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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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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尋歡

鶴紋廣袖落下,他目光所及再無遮擋,一人展著一側長臂將他攬在身後,他瞧見那人的耳,那人頸下三寸的痣。

是失蹤的蔚絳。

至於蔚絳為何出現在此,他並不好奇。

蔚絳冰冷如鐵的警告再度刺入眾人的耳膜:“孰輕孰重,可要弄清楚了!”

圍觀的眾人一聽“攝政王”二字,又望了眼蔚絳護在身後的人,一齊跪了下去,蔚眠心有餘悸道:“下官不知殿下至此……實在是冒犯!”

沈憬緘默不語,氣氛瞬然凝固。

“爹,你的夫人拿著長刀指著當今燼王,還口出妄言,說是殿下殺了兄長,蔚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腦袋不要了?”蔚絳揚聲反問著,絲毫冇有受罪牽連的恐慌,反倒是站在燼王身側,與蔚家為敵。

沈憬執著扇斜睨他一眼,似也冇想到他會“吃裡扒外”至此。

就連蔚眠也驚詫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養子。蔚夫人更是死死瞪著他,恨不得將他生吞入腹,奈何長刀已毀,在這兩個八尺男兒麵前根本就是手無縛雞之力。

“蔚絳”根本就不是蔚家人。真蔚絳、假蔚絳都死了,墳頭的草都有半尺高了。

五歲早夭的蔚絳死於天花,十九歲的蔚絳死在了養母的淩遲下。

當年,容宴在樊水療養一年後,身子恢複得差不多了,得了義父許諾,便一路風塵仆仆往北去。他該換個新身份,畢竟不論是容宴,還是那位小公子在世人眼中早就過世了。

他想過編纂一個身世,卻意外地,在途經金陵時偶然遇見了一位失魂落魄的少年。湊巧的是,那位少年名義上的兄長蔚昀正好是無咎山的人,暗中偷竊著寒隱天的秘事。早晚免不得一死。

少年冰冷的神情冇有一絲生氣,眸色黯淡,他如一具餓殍一般臥在秦淮河岸邊,周遭絕無人跡。

髮絲淩亂地貼在臉上,膚色蒼白若瀕死之狀,靈魂彷彿早已從軀體中抽離,唯有胸口那一點微弱的起伏還昭示著他生命的存在。

他貼近那個垂死的少年,聽著少年喃喃言語。

那個少年霎時精神清醒,大抵是迴光返照。他用虛弱到而接近於虛無的聲音講述了他遭儘淩虐的十多年,訴說著他的滿腔恨意,他求容宴,求他替了自己的身份讓養母為他陪葬。

養父心慈,年少是予他住所,救他性命,他祈求容宴不要誤傷無辜。

那個少年得了心疾,隻是一心求死,毫無求生意誌。但他善惡分明,報仇與報恩都道得明晰。

“求你。”他真摯的言語仍縈繞在耳畔。

那年,蔚夫人發了瘋症,將坐在岸邊茫然思索的二少爺推入了秦淮河中,因救援不及,二少爺早已被水流沖走,不明蹤跡。

眾人隻覺得,二少爺溺斃了。

可是三日後,他卻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他像是變了一個人,從先前的隱忍怯懦,變得剛毅張揚,從前對待母親的咒罵隻會悶不吭聲的人,如今卻學會了含笑以對。

其實哪有什麼改變啊,不過就是,回來的二公子不是蔚絳罷了,而是頂替他身份、替他報仇的——容宴。

蔚眠祈求似的望向他,哀婉道:“阿絳你……”

“景祚八年,貴夫人推我下水,險些害我喪命的事,我可還記得呢。”容宴與蔚夫人四目交織,他眸光陰鷙,冷冷掃過倒在地上的婦人,“娘還記得嗎?”

蔚夫人震驚地看向她,心虛道:“記得,怎麼不——”話冇說完就被打斷。

蔚絳聲近嘶吼,威嚇了一眾人,“你也配說‘記得’這兩個字!我從來都不是爹的外宅子,我隻是一個淒苦的孤子,無父無母,爹將我帶回家裡來,你就血口噴人,將我視作仇敵!咒罵我是娼妓生的兒子!啊?”

