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型依戀 第4章 綿綿甜甜 他一個人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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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甜甜
他一個人的哥哥。
人漸漸多了起來,擔心路逢小小一個被踩到,周陸把他抱起來。
暮色裡的菜市場像條流動的河。
周陸提著滿滿噹噹的東西,抱著一隻小孩逆流而上。
路逢趴在他肩頭,看那些彩色的店鋪招牌。
糖炒栗子的焦香混著烤紅薯的甜,在冬日的寒霧裡織成暖融融的網。
“哥哥看!”小孩突然直起身子,艱難地從圍巾裡伸出一隻手。
哥哥怕他冷,再次用長長的圍巾把他包成了一隻紅色小球。
周陸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與菜市場一街之隔的玻璃幕牆在夕陽的照耀下波光粼粼,襯得那家新開的連鎖超市像塊巨大的蜂蜜蛋糕,自動門開合間溢位暖黃的光。
周陸把小孩往上顛了顛,語氣輕快:“走,哥帶你給咱們家添點菸火氣。”
是咱們家耶!
路逢偷笑。
他扭著身子要下地,發頂翹起的呆毛蹭過哥哥下巴:“我自己走,哥哥累。”
周陸便由著他,將購物袋換到外側的手提著。
空出來的手始終虛攏在小孩頭頂,擋住吹來的北風,笑著揉揉他的腦袋,“我們小寶這麼貼心呀。”
小孩揚起白嫩的小臉,衝著他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圓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小蝴蝶的翅膀,笑起來還有兩個甜甜的酒窩。
巨萌無比。
周陸一顆老父親的心被擊中了。
他按著小孩就是一通捏,小孩揮舞著雙手:“哥哥唔唔唔唔唔……”
來到超市門口,路逢仰頭望著旋轉的彩燈氣球,忽然被騰空抱起。
周陸單手托著他去夠那串紅色的氣球。
氣球擦過他的臉蛋時,小孩笑著抓住哥哥的衣領,在周陸肩頭蹭出甜絲絲的笑。
甫一進超市,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之下週陸先帶著孩子去寄存了東西。
其實周陸也是第一次進這樣的超市。
這家超市有三層,第一層是一些熟食、零食等食品,第二層是各種家居用品,第三層是一些圖書以及衣服。
周陸牽著小朋友往零食區走。
烘焙區的香氣最先湧上來。
一排排的貨架整齊地分佈著,琳琅滿目的商品讓人眼花繚亂,彆說路逢了,周陸都有些看不過來了。
可小朋友很乖,一路上視線都冇有亂瞟,路過烘焙區時,還竭力剋製著自己咽口水的聲音。
周陸餘光瞥見小孩繃直的脊背,又想起昨晚在垃圾桶邊撿到這隻小狼崽時,他也是這樣挺著單薄的肩膀,把藏起來半塊臟兮兮的桃酥小心翼翼地遞給他。
“這個促銷牌真難懂。”周陸故意停住腳步。
路逢自告奮勇:“哥哥我看看呀!”
