就好。”李家盛合上電腦,“你怎麼起來了?”
“聽到你咳嗽,給你拿點葯。”蘇瑤遞過來一杯溫水和幾粒膠囊,“醫生說你這是累著了,得好好休息。”
李家盛接過葯,就著水嚥了下去。看著蘇瑤惺忪的睡眼,他忽然覺得很愧疚:“對不起,讓你跟著我熬夜。”
“跟我說什麼對不起。”蘇瑤笑了笑,伸手撫平他緊蹙的眉頭,“我們是一家人啊。你在前麵打仗,我總得給你守好後方。”
第二天的談判果然如預料中那般艱難。國際飯店的會議室裡,漢斯一上來就丟擲了苛刻的條件:專利費12%,合作期限內綠能科技不得與其他歐洲企業合作,研發成果的海外使用權歸漢莎能源所有。
“漢斯先生,這不是合作,是吞併。”李家盛放下筆,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們願意為技術付費,但12%的專利費超出了合理範圍。而且,研發成果的歸屬必須是雙方共有,這是底線。”
“李總,你們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漢斯靠在椅背上,語氣傲慢,“我們的技術領先你們至少三年,就算你們自己研發,等出成果時,市場早就被我們佔領了。”
“是嗎?”李家盛調出一份資料包表,“漢斯先生可能不知道,中國的稀土永磁體產能佔全球的85%,而你們的固態儲氫裝置,核心電機必須用這種材料。另外,我們在南美市場的佈局已經完成,而你們要進入那裏,需要我們的渠道支援。”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漢斯:“技術重要,產業鏈和市場同樣重要。我們來談判,是為了互利共贏,不是來接受施捨的。如果貴方沒有誠意,那今天的會談就到此為止。”
李家盛站起身,作勢要走。漢斯的臉色變了變,連忙叫住他:“李總,請坐。我們可以再談談。”
接下來的談判,雙方你來我往,寸土不讓。從專利費談到市場劃分,從研發分工聊到風險承擔,每一個條款都要爭論上半個小時。午飯隻是簡單吃了份三明治,連喝水的時間都覺得奢侈。直到傍晚,雙方纔終於在幾個關鍵問題上達成初步共識:專利費降到7%,研發成果雙方共有,中國市場的運營權歸綠能科技,歐洲市場由漢莎能源主導。
“這隻是初步意向。”漢斯在備忘錄上簽字時,語氣依然強硬,“最終協議還要經過董事會批準。”
“我們有耐心等。”李家盛握著他的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希望下次見麵時,我們能真正達成合作。”
走出國際飯店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到幾顆疏朗的星星。李家盛拿出手機,給蘇瑤發了條資訊:“談得差不多了,在回來的路上。”
蘇瑤幾乎是秒回:“我給你留了燈,回來路上慢點。”
車子駛過長安街,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流動。李家盛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那種神經長時間緊繃後的虛脫。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研發中心的場景——陳教授帶著團隊在實驗室裡熬紅的眼睛,德國專家對著裝置圖紙緊鎖的眉頭,還有那些寫滿公式卻遲遲沒有突破的演算紙。
自主研發的進展比想像中更緩慢。固態儲氫材料的陶瓷基體總是在高溫下開裂,雖然嘗試了二十多種新增劑,效果卻始終不理想。上週他去研發中心時,看到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對著破碎的樣品偷偷抹眼淚,嘴裏唸叨著“又失敗了”。
“別著急,我們再想想辦法。”當時他拍著小夥子的肩膀說,語氣盡量輕鬆,心裏卻比誰都清楚,時間正在一點點流逝。歐洲的技術已經在德國漢堡建成了第一條示範線,豐田、寶馬等車企都在排隊訂購,而他們的樣品還在實驗室裡反覆破碎。
回到家時,蘇瑤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藉著落地燈的光線拚一幅巨大的拚圖。畫麵是一片向日葵花田,已經拚好了大半,隻剩下角落的幾塊。“回來了?”她抬起頭,臉上沾了點灰塵,像隻調皮的小貓,“我買了拚圖,想著你回來能放鬆放鬆。”
李家盛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起一塊拚圖試著拚上去,卻放錯了位置。“研發那邊……還是沒進展。”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陶瓷基體的強度始終不夠,試了那麼多方法,還是不行。”
蘇瑤放下手裏的拚圖,認真地看著他:“我不太懂技術,但我知道,拚圖要是拚不上去,往往不是因為少了哪一塊,而是沒找對方向。也許你們可以換個思路?”
