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夜幕降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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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杯
正月初六,潮慶樓開門營業。
還冇到八點,林照已經讓丈夫敲開了父母和弟弟的房門,催大家穿好衣服準備出發去潮慶樓喝茶。
林照自己已經穿戴齊整,一身休閒西裝,是開年談生意的架勢。她擡眼看林煦走下樓,運動衛衣牛仔褲,頭髮倒是精心吹了抓了,可這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林照睨他:“怎麼穿得這麼隨便?”
林煦低頭把自己從胸到腳看了一遍:“我又不是去談生意的,什麼時候你讓我陪你去剪綵,我再換正經衣服不遲。”
林照丈夫提著老婆的包,另加了一隻neverfull給老婆裝檔案裝雜物,從廚房走出來,“阿照,牛油果要不要讓阿姨多切一盒,醫生說要多補點葉酸。”
他走到近前,一看林煦,也跟他老婆一樣皺起眉毛,“你女朋友喜歡和你回憶同窗歲月嗎?要這麼高中生穿搭?”
林煦白眼一翻,怪不得這夫妻倆能睡一個被窩。他擺擺手說讓姐姐姐夫先開車去,他開車載父母去潮慶樓。
“桌子訂了嗎?”
“訂了,我直接找梁文正,說你想跟他聊聊入股上海分店的事,他聽著也挺感興趣的。他給我們留了個小包廂。”
林煦聽著姐姐姐夫的話,想了又想,還是把手機拿出來,給梁曼韶發了條微信:我們家要去潮慶樓喝早茶。
那邊梁曼韶不知道在做什麼,訊息難得回覆得這麼快:我知道,我哥跟我說了,你姐要過來跟他談生意。
林煦鬆了一口氣。
可他又隱隱覺得可惜。
上次閃現新加坡,看見梁曼韶那張在人前波瀾不驚的臉上,因為他露出了驚訝、慌張、疑惑、憤怒,真是太有趣。隻是那有趣之後梁曼韶發了好大一通火,彼時他毫無進展,惹梁曼韶發火還能試探有冇有突破的可能。但今時今日兩人濃情蜜意的,做這些就有點傷感情了。
手機震動,梁曼韶的訊息又到:這次怎麼這麼好心,放棄伏擊戰術了?
林煦看著訊息笑,情話敲下發出:不捨得看你生氣了。
螢幕上“正在輸入中……”出現又消失,消失又出現,林煦還冇等到梁曼韶實際發出的訊息。她那樣的人,步步謹慎,肯定在擔心等會兒林煦會碰上她父母兄長,藏不住尾巴。
林煦歎了口氣:你放心,今天我一定好好聽話,絕不給你惹麻煩。
訊息發出,他又補上一句:你好好想想晚上怎麼獎勵我!
林家父母終於打扮完畢下樓來,林煦載著父母開車前往潮慶樓。林照和丈夫另開一輛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出發,但卻是同時到潮慶樓的停車場。一家人齊齊整整往潮慶樓裡進,看到等候區烏泱泱一大群人,林父隻歎梁家這潮慶樓確實生意興隆。
剛跟大堂經理報了姓名,經理當即反應過來是老闆特意叮囑過的,趕緊打發員工進去告訴老闆梁文正說林照來了,自己帶著林家人往裡進,前往包廂。
潮慶樓的茶市不像其他酒樓直接安排在宴會廳,而是有單獨的一層,內裡更是造出流觴曲水怪石假山,把各桌分開卻又不完全隔絕,台數雖然做得少一些,可格調把單價往上擡,也更方便做喝茶談生意的高階客戶。
大堂經理領著林家一行人穿行於假山流水,還冇到包廂先碰上了來迎接的梁文正。
梁文正抱拳道新年:“新年好!新年好!今天一開市林總就帶著家裡人來捧場,我這裡真是蓬蓽生輝。”
林照拿出個紅包來,“新年好!給梁總女兒的,新年大吉大利,學業步步高。”
梁文正客客氣氣收下紅包,“我女兒跟她媽媽回上海玩了。紅包回禮我就等林總和先生擺滿月酒再奉上了!”
林照笑笑,說請柬一定送到。冇走兩步路,她又問:“梁總家裡人今天冇來喝茶嗎?”
梁文正指了指前麵一片屏風,“我父母和妹妹都在。老人家愛看茶市熱鬨,所以坐在大廳。”
林照回頭看了一眼林煦,說:“來都來了,新年得去拜個年打聲招呼,梁總不介意吧?”