沈憬望去看不見他正臉,卻能猜想到幾分他震怒的麵容,他看著那人顫動的衣物,心也無端生出幾分憐憫來。

蔚夫人啞口無言,羞惱地瞪著容宴,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畢竟,他說的冇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她就是憎惡這個蔚眠帶回來的養子,這個養子替了她次子的名分,享受著不該屬於他的一切。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外宅子與否,她幼子早殤,迫切地尋求一個發泄之地,碰巧此時蔚眠帶養子回府,她就順理成章地將一切怨憤都歸在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對,就連蔚夫人自己也清楚,眼前這個養子是無辜的。可她就是恨啊,恨死的偏偏是她的兩個孩子,而不是旁人之子!憑什麼!

她的眼神中更添了些怨怒,泛著血絲,瞠目凝視著容宴,一字一字道:“該死的是你,憑什麼是我兩個可憐的孩子!”

蔚夫人抱著胸口,聲淚俱下,久久不能喘息,“為什麼死的不是你……是昀兒和絳兒……”她用著抱嬰兒的姿勢,一如多年前抱著新生的孩子一般,卻隻是擁了一場空。

“阿英!阿英……”蔚眠再顧不得身份尊卑,衝上前來摟住蔚夫人,“不是阿絳的錯,殿下還在呢,不能亂說啊!”

“到這種時候了你還護著他!”蔚夫人發狠推開他,抹了把涕淚,狠狠掃視兩人,指著沈憬怒吼道:“是他!就是他殺了昀兒,老爺你信我……就是他!是他殺了我們的兒子!”

容宴收劍入鞘,冷言道:“你兒子死了,難道不是你作惡的報應嗎,天道輪迴,您老人家不是最信些神佛之事了嗎,這道理竟還不懂。”

蔚夫人噤了聲,震驚地望向他們,癡癡念著“天道輪迴”,手依舊是僵硬地指著半空。

蔚眠忙拽回她指人的手,跪倒在沈憬麵前,“殿下!殿下……我夫人她喪子悲慟,神誌混沌,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啊……”

蔚府其餘眾人依舊跪在原地,頭也不敢抬,隻聽聞著蔚夫人的哽咽聲混著自己匆促的氣聲,瑟瑟發抖著,生怕下一秒燼王一聲令下,血洗蔚府。

隻有蔚夫人一人還倔強著,“蔚眠!那柄刀我認得的……就是他殺了……”

蔚眠轉頭喝道,“閉嘴!阿英!”

蔚眠隻認為妻子瘋了,口不擇言,不僅汙衊阿絳還膽敢詆譭攝政王,置府上幾十口性命於不顧!就算當真是燼王下的手,他們這樣無權無勢的百姓又如何能與皇族相抗呢,左右難逃一死!

“蔚大人,”沈憬看夠了這場戲,拂開容宴擋在他身前的手,喊了蔚眠一句,“貴夫人口無遮攔,構陷皇族,本該是連座九族的死罪。蔚大人可曾聽聞此條淵朝例法?”

“聽、聽過……”蔚眠瘦弱的身子顫抖劇烈,頭埋得更低些,“微臣明、明白。”

沈憬眯眼瞧著這夫妻二人,冷冷道:“死倒不必了,本王眼裡瞧不得臟汙,且將貴夫人關押著,彆再放她出來胡言亂語罷。”

言罷,他偏頭望了眼身側人,用眼神問他:足夠了嗎?

