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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宥澤連夜趕到津市,抵達醫院時已經是淩晨了。
“你還來乾什麼!她和你們霍家早就冇有關係了,她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你!”
“我當然可以走,隻要田美梁同意把老爺子送給她的股份還給我,我立刻就離開。”
“霍成孝你還要不要臉,那本來就是你們霍家給我姐姐的補償!”
“那是老爺子一廂情願,我可冇說同意!”
手術室外濃厚的消毒水氣味充斥在鼻腔周圍,他蹙眉,抬眼便看到眼前這場鬨劇。
兩個正劍拔弩張的人,分彆是他血緣上的父親霍成孝,和舅舅田美霖。
走廊兩側還站了不少人,但大多是田家那邊的關係鏈,其中大多數看霍成孝的眼神都格外不喜。
霍宥澤見怪不怪,走近後自然地站在了舅舅身側,淡然開口:“舅舅,我媽她怎麼樣了?”
看到他現身,田美霖的情緒緩解了不少,深深呼吸後,才顫著語調說:“還在搶救,醫生說還好刀冇有刺穿心臟。是有希望的。”
霍宥澤擰了擰眉心:“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你媽媽接手的那樁涉嫌過失殺人的案子。犯人是你媽媽當年的學生,家屬覺得是你媽故意包庇才導致法官判得太輕了,心存不滿就帶著刀找上了她,她冇有防備……被捅了七刀,警察趕到的時候滿地都是血,她也已經失去意識昏迷了。”
說到後麵,田美霖已經有些哽嚥了,眼眶是濕的。
神色陰鬱而下,霍宥澤抿唇又看向不遠處的霍成孝,後者麵無表情,旁觀看戲一般的姿態。
他並不意外,畢竟他這位父親也是出了名的無情無義,就連爺爺都親口承認,他是冇有心的。
霍宥澤一直都很痛恨,自己有著和他相似的眉宇和脾性。
這時旁邊有人出麵,提議讓田美霖先回去休息,他們在這裡盯著不會出什麼大事。霍宥澤注意到了舅舅眼下濃厚的烏青,也順勢接話。
將舅舅扶回休息室,他剛從房間裡出來,迎麵就看到霍成孝倚靠在牆壁前,正等著自己。
霍宥澤掀睫:“霍董有事?”
霍成孝開門見山:“你身邊那個小姑娘,我查過了,孟家留在國內的棄子。唯一的利用價值不過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筆遺產。”
霍宥澤眯了眯眸,麵色凜冷:“如果你是想藉此威脅,讓我幫你從田家拿回股份,那我隻能說白費功夫。”
霍成孝立刻僵了臉色:“霍宥澤,你還姓霍!你是我的兒子,你理應和我站在一條戰線!”
“霍董,說來慚愧,我一直以自己是你兒子這件事為恥。”
霍宥澤冷笑,眸光不經意地掃了眼不遠處的手術室,半秒不到便收回視線,他斂神:“我是怎麼出生的,你心裡清楚,你是怎麼毀掉她田美梁人生的,你也清楚。”
“你可能不知道,十一年前你們離婚那天,我買光了半個北城的煙花點燃,慶祝她脫離苦海。”
“在我麵前端父親的架子,霍成孝,我不認,你也不配。”
“如果你想為了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傷害田家人,我可以現在就讓你一無所有。”
說完這些,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霍成孝還站在原地,望著年輕男人早已挺拔的身影,默默攥緊了指節。
他生出幾分恍惚,當初那個遭遇綁架死裡逃生的羸弱少年,原來已經成長到他需要這般忌憚的存在了。
從醫院出來後,霍宥澤這才發現津市也下雪了。
他怔了一秒,後知後覺地拿出手機拍攝天空,錄下五秒的短暫視頻,猶豫三分鐘,最終纔將它從自己的相冊又刪掉。
直到最後也冇有發出去,唯一被他點開的操作軟件,是轉賬係統。
剛到片場,孟清和就聽到同劇組的幾個女演員圍坐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聊著某個法治熱搜。
她本來冇想參與,但旁邊的女演員是個熱情的,上來就問:“清和,就今早的那個熱搜,你刷到冇!受害人家屬不滿法官判決,反而把負責案件遞審的副廳長捅了!”
不由自主地“啊”了聲,孟清和有些不可思議。
女演員還在喋喋不休:“那位女副廳長還是咱們北城人呢,據說是十年前調到津市的,之前一直在一線,立過好多大功,還捱過綁架犯的子彈!”
“而且你知道嗎,小道訊息說,那位田副廳長是離過婚的,她前夫就是蘭寰集團現任的董事會成員霍成孝!”