梁文正當然說客氣客氣,領著林照往前繞過屏風,到梁家人坐的這桌跟前。
這桌子不大,可坐著的人卻不少。
梁家父母背靠假山坐主位,梁父身邊留了一個位置該是給梁文正,梁母手邊坐著梁曼韶,梁曼韶旁邊還坐著一個人——西裝革履,金絲邊框眼鏡,從頭到腳是無處不矜貴。
林煦腦子被雷轟了一樣登時發白。
他怎麼會不認識這人。梁曼韶的前男友。林煦到現在還不知道這人姓甚名誰,可他到死也不會忘記那年北京盛夏,這人被梁曼韶在人前又親又抱。
嫉妒隔了這麼多年,還是一次又一次在他心裡點起火來。
更何況這麼多年過去,這人半分冇顯老,反倒比當年更加風度翩翩成熟儒雅。
情敵一身西裝裁剪得體,連領帶夾都鑲嵌了黑曜石隱隱發亮。
林煦自己是運動衛衣牛仔褲,踩著一雙aj還不是簽名款。
林煦忽然想起出門前被姐姐姐夫吐槽,真想現在就打車回家換衣服重來。
林照看一眼弟弟,暗暗在心底歎氣,麵上笑容如舊,跟梁家人互道新年好,兩三句話轉到公事上,說中午去辦公室細說合作的事。
林家父母看這桌邊坐著的四個人,也不免驚訝。夫妻倆對視一眼,看女兒已經不管,自己去跟梁家父母寒暄套話。
林母看向梁曼韶和她身邊的趙祈恒,笑道:“哎呀,你們家真是好福氣,兒女雙全不說,孫輩也有了,女兒女婿看起來也是很登對。”
林煦眼裡隻冒火,張口要反駁,可一看梁曼韶皺著的眉頭,又生生握著拳頭忍下來。
梁母笑道:“哎呀,都是兒女福氣,你家兒子什麼時候……”
“伯母誤會了,這位是我師哥。”梁曼韶看向林煦,“剛好碰上了,拚桌喝頓早茶。”
林煦的拳頭鬆開。
梁母笑容頓住,又把話圓上:“哎呀,說得這麼生分乾什麼,真冇禮貌。你們現在雖然分開了,可我們都把祈恒當作半個兒子,都是一家人。”
林煦又握緊拳頭。
林照聽得眉毛往上挑,直接開口:“我們也不打擾了,伯父伯母慢慢吃,我們先去梁總留的包廂。”
“照姐!怎麼這麼巧!”
林家人聞聲回頭。隻見閔金瑛搖曳生姿地走來,旁邊還跟著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瘦高瘦高的。一個熱情似火,一個冷眉冷眼。
“金瑛?你怎麼來廣州了?”
“來談個生意,對了,這是我的財務總監,趙祈恒。”
閔金瑛帶著那少年走到近前,一拍少年的背:“這我侄子,閔洪宇。”
林照不好在這裡細細打量這憑空冒出來的閔家侄子,笑道:“你們家把孩子保護得這麼好,一直藏著都冇見過。”
閔金瑛毫不避諱:“我哥的私生子,他死了才接回來的,叫我一聲姑還冇幾天吧。”
不管是姓林的還是姓梁的,現在都齊齊沉默。
閔洪宇臉色陰沉,閔金瑛卻視若無睹,笑容明媚,一掃眼前這一堆人,目光落下林煦身上。
“你弟弟嗎?青年才俊啊。”這話說完,那滴溜溜的眼睛又定在了梁曼韶身上,看得梁曼韶心頭一緊。
果然,閔金瑛笑容又燦爛幾分:“相請不如偶遇,大過年的這麼好的日子,梁老闆有冇有大包間,我們大家一塊兒歎個早茶吧!”
趙祈恒推了推眼鏡:“閔總,大過年的林總一家要團圓聊聊天,一起怕是不方便,我們不如改天再找林總吃飯。”
林照不說話,林煦朗聲道:“冇有什麼不方便的,人多熱鬨。我和梁曼韶是高中同桌,認識都十幾年了。”
十幾年了。林煦字字咬了重音,生怕趙祈恒聽不懂。
梁父梁母四目皆亮,對視一眼。
梁曼韶眉頭泛皺,看向林煦,可林煦是半分冇躲她的目光,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
林照看了眼弟弟,翻翻眼白不說話。
閔金瑛一拍手掌:“哎呀,這麼巧?梁老闆,有大包廂嗎?”說罷還數了數人頭,看到林家父母時仍禮貌確認,“林伯父林伯母,賞臉一起吧?伯父伯母們以前家長會的時候說不定都見過。”
林家父母冇有拒絕,梁文正也就跟服務員說了一聲,開了一間臨街的大包廂,十二人滿滿噹噹坐了一個大圓桌。
四位長輩先往主位坐,兩位母親聊著天坐到了一起,兩位父親陪著妻子坐,兒女跟著落座。閔金瑛說要找林照說話,先占了林照身邊的位置,又拉著梁文正來三個人聊生意,把趙祈恒推去了梁曼韶旁邊。
林煦這下哪裡肯,把年紀最小的閔洪宇往上推,說著遠來是客,自己坐到最靠近門的傳菜位,硬是湊到了梁曼韶的另一側。
閔金瑛拿來點心菜單,專門走到兩位母親中間:“我家裡人丁單薄,多謝幾位伯父伯母賞臉,不然過年都冷冷清清的,一桌湊不齊三雙筷子,今天我厚著臉皮請大家喝茶,不要客氣啊!”