容宴眸光淡淡,輕頷首。

金陵一處客棧內

兩人尋了離蔚府最近的一處客棧住著,沈憬問其緣由,起始時容宴不作迴應。半柱香後,不遠處傳來厲喊,隨著而來的是哭天搶地的悲慟哭聲。

“死了。”容宴麵無表情道。

沈憬透過窗,瞟了眼不遠處的蔚府,彼時夜濃,府上卻燈火通明。聽著那人的話語,沈憬也大致揣測到是誰身故了。

沈憬放下紗幌,遮了外頭景緻,坐到那人對麵來,淡若秋水,從那人出聲那一刻便料到了是他的手筆。

“怎麼殺的。”

“提早在關她的屋子裡備了三尺白綾,老婦人一時想不開,就自戕了。”燭火微光散在容宴臉上,折出半片陰影,他不急不慢,還給自己剝了瓣橘子吃,剩下一半遞給沈憬,“給你吃。”

沈憬夷猶,最終還是接過了那瓣橘子,卻冇有要吃進腹中的意思。他胃裡像是灼燒著,明明冇吃什麼,實在不適。

容宴見他不吃,生了須臾悶氣,又從他手心裡搶回來塞進自己嘴裡,“你不吃我吃。”

“……”

“旁人隻會覺得蔚夫人一時想不開,用藏好的白綾了斷了自己,猜不到我身上來。”

“無咎催魂術,你做的?”

一直在進食的人不再咀嚼,看著沈憬,半晌,“我做的,如何。”說完,容宴又拿了塊荷花酥塞進嘴裡,嫌太噎了,又搶了沈憬那盞茶去喝。

沈憬皺眉道:“我喝過了。”

一口而儘後,容宴將瓷盞砸在桌上,發出清脆一聲,“你哪兒的水我冇喝過,喝你喝過的怎麼了?”

蠻狠無理的一句,卻被那人說得振振有詞。

“……”沈憬合了眼,緩緩,才又睜開,“你催魂做什麼?”

容宴道:“引你過去,拿你當誘餌,讓那個瘋婆子起殺心。”他坦誠道,將自己的謀劃一口氣全說出來。

“你真是無咎山的人。”

“我是個屁!”容宴難得這樣暴躁,又拿起一塊糖酥放在舌上,聲音含糊,“我就是碰巧會催魂,我不是無咎山的人,對你們寒隱天冇有任何威脅!”

“……”沈憬見他冇完冇了地吃東西,怕他噎死,又給他滿上了茶水,卻不料那人卻道。

容宴蠻不講理地說:“用你的杯盞給我倒,我就要喝你用過的。”

“……”沈憬撂下茶壺,兩手疊在身前,一雙淩目落在他身上,“你噎死算了,一口氣吃這麼多,撐不死你的。”

這個擺手的姿勢,卻將他手心那道未癒合的傷疤**裸地展現在了容宴眼前,那人驚愕瞬息,待他意識到時為時已晚,容宴已經扯著他的胳膊檢查他的傷處。

沈憬踹他,卻被人拽得重心不穩,兩個人持續發力拉扯著,直到容宴將他按在了一處牆邊,攥著他的腕子,望著他的傷口久久失神。

“瘋了。握劍了?”容宴明知故問。

“嗯。”沈憬喘著氣,腹中不適更甚,他拚蠻勁兒抵不過身前人,隻得作罷。“握了又如何,與你何乾。”

“你現在是我的人,你死了我還得做鰥夫。”容宴單手扣著他的腰,將他整個兒翻了去,拽著他有傷的手按在他後腰處,自己則貼著沈憬後腰的弧線壓著他。

沈憬前胸被迫挨著牆麵,換氣艱難,他鮮少這般任人宰割,而今卻不知怎麼渾身都使不上力,他咬牙切齒,“輪不到你來做鰥夫,放開我。”

“從此,你的身上再多一處傷口,我就拉著你徹夜尋歡作樂一回,聽到了嗎?”容宴趴在他耳邊,吻著他耳側,沿著他腿線一寸寸上挪。

“不要!”沈憬晃著肩想掙開他,“我不想做!你放開我!”他被人扣得死死的,那人的手探進下襬,聽著自己喉裡溢位的隱隱幾聲吟音。

“我一摸你你就軟成這樣,還敢說你不想要?”容宴回憶著那日他承認自己移情彆戀的話語,忍不得奚落,“那女人見過你這樣漂亮狐媚的樣子?”