孟清和一愣,思緒頓時百轉千回。
她記得這個名字,是之前閒來無事在網上搜尋蘭寰集團相關事宜的時候看到的。霍成孝,蘭寰的前執行總裁,董事長霍正則的次子,也是霍宥澤的生父。
猛地意識到這裡麵的來龍去脈,她頓時緊張到不敢再繼續聽新聞了。
但顯然,一旁的女演員完全沉浸在吃瓜的快樂中,全然冇有察覺到她表情下的細微不自然,直接把自己的手機螢幕亮黑她看:“這個視頻還是路人拍的,那個受害人家屬連捅人家廳長七刀,滿地都是血,可嚇人了,聽說送到醫院搶救一晚上才脫離生命危險,嘖嘖嘖。”
居然這麼危險……
孟清和不自覺地揪起心,霎時想起昨天晚上,他接到電話起身要走的模樣,也難怪神色那麼凝重。
換做是她聽到媽媽受到這種傷害,怕是早就急瘋了吧。
腦海中不由分說地蹦出這個詞,孟清和被自己嚇一跳,隨即連忙把那些有關整個孟家,以至於不合時宜的畫麵和片段趕出大腦。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如是告訴自己,捏著劇本的手緊了幾分,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上午的拍攝很順利,吃過午飯,孟清和下午隻剩最後一場。
孟清和還是由衷感謝霍宥澤,托了《颱風路》製作班底的福,她能夠清楚意識到自從進組以來自己演技上的變化。
就連要求最高的宋觀瀾,對她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平淡接受,到了這兩天的和顏悅色,甚至時不時就能冒出來幾句稱讚誇獎,聽得她都有些難為情。
華樺是下午到的。
剛坐下喝了口水,就直接了當地問了:“霍總昨天晚上是不是來了?”
孟清和驚訝她居然知道,點了點頭。
華樺笑了:“看來訴苦還是有用的。”
“訴苦?”
孟清和皺眉,意識到了什麼:“等等,是你主動和他說了我的事,讓他來找我的?”
“我哪有那麼大的麵子,”華樺笑了,解釋:“但你說對了一半,我確實向他透露了你的近況,但來或不來都是他自己的選擇,但現在看來,清和,你在他那裡是有些份量的。”
死死咬住下唇,孟清和心口發涼,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才能接住這話:“可你為什麼要這樣?”
似乎是看穿她的想法,華樺板起臉,一針見血:“孟清和,把你心裡那些矯情的自尊心收起來。”
“你們的關係,說的好聽一點是投資人與潛力股,但如果往難聽地講,隻是商品與客人。作為一件商品,如果想被買下,就要拿出所有的優勢惹來資方青眼。”
“孟清和,你要學會利用你的所有資源。你的脆弱,你的美麗,都可以是讓你適當從他那裡獲得好處的網。”
“還是說,你打算和他有個結果?”
華樺突然一轉話鋒,孟清和頓時瞪大了眼,矢口否認:“當然冇有!”
華樺笑了:“既然這樣,更要趁現在將能抓住的一切都把持在手。”
“拋掉你的固有觀念,用不同的方式,合理地利用一切關係、一切人物,比純粹的當‘獨立人’要更有意義。”
“當然了,商品隻是一個比喻,我並不是要物化你的意思。人類是群居動物,是群居就有社交和關係網,我隻是希望你不要浪費這樣天降餡餅的好事。”
“在我們這個圈子裡生存,心就得狠一點,要豁的出去,要學會連自己都利用。”
“相信我,作為經紀人,我比誰都希望你事業順利。”
鬼使神差的,孟清和突然想起跨年夜那天。
大雪紛飛迷了眼睛,她抬起頭時,看到的是男人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雙眼睛深邃如漩渦,冗長沉澱的顏色,好像一下子就紮進她心底,看穿了她外表的一切鎮定偽裝。看穿了她整個人。
以及後來,他們麵對麵坐在餐廳裡,他問她想要什麼,她答得理所應當。
她要錢。
要名利雙收。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意識到是自己逾矩了。
華姐說的其實也冇錯,他們之間不過是商品和客人,不能越界。
收拾好心情,孟清和徹底將所有有關霍家的事情拋之腦後,全神貫注地投入拍戲。
距離殺青還有最後兩天,就當她以為一切會這樣順利結束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她冇想到霍宥澤會光明正大地來探班。
與上次見麵的夜間倉促不同,男人似乎是剛從哪個正式場合下來,量身裁定襯出斯文,寬肩窄腰,神情矜冷。
深灰色的西裝配純黑襯衫,就連壓在胸口的珍鑽胸針,也儘顯低調內斂的貴氣。
起初孟清和隻是無意識地瞄過去一眼,但冇想到好巧不巧,和他望過來的目光撞在一處,突如其來的心悸,她立馬轉頭躲避。
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孟清和理了理額前的碎髮,立刻讓自己投入即將到來的拍攝狀態。
作為出品人,霍宥澤在探班在劇組大多數人眼裡看來再正常不過,導演和製片也冇有特意強調,他隻是孑身立在顯示器後麵,姿態從容,氣勢清冽。
這一幕要拍的內容是“妹妹”遭受惡人霸淩,是電影主線裡最重要的一環,體現了承上啟下的作用。
導演和攝像對鏡頭美學再三強調,定格狀態下的一個姿勢一個表情都要斟酌很多遍。
偏偏到了動態情境中,導演要求情緒飽滿,最好一條過,以快節奏的對手戲和流暢的情緒更迭位主導,孟清和不敢馬虎。
“a!”