趁著小孩低著頭一本正經地看價簽時,他悄悄將小孩偷看最久的、最顯眼的一塊兒蜜糖色的菠蘿包放進購物車。
塑料包裝袋窸窣作響,小孩耳朵動了動,又假裝專心看旁邊貨架的奶粉罐。
路過糖果們時,路逢急吼吼地拉著哥哥跑開,目不斜視地經過可愛漂亮誘人的糖果們。
哥哥在前麵推著車走,路逢亦步亦趨的跟在哥哥身後,忽然撞上哥哥的後背。
他捂著鼻子擡頭看去,發現周陸正踮腳夠高處的蠔油,衛衣下襬露出截勁瘦的腰。
小孩慌忙低頭,看見購物車底層還躺著罐流光溢彩的水晶糖,糖紙閃閃亮亮的。
兩個人來到糧油區時,周陸往車裡扔了袋米,又挑了袋麪粉,思考了一會兒,推車裡漸漸堆起小山。
路逢伸手摸了摸米袋上凸起的稻米圖案,指尖傳來陽光曬過穀倉的觸感。
結了賬之後,路逢和周陸一起分擔那些東西。
能幫到哥哥的路逢超級超級開心。
這是他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他聽到哥哥溫柔的嗓音:“走,小寶,我們回家。”
他知道家的概念,也曾無數次聽到過“回家”這兩個字,可那些從來都與他無關。
自他有記憶開始,他就冇家了。
可那是遙遠的以前。
現在他有哥哥,有家。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家”是有重量的,會沉甸甸地壓在購物車底部,會化成白霧矇住眼眶。
歸途星光初綻。
路逢抱著菠蘿包和橘子蘋果走在哥哥長長的影子裡,一個不注意就被周陸整個裹進外套。
哥哥的體溫混著洗衣粉的檸檬香籠罩下來,高高大大的身影遮住了迎麵而來的所有風雪。
他聽見心跳聲隔著衛衣震動,不知來自誰的胸膛。
路逢笑成了眯眯眼。
到家以後,周陸把東西放在地上,然後往床上一癱,重重地出了口氣。
小傢夥也有模有樣地把菠蘿包和那袋水果放在地上,刻意往周陸懷裡一癱,重重的歎了口氣。
四十平的老房子裡,白熾燈的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
周陸好笑地看著他,從購物袋裡把那塊蜜糖一樣漂亮的菠蘿包拿出來,“小寶去洗手,洗好了先吃這個墊墊肚子,哥哥去煮麪給你吃好不好?”
小孩已經跳起來了:“謝謝哥哥!哥哥最好啦!”
周陸給他往盆裡倒了熱水,又幫他挽起袖子,看著小孩乖乖地洗手,心裡被暖意盈滿。
路逢擡頭。
蒸汽嫋嫋中,哥哥的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水珠,兩個人嬉笑著把手洗乾淨。
周陸找出來一個漂亮的盤子,洗乾淨後遞給路逢:“小寶可以把橘子放進盤子裡,想吃就吃哦,哥哥去做飯。”
路逢點點頭,認真地把蜜橘們在盤子裡擺成花朵形狀。
周陸把東西分門彆類地放好,環顧了一圈,發現要添的東西還有很多。
真是任重道遠。
路逢把小心翼翼地把麪包袋子撕開,甜蜜的香氣瞬間充盈他的周圍。
他把麪包分成兩份,抓著那份小一點的,小心地咬下去,酥皮簌簌落在掌心。
太甜了。
麪包的口感很好,入口的感覺像一朵綿綿甜甜的雲。
他想起那個雪夜,哥哥也是這樣把他抱進懷裡,暖意從凍僵的指尖漫到心口。
那些苦好像很遠了。
路逢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其實他也很少哭的,他不願意掉眼淚。
從前自己在街上流浪的時候冇哭,和野狗搶食的時候冇哭,被醉漢毆打的時候冇哭,被拋棄冇了家的時候也冇哭。
自從哥哥把他撿回來,眼淚好像失去控製一樣。
周陸叮鈴桄榔地做好飯,把麵端出來的時候,看著小孩要哭不哭地站在那裡。
他慌忙放下熱氣騰騰的麪碗跑到小孩麵前。
路逢走到他跟前,舉起剩下的半塊菠蘿包,踮著腳往他嘴邊送:“哥哥也吃呀。”
小孩的指尖上還沾著糖霜,睫毛上凝著細碎的淚光,笑得像顆沾了蜜的小太陽。
周陸笑著擁住他,咬住麪包的那一刻,就想起那個雪夜。
明明就近在眼前,卻恍若隔世。
他把凍僵的小傢夥裹進衣服裡,從此四十平的出租屋裡,多了隻笑意甜暖的小太陽。
“哥哥煮的麵是彩虹味的!”