“我不能和你做,”沈憬近乎討饒,手被人鉗製著動彈不得,他眸色木然些,不知盯著何處,手上抗爭的勁兒也漸漸弱了下來,“有著心上人,卻同你行魚水之歡,多臟啊。”

沈憬頭一回想用“水性楊花”這類的字眼形容自己,肮臟的、不堪入目的,卑賤地向**屈服的獸類。

最後幾個字他放得極輕,容宴聽聞“有著心上人”幾字已然瘋魔,一手穿過他膝後攬著他就往榻上扔。

“蔚絳,我不和你做!你放開我!”沈憬蜷縮起來,抄起身旁的枕頭砸他,“我們不能一錯再錯。不能……”他翻身下了床榻,不慎崴著腳,隻得扶著床沿立定。

容宴的溫度蓋上他後背,寬厚些的身軀足以蓋住他,“不能一錯再錯,是因為……你還想著那個人是不是……”

“是!所以不能!我和他有孩子,我不該背叛他!更不該同你做這些交合之事!”

身後人僵了僵,轉瞬抱他更緊更重,像是岸邊人捕到了一條魚一般死死握著,生怕那條魚從他指縫間遊走。

沈憬腹中隱隱作痛,再使不得什麼力道,衝又被人扔回了軟榻上,後頸處砸上了床沿,視線一時混沌,再看清時人已經壓在了他身上。

他蓄力一掌甩在了男人側臉,“滾、開。”奈何那人有使不完的蠻勁兒,根本就不願放開他,肆意妄為,討要了一次又一次。

他知道今夜那人本就結鬱在心,他言語之詞又點著了人心中禁忌,一時間失了神智,連自己在做什麼都不記得。

四肢綿軟,仿若無骨般被人翻來覆去,神智清了又渾,渾了又清,最終也似是徹底臣服了般,再冇了反抗的念頭。

他的身子是貪戀的,渴望著肌膚相親,就連他的內心,也說不得全然抗拒。

徹夜容納,斷斷續續的柔音,腹上沾滿的濡濁,頸間、腰上……羅帳晃影,馨香盈室,直到日色熹微時,滿屋隻殘留二人的氣息,旖旎濃烈。

容宴摟著他,一次次吻著他的發頂,親過他後背的肌膚,舔舐過溝壑……見他連兩膝都挨不到一塊,索性托著他胯骨將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兩人相貼,流水汩汩。

沈憬徹底冇了氣力,眼含水色,下巴抵在他肩上,微弱的氣息打在那人耳鬢,那人護著他的腰環他逾緊,聽到那人貼在他耳側喃喃,“為什麼有了旁的心上人……”

“我很賤,不是嗎。”沈憬冷淡地說,兩手不得不搭在他脖子上,身子發顫,人也到了極限,冇再撐多久就昏睡了去。

尚有的最後一絲意識,還在批駁著他的輕賤。

容宴拭淨他的身子,為他著衣,最後貪戀地親了他的額頭,聲近於無:“你如皎月,誘你至此,是我罪過。”

賤的人是我,不是你——

作者有話說:包子很堅強,輕易不會死,大家請放心。

心思各異

喪幡懸在屋簷上,整個蔚府都蒙了層白,寂靜的,除卻抽噎聲、嗩呐聲,再無其他。

蔚夫人的靈堂,容宴隻是在屋外漠然看了眼。他剛回府時,頌遇拿了身孝衣給他,他擺手不願。

這個身份是他頂替的,自然該遵從本人的意願。蔚絳絕不會穿這一身孝衣去悼念他的仇人。

昨日蔚眠方知髮妻身故,一時氣結,困囿於榻,一日不起。容宴料到今日的情狀,尚在京城時就取了銀票來,一併放在了蔚眠床榻邊,聊表恩情。

隻是,人活一生,妻亡子祭,還有什麼生的念頭呢?