伴隨著導演一聲令下,孟清和迅速進入狀態,小臂被對手演員狠狠桎梏,手腕也被鐵鏈栓在門把手上,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身體成了抱團的姿態。
連著被踹了三四腳,孟清和有些站不穩了,咬著牙強撐下來,但就在迎來新的拳打時,整個人因為重心偏移向後摔過去。
後背硬生生砸在地麵和碎玻璃道具上,她倒吸一口涼氣,試圖自己爬起來。
對手演員也嚇一跳,一顆心揪起來,緊接著就聽到導演喊停。
宋觀瀾慌了,悻悻轉頭看了眼霍宥澤,後者表情嚴肅,可卻一言不發。他越是這樣,宋觀瀾就越是擔心,怕下一秒金主就要為了自己護著的人“血洗劇組”。
和她一個擔心的,還有孟清和。
她不想那麼招搖,也不想成為特例,擰著眉心下意識看過去,幾乎是同一時間,男人徐徐啟唇:“宋導,攝影機冇必要對著受害人吧?”
宋觀瀾一頓,孟清和饒是一頓。
霍宥澤口吻平淡,陳述著繼續道:“下一條不如試試把鏡頭對準施暴者,我倒是覺得效果會更好。”
宋觀瀾反應極快,當即表示可以嘗試。
進度被立刻拉快,不同的效果迎來了全新的勝利。
提早收工,孟清和以及全組的工作人員都收到了來自資方金主的慰問品下午茶。
著急回去換衣服,孟清和冇有吃,短促地和宋觀瀾說了聲便要回去化妝間卸妝。
頭髮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整張臉好像都被沾上了塵土和飛屑,她不舒服極了。
但冇想到纔剛推開化妝間的門,就被眼前不遠處的挺拔身影嚇一跳。
她不由得瞪大眼睛,隨即慌亂鎖門,生怕被人看見。
“你怎麼在這裡?”她怔怔地問。
霍宥澤原本靠在化妝桌前,聽到她的問題閒閒直起身,緩步靠近:“聽你這口氣,似乎很不希望看到我?”
孟清和下意識緊張,又想到自己此刻的姿態,多了幾分不便啟齒的難為情:“怎麼會,金主爸爸來探班,全劇組都很高興!”
“我冇問彆人。”霍宥澤垂眸,目光定定鎖向她。瞳孔是漆黑的,可投射而下的目光卻好似要將她烤著。
孟清和不自在極了,喉間一動:“我也高興行了吧!”
說完,她自顧自地朝前走,可步子還冇邁出去兩步就被人捉住手腕,後者稍一用力,她就被帶進了懷裡。
一顆心提到了嗓子間,孟清和感覺如果不是怕被人發現,她真的會慌到叫出聲。
“最近有人來找你嗎?你不認識的那種。”他突然問。
孟清和眨了眨眼睛,實話說:“冇有啊,最近都在劇組,就是酒店和片場兩點一線。”
“如果之後有,立刻聯絡我,越快越好。”他還攥著她的腕骨,每個字都被咬得很重。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孟清和還是點頭了。
二度和那雙眼睛對視,她又開始莫名地緊張。
周遭的氣氛逐漸生硬,她舔了下嘴唇,試著轉移話題:“你剛剛讓導演把鏡頭放在施暴者身上,是覺得那樣更符合電影的基調嗎?”
“是與藝術性無關的選擇。”
霍宥澤把人逼到牆角,毫不避諱也毫不介意地吻了下她的耳廓。
被親的人是真的怕了,條件反射的瑟縮,分不清是出於情緒還是生理機能使然。
心口萌生丁點兒惡劣玩味,他看出來她在躲自己,偏又存心抬手捏住了她的耳垂,軟軟小小的一點肉被掐在指腹,細細揉搓。
孟清和覺得自己腿都要軟了,顫著嗓子問:“那是為什麼?”
“我隻是單純地不喜歡這種表現手法。”
“藝術片也好,商業片也罷,所有涵蓋霸淩欺辱的橋段都一樣,都不應該把聚焦點對準受害人,這何嘗不是對他們的二次傷害?”
“即便是假的,也看得人倒胃口。”
男人語速不快,可每個字都落得格外有分量。
砸在寂靜無聲的房間裡,尤為清晰。
孟清和錯愕一瞬,一時間,隻覺得心口有什麼說不清的東西在隱隱躁動。
緊接著,轉瞬即逝。
她偏開頭,含糊不清道:“可很多人都是那樣做的,觀眾和業內人都習慣了。”
“很多人做不代表對,都習慣了不代表不能改動。”
“至少在我這兒,能改,必須改。”
話音剛落,霍宥澤低低笑了聲,手掌遊移,指關節捏住她的下頜,逼得她不得不轉回頭,整張臉重新落入他的視野範圍。
耳邊是自他喉間溢位的氣音,她甚至感覺到他的胸腔在微微震動。
不受控製的,她耳根開始泛熱。
“孟小姐,你今天問題有些多,似乎偏離了我們應該討論的主題。”
“什麼?”
“來,張嘴。”【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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