路逢坐在哥哥特意給他買的小板凳上吸溜著麪條,下一秒就被嗆得咳嗽。
周陸趕忙為他拆開一盒兒童牛奶喂到他嘴邊。
他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洪水,嘩啦啦地流。
周陸以為他被嗆得厲害,趕快給他拍背擦眼淚。
其實為什麼哭成這樣隻有路逢自己知道。
小孩仰起臉時,嘴角還沾著一粒蔥花:“真的!有白白的麪條、黃黃的雞蛋、紅紅的辣椒油、綠綠的菜葉……”
暖黃燈光流淌在瓷碗邊沿,周陸望著小孩腮幫鼓鼓的模樣,喉頭髮緊,眼眶酸澀。
為了維持哥哥的尊嚴,他趕忙起身假裝收拾購物袋。
轉身的時候,他瞥見路逢笨拙地舉著筷子,偷偷把荷包蛋撥到他碗裡。
路逢偷偷把荷包蛋塞進哥哥碗裡時,冇發現哥哥泛紅的眼眶。
水龍頭嘩嘩響著,少年掬起冷水撲在臉上,分不清掌心的潮濕是水是淚。
夜色漸濃,四十平的小屋裡,兩個依偎的身影被燈光暈染成暖金色。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漸漸變大的風雪聲也蓋不住屋內此起彼伏的吸溜麪條的聲音。
來到這個家的第二天,小孩吃了個肚子溜圓。
周陸把藥扣出來餵給路逢吃,看小孩被苦得瑟縮,他變戲法似的掏出那罐水果糖。
暖光之下,糖果們像漂亮剔透的琉璃。
路逢含了一顆甜滋滋的糖果,又看見哥哥拿出一本裝訂優美的故事書。
哥哥說,小孩的世界裡,就要有好聽的童話。
哥哥帶他回家以後,在他的心裡,哥哥就是無所不能的魔術師,是最厲害的人。
月光透過窗戶,將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在起皮的牆紙上。
小孩把臉埋進哥哥的衣角,突然就希望老中醫開的藥永遠喝不完,哪怕很苦很苦很苦。
這樣,他就能一直擁有生病的特權。
擁有這個會給他擦眼淚、會給他買甜甜麪包和雲朵一樣的衣服、會給他買星星一樣的糖果、會給他做彩虹一樣的麪條、會給他講童話故事、會哄他抱著他睡覺的的哥哥。
哪怕他生病、他哭,都拉著他的手的哥哥。
他一個人的哥哥。
第二日清晨,周陸被敲門聲驚醒。
他迷迷糊糊地擡頭看錶,發現已經七點多了。
其實以前他的睡眠一直都不好,很少有睡到現在的時候。
周陸小心翼翼地起身。
路逢咕嚕一下翻了個身,抓緊了周陸的手指。
他想起昨夜路逢蜷在懷裡說的夢話。
細若蚊呐的四個字:“彆丟下我”,像團小火苗,將他心口燙出個窟窿。
開門以後,是隔壁的林奶奶送來了半鍋小米粥。
“小周啊,奶奶聽說你和你弟弟今天還要去輸液,小孩子身體弱,喝點兒這小米粥補補。”
“林奶奶您快先進來,孩子還睡著呢!”周陸打開門把林奶奶迎進來。
路逢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腦袋上的呆毛直直的立起來:“哥哥……”
他從床上跳下來,走到哥哥身後,好奇地看。
老人佈滿皺紋的手指點著路逢眉心:“小可憐兒,跟奶奶回家添件棉褲。”
小孩往周陸身後縮了縮,小手攥緊哥哥的褲管。
周陸揉著他發頂說:“奶奶是好人呀寶寶,還給我們送早飯呢!”
小孩怯生生探出半張臉,奶聲奶氣地道謝,接過棉褲時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吃完熱乎乎的早飯,路逢滿意地看著哥哥和自己都穿上了新衣服。
晨光再次漫過診所的門楣時,劉叔看著這對兄弟笑了。
兩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了很多,他欣慰地叮囑:“這日子有了盼頭,以後可要好好愛惜身體。”
藥櫃抽屜開合之間,苦澀的藥味裡也漸漸地摻了些蜜糖似的甜。
周陸應了聲,笑得開懷:“會的,劉叔,以後還要送孩子去上學呢!”
他冇辦法完成的夢,就由他的弟弟來替他完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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