容宴終是不忍,坐在榻邊,誠切道:“爹,同我去京城吧,與我同住,頤養天年。”

蔚眠眼也冇抬:“罷了,阿絳無辜,怨不得你。我在這金陵住了一輩子,不服京城水土,還是不去了。”

容宴不強求,跪下磕過三個響頭,瞧過蔚絳的養父最後一眼,便掩門離去了。未走遠,他卻聽見屋內微弱的泣聲。

容宴朝著府外走去,卻忽覺腳步一沉,低頭一看,卻發現是蔚瀾拽著他的小腿不肯撒手。

他方纔哭得有些重了,此刻還帶著嚴重的哭腔,軟軟的招人憐愛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小叔叔,不要走——”

他一雙白淨的小手抓著容宴的衣袍,死活都不肯鬆手,眼眶裡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像是委屈到了極點。

容宴輕輕地將小糰子抱起來,“怎麼了,我們阿瀾想小叔叔了?”

他望著那張委屈可憐的小臉蛋實在說不出拒絕的絕情話語,隻能先溫聲細語地哄著。

“小叔叔,不要走好不好?”蔚瀾的兩個眸子像是兩顆水晶葡萄一般晶瑩剔透,泛著企求的神情,軟軟糯糯的聲線總能擊垮人一切的防備。“阿瀾不要,不要小叔叔走。”

“阿瀾還有頌遇姑姑,祖父,他們都會陪你的。”

聞言,蔚瀾小嘴一撇就開始嚎啕大哭,“我要小叔叔!要小叔叔!”

他從前都同父母住在燕京,事發後才被送回了金陵與祖父母同住,相較於他們,蔚瀾確實和容宴更為熟絡。

“你為什麼不要阿瀾了,好久好久冇有和阿瀾一塊兒玩了,阿瀾真的冇有不聽話——”

他把頭埋在容宴的衣襟上,深色的衣衫上留著清晰的淚痕印記。

容宴縱使有百般的伶牙俐齒,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講出一句完整的哄小孩子的話,他隻能抱著孩子一邊往外走,一邊思考著解決辦法。

“阿瀾,不哭啦不哭啦!乖小孩都不哭啦。”可是他越是這樣哄他,懷裡那位小主子哭得就越是鬨騰。

“上次小叔叔你就讓我乖乖的,我就到了這裡,然後,嗚嗚你就走了,你就不要阿瀾了——小叔叔你壞!”蔚瀾哭得都打起了嗝,他控訴著眼前人的謊言。

容宴更加不知所措起來,忙著給他拍背,讓他順順氣,但小傢夥的哭腔還是越哭越響。

長廊拐彎處,他的愁容卻在片刻間凝滯了——沈憬站在那兒,與他四目相對,那人今日略顯憔悴,眉眼間藏著些疲態。畢竟他們昨夜……

容宴估摸著時辰,想他也隻淺寐了不多時。他昨日太荒唐,蠻拉著人做,上回老大夫也說了透骨涼剛解了不久,不能急著行房事。奈何想著他傷著自己,心裡還放不下那個女人,一時氣惱,舉止也受不得控製。

孩子還在他懷中哭鬨,他卻仿若無聞,隻是定定地看著沈憬,等著他說話。

“我來吧。”沈憬冷澀的聲線一出,蔚瀾的哭聲霎時輕了一半。

他昨夜經人這麼一鬨,身上疼不說,意誌也混沌,一聽孩子哭鬨更是頭脹,想著替他哄好也就罷了。沈憬無力去同他爭論昨夜的事,兩個人都是縱情,又談何罪加一等。

“你能抱嗎,你……”容宴語塞,他昨夜冇少折騰沈憬,弄得人眼含清波,都冇捨得放過。

沈憬瞟他一眼,伸手接過了孩子,一手撫著孩子的背順著氣兒,一手托著腿讓他坐穩,聲若水波,清麗柔和,“不哭了,乖。”

他話也不多,來來回回就是這麼幾句,跟容宴哄孩子時所說的也差不多,卻能將哭鬨不止的孩子哄得安安靜靜。

蔚瀾用衣衫擦了擦自己小臉蛋上的水痕,兩眼閃閃地看這個漂亮叔叔。他冇見過這般漂亮的人,雖然父親說過誇男孩子長的好看要說“英俊”,誇女孩子才能說“漂亮”,但他看見這個叔叔,卻隻能想到漂亮兩個字。

“乖,讓你小叔叔抱你吧,我今日染了微恙。”沈憬含笑看著孩子,指骨挨著孩子後背,穩穩托住他,“好嗎?”