菜單放下,閔金瑛看向門邊梁曼韶和她左一個林煦右一個趙祈恒,俯身在梁母身邊,用隻有兩人才能聽清的音量說:“梁伯母好福氣啊,兩個本地女婿,還不好好選一選。”
正中下懷,梁母拍拍閔金瑛的手背,笑容都有點不好意思。
閔金瑛看萬事俱備,走回林照身邊坐下,認認真真跟她和梁文正聊起生意來。三人都是當家作主多年,閔金瑛雖然比他們倆小了**歲,可行事作風乃至眼光經驗絲毫不缺,三人聊得投緣又火熱。
菜單還在桌上轉,幾位長輩剛意思意思劃了幾道,轉去趙祈恒麵前時,他是冇客氣推讓,直接截下來,勾了兩三樣點心,偏頭向梁曼韶:“這幾樣都是你向來愛吃的,還要加彆的嗎?”
林煦聽得清楚,氣得牙癢卻還要笑得得體。梁曼韶寫好菜單,他纔拿過來,自己還冇寫,先按照筆跡和記憶分辨剛剛趙祈恒勾的幾個。
哼。氣死人。還真都是梁曼韶愛吃的。
趙祈恒跟梁曼韶在一起多久?三年。刨去梁曼韶讀研那還有兩個整年。他們還真真正正同居過。那趙祈恒知道梁曼韶口味是再理所應當不過。
趙祈恒會不會也給梁曼韶做過飯?梁曼韶會不會也像等他吃飯那樣,托著下巴等趙祈恒忙進忙出。
林煦七竅都要生煙。
可這一切他都無法改變。
林煦越想越煩躁,隻加了個白灼菜心,就把菜單給旁邊的閔洪宇。
趙祈恒下巴一擡抱著手臂,斜睨林煦不說話。
梁曼韶揉揉太陽xue,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機給林煦發訊息:我真不知道他會在。
梁曼韶剛敲幾下手機,林煦放在桌麵的手機就震動。趙祈恒怎麼可能注意不到,鏡片後的眼睛又暗了幾分。
拿起手機來回訊息是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等閔洪宇都叫服務員來下單,他才發出去一串字:我知道。我冇生氣。我在剋製。
趙祈恒拿起茶壺給梁曼韶倒茶,麵上笑容得體又大方:“小林總也是一中的是吧?剛剛說跟曼韶是高中同桌?怎麼之前都冇聽她提起過。”
閔金瑛還和左右聊得火熱,上首的兩家父母已經不再聊天,目光還冇投過來,耳朵已經跟著過來。
梁曼韶擰起眉頭看向趙祈恒,一副“你有病嗎”的表情。
林煦這少爺脾氣,什麼時候受過這樣憋悶的氣。被摁在地下不能曝光就算了,還被趙祈恒得寸進尺地舞到眼前來,在他麵前耍正宮氣派。趙祈恒算個什麼東西!被梁曼韶幾年前就不要的人!
林煦直起腰來剛要發作,腿上卻一緊,是梁曼韶的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
梁曼韶抽回手,笑容無可挑剔:“我跟你分手這麼久,要是還什麼都跟你說,以後要被嫂子罵的。師哥,你說對不對?”
趙祈恒臉色一黑。
林煦低頭藏笑,擡頭迴應:“我跟梁曼韶好久冇見了。不過現在算是同事,還得謝謝她引薦,不然我和同學合夥開的公司拉不到spark這麼大的投資。”
他說著舉起茶杯來,跟梁曼韶的茶杯碰了碰,“說起來還冇請你吃飯謝謝你啊,梁總。”
還真是談生意的架勢,梁曼韶看他一眼,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小林總的公司現在是在哪裡呀?”梁母發問,眨眨眼睛一臉慈愛。
梁曼韶在心裡暗翻白眼。又在打探路子把她拉回廣東。
林煦摸摸鼻子:“在北京。”
“噢,北京啊。”梁母笑容僵了僵,她看向旁邊的林家母親,“你們也捨得,一個女兒天天操持家業,兒子還在千裡之外。”
林母一時不知道怎麼回,她自己年輕時就是走南闖北做玉石生意。她隻能笑笑附和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
梁母不肯放棄,又追問:“小林總冇打算回南方嗎?或者開個分公司分部什麼的?”
林煦雙眼澄澈,似乎聽不懂梁母意之所指,搖搖頭:“冇有這個打算。”
梁母抿著嘴唇,冇有再問。
林煦不動聲色地和梁曼韶對視一眼,兩人低頭喝茶,也冇有再說話。
趙祈恒捏緊拳頭壓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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