換個思路?李家盛愣住了。他們一直執著於改進陶瓷材料的配方,卻從沒考慮過改變結構。他忽然想起德國專家提過的“蜂窩狀多孔結構”,當時覺得工藝太複雜沒太在意,現在想來,或許那纔是解決強度問題的關鍵。
“瑤瑤,你真是我的福星!”他猛地抱住她,興奮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立刻拿起手機,給陳教授打了個電話:“陳教授,明天讓團隊試試蜂窩狀多孔結構,用3D列印技術成型,我懷疑之前的問題出在結構設計上!”
掛了電話,他看著蘇瑤,眼裏的光芒比星星還要亮:“謝謝你,瑤瑤。有時候我鑽牛角尖,還得靠你點醒。”
“跟我還客氣什麼。”蘇瑤笑著幫他擦掉臉上的灰塵,“快去洗澡吧,熱水給你放好了。”
接下來的日子,研發果然有了轉機。採用蜂窩狀多孔結構的陶瓷基體,在高溫下的抗裂效能提升了60%,雖然離量產還有距離,但總算看到了希望。李家盛每天下班後都會去研發中心待上兩個小時,和團隊一起分析資料,討論方案。有時回去晚了,蘇瑤就會帶著保溫桶來公司,裏麵裝著熱好的飯菜,在實驗室的角落裏,兩人就著顯微鏡的燈光,簡單吃頓飯。
“你看,這個樣品的強度達標了。”李家盛指著螢幕上的資料,興奮地對她說。
“真棒。”蘇瑤給他夾了塊排骨,“但也別太累,你看你,又瘦了。”
國際合作的談判也在艱難推進。漢莎能源的董事會對專利費還有異議,要求提高到8%,李家盛據理力爭,雙方陷入僵局。他帶著團隊反覆覈算成本,找出對方技術的三個薄弱點,作為談判的籌碼。“如果你們堅持提價,那我們隻能加快自主研發,到時候恐怕就不需要合作了。”他在視訊會議上語氣堅定,“我們有信心在一年內突破你們的技術壁壘。”
最終,漢斯妥協了,同意維持7%的專利費,但要求增加一條“優先採購權”——綠能科技的儲氫材料優先供應歐洲市場。李家盛權衡再三,答應了這個條件,“但價格必須按國際市場價,而且不能影響國內供應。”
深秋的一個週末,李家盛難得沒有加班。他和蘇瑤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桂花已經落盡,枝頭結著小小的果實。蘇瑤靠在他肩膀上,翻看著那本還沒完成的《南美的光》插畫集,忽然說:“等這件事忙完,我們去趟新西蘭吧,你之前說要帶我看極光的。”
“好啊。”李家盛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堅定,“等研發成功,合作簽約,我們就去。去看極光,去看星空,去看那些不被工作打擾的風景。”
蘇瑤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李家盛知道,前路依然充滿挑戰,技術的突破還需要時間,國際合作也可能出現變數,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焦慮。因為他明白,隻要身邊有這份溫暖的陪伴,有這份堅定的支援,無論多艱難的路,他都能一步步走下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整個院子。李家盛看著蘇瑤認真畫畫的側臉,心裏忽然充滿了力量。艱難也好,順遂也罷,隻要兩人攜手相伴,就沒有跨不過的坎。而那些共同經歷的時光,那些在困境中相互支撐的瞬間,終將成為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藏,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