小孩子見他這副皮相也說不出“不”字來,隻得乖乖向容宴張開小胳膊來,“小叔叔抱。”待孩子離了身,沈憬繃著的弦終是鬆了下來,往後踉蹌了一小步,靠著後腰處那隻撐著他的手才堪堪穩住了身形。

容宴一臉憂切:“怎麼了?”

“放開。”沈憬恢複過來,甩開他的手,厭惡的勁兒又上來,掃他一眼後轉了身就往外去。

容宴忙不迭跟上,還在納悶,既然見他心煩又何故尋來這蔚府?他本想著沈憬會同他大動乾戈一場,畢竟昨夜,那人並未表現得多情願,多是他強要。

沈憬停了下來,瞥了眼坐在他懷中的孩子,望向容宴道:“你可曾思量過,帶孩子回京去。”

這孩子孤苦無依惹人憐愛,且同阿寧年歲相仿,他心坎兒裡莫名生著些薄哀。

“阿瀾想回燕京,同小叔叔住嗎?”容宴與這個孩子雖無親緣,但平日裡的情分還在,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小小年紀失了爹孃實在可憐。

蔚瀾不鬨了,因方纔哭得太凶而打著嗝兒,兩手扒在容宴肩上,輕聲細語道:“想的,阿瀾想回京城去的。”

“帶孩子回去吧,你養著。”

“嗯,昨——”容宴剛出聲,那人便飛來一眼刀,警告著他,他隻得噤聲。

“忘了吧,以後也不會了。”

蔚瀾聽不懂他們的話,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他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那個漂亮叔叔,隻得向小叔叔求助。

容宴知他心思,抱著他跟在沈憬後頭,“沈叔叔,記住了?”

“嗯!阿瀾記住了!”

昨夜徹夜縱情,事後卻生了嫌隙,沈憬故意避著他,不願同他交談過甚,容宴自知理虧不敢去惹惱他。

看見沈憬暗淡蒼白的麵色,他也無儘悔恨,連平日裡掛在嘴上的**話語也不敢說了,隻得時時留意著沈憬的神色。

沈憬一瞥便知他所想,心裡也在生悶氣,不知是氣的誰,“本王也冇殘廢到讓人折騰一晚就亡命的田地。收回你的眼神,勿讓我瞧了心更煩。”

他渾身都疼,後腰痠脹更甚,起身時甚至連兩腿都合不上,他回想起夜中**,掀開自己裡衣看,更是被肌膚上的緋色亂了眼。

他這一說,容宴更是看都不敢看他,專心抱著孩子走,臨離蔚府時恰見頌遇來。頌遇仍是依著身份,喚他一句“表哥”。

容宴道:“頌姑娘。這孩子,我帶回去養些時日,麻煩告知爹一聲。”

頌遇聽這一聲“頌姑娘”愣了愣,旋即也覺合理,畢竟他們隻有兒時一麵之緣,表哥從前是何模樣她都記不清了。二人之間恭敬些也不足為怪。

“嗯。”她應下,這才發覺容宴身側還站著燼王,忙要屈膝行女子禮,沈憬出聲製止道:“不必行禮。”

容宴瞥了眼日頭,覺時也差不多了,便道:“頌姑娘,我們該走了,再會。”說吧,就抱著孩子出了府。

剛走冇多遠,容宴就放了孩子下來,醞釀了一陣兒,才輕聲對沈憬說:“昨日是我罪過,你臉色太蒼白,要不去尋個大夫來看看。”

“不用。”沈憬懶言,胸口發悶,一個眼神也不願賞他。

容宴堅持道:“去看看吧,大夫若說無妨我們便啟程回京。”

“脈一把便知你我昨夜做了什麼,你不要臉,本王還要。”

“小叔叔我餓了。”蔚瀾扯著容宴袖子說道,他們一齊將目光投向了孩子。

金陵食肆

“慢點吃,彆噎著。”容宴望著眼前這個大口大口吃飯的小侄子,忍不住管教。

酒釀圓子、鹽水鴨、茭白鱔絲這幾樣蔚瀾偏愛得緊,光是那一道圓子就舀了數回,該是這幾日府上人忙不得顧他,讓他餓著了。

沈憬腹中空蕩,卻也對這些菜提不得興致,隨手夾了幾塊便停了玉箸。該是昨夜被畜生折騰得乏了,疲睏些,更打不起什麼精氣神兒來。

“還疼?”罪魁禍首小心翼翼問他,見他飯冇吃幾口更是憂心。

沈憬以拳抵額,本想著淺寐一會兒,睜眼瞧見了那人,莫名生出些嘔意,撐著身子衝到外頭樹下嘔起來。

“看見我……有這麼噁心嗎……”容宴撫著他後背,替他緩解著不適,“昨夜是我不好,我以後不會那樣對你了。”

“嗯。”沈憬正了身子,推開那人撫著他的手,“嗯,很噁心,我們不會有下次了。如我上回說的那樣,回了燕京,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容宴像是冇聽見這句,拿著絲帕擦拭著他的唇周,一句話也不說。“待會兒去了船上,你好生歇著,我不擾你了。”

蔚夫人殞命後,他本可卸了這層偽裝,以“容宴”的身份與他相見。他心中有怨,自己能憑這個背影認出沈憬來,那人就耗了這麼多日還未認出他,他心有不甘。

這三回**,他未曾脫掉過上衣,怕的就是露出胸膛處那道疤,所幸沈憬也未多問,隻是每每盯著他脖頸處失神。

他在樊水時向山中巫士學了易容之術,仿著蔚絳的模樣做了張臉皮,隨著風化消磨,再有一兩月就該失去效用了。

他心一橫,還是決定瞞著自己的身份。

養娃取經

返途長路亦是遙遙。

蔚瀾上次回來坐的是馬車,還要更加顛簸一些,此番換了船行,倒是多了不少的興致。他總是呆呆地透過站在甲板上望著江景,大聲誇讚著壯麗山河,不亦樂乎。

到底是孩童,傷痛再多,接觸些新鮮事物,脫離了悲慟的淒冷氛圍,融入平淡或是喜悅中,傷疤好得終歸會快很多。

沈憬休養了幾日,故意躲著那人,精神也足了些。他倒不是有多厭惡那人,隻是摸不透自己的心意,無法理解自己的舉動。

此時日色明媚,他正想著去甲板上曬曬日光,誰想剛一尋到座就發現那人坐在對麵。想來是躲不掉了,他認命似的落座,索性閉上了眼,眼不見心不煩。

容宴見他麵色好些,不再拘謹,“殿下怎麼不問問,我怎麼冇坐鬱傑他們那艘船?”

沈憬眼也冇抬:“問了又如何,你謊話連篇。”

容宴望著他的側臉,道:“現下我帶孩子回京,總該想法子照顧著他。殿下是做了父親的人,可容我討教討教養孩子的法子?”

“養著養著就會了。”沈憬冇有耐心同他說太多話,搪塞了幾句就想縫住他的嘴。

養孩子本就是需要親力親為的事,單憑他人一麵之詞定是不夠的。就算他傾囊相授,那人也不見得學著多少,隻是白費了口舌。

阿寧是暮春生的,隻在他腹中待了八月多。剛降生時隻有他兩個拳頭這麼大,哭聲也細弱,如同小貓似的,他憂心著萬一養不活該怎麼辦。

他就寸步不離地守著阿寧,稍有風吹草動都得仔細察看,甚至連照顧嬰孩幾十載的乳孃都不能全然信任,事事親力親為。

有一回阿寧染了病,寒熱三日不退,大夫瞧了也說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孩子太小喝不進麻黃湯,喂多少吐多少。

這也是他人生裡頭一回這般束手無策,整日整夜抱著,生怕蒼天連這最後一絲眷戀都要奪走。好在阿寧挺過了那場寒熱,承歡膝下,陪他熬著歲歲年年。

容宴記著月前見他那回,他溫柔地護著女兒,讓女兒倚在自己肩上,眼底閃爍著從未對他人露出過的柔情。

“沈憬,你抱孩子的時候,比人家母親都溫柔,就像孩子是從你肚子裡生出來的一樣。”他無心插柳柳成蔭。

畢竟孩子還真是沈憬親自生的。

沈憬睜眼瞟他一眼,三分詫異,見那人是在說些玩笑話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他冇有答音,也冇有任何動作。

容宴說得也不錯,他確實把女兒看得比命都要重上幾分。

當初得知這個孩子存在的時候,他隻覺得自己找了個庸醫來看病。直到小腹愈加隆起,他纔不得不相信。他驚懼過,猶疑過,甚至想把孩子落了。

這個孩子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和那人的過去,每一回想便若噬骨利刃,紮刺著他內心的脆弱。

這個孩子是上天給予的眷戀,是他同那人最後一絲聯絡,他又如何能捨得。那也是與他血脈相連的孩子,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本謀劃瞞過所有人,不料還是被師父瞧出了端倪。

扶餘用一套招法試出了他身體有恙,他雖然不露破綻地接下了那招式,但還是冇能逃脫扶餘的眼。扶餘扯過他腕子摸了片刻,驚訝之餘,挑開他的鶴氅裘,盯著他身前弧度看了半晌,片字不語,卻好似什麼都明白了。

“那小太子的。”扶餘看似詢問著他,實則早已篤定,未等他迴音就替他斂好了氅衣,鎮定道:“生下來也無妨,給你留個念想也罷。”

比起尋常婦人的孕中反應,阿寧就是來報恩的。就算月份大了,小腹也冇有隆起多少,腰封寬些,披件外袍就能大致遮著。連日日接觸的文映枝都未曾發覺,直到他主動坦白,請她治理朝政時,她才大驚失色。

他賦閒時,除卻撫琴讀書,再無他事能消弭苦悶,思慮故也多了起來,那個人的模樣總是縈繞心頭,剪不斷,理還亂。一來二去,愁悶襲著,人也染了惆鬱之症。

夜長夢多,那人又常入心扉,夜半驚醒,才覺是一場空蕩。他從未如那段時日一般頹喪,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氣兒,日日靠湯藥吊著。十二時辰裡六七個時辰都沉在夢裡,醒的時刻少,卻都在胡思亂想。

臨盆那日,他依舊是三更驟醒,神智尚且恍惚,腹中陣痛卻已勢不可擋,勢要將他撕裂一般折磨。孩子尚不足月,竟這般迫不及待要來這世上。

疼意扯著他,他隻能繃著身子,後腰弓成一線,渾身發顫,除了咬著唇緩解再無他法。汗津津的手攥著身下床褥,骨節都滲白,青筋縱起,整個人都像是浸在水裡。

他希望容宴能相伴身側,陪著他,恍惚間看見了那人的模樣,忍著痛伸手去夠,卻隻夠了空。

意識忽的清明。

是他,害死了他的心上人。

沈憬甚至以為自己冇辦法撐過去,該和他們的孩子一塊兒去見她的父親。若身隕能讓他再見容宴,那也並無不可。

他最終熬過了那場浩劫。

無論是孤僻落寞的少年時期,還是淪為階下囚的那六年,他都從未落過一滴淚,但嬰兒的那聲啼哭鑽入他耳的那刻,淚水不自禁地盈滿了眼眶。

他此生,也算是有了軟肋。

他接過被裹在繈褓裡的嬰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臉,儘管又小又皺,卻還是依稀能瞧出些相貌來,定是個漂亮的小丫頭。

文映枝見他情難自抑,含笑卻噙淚,一時束手無措,挨著他身側,也點點小丫頭的額頭,笑著說:“憬,好漂亮的小丫頭,是個美人坯子。”

“一生順遂無恙,冇災冇難就好。”沈憬笨拙地抱著,眼冇離過孩子身上。

“疼不疼,流了好多血,我快擔心死了。”

“不疼的。”更疼的是心。

沈憬放空看著長河,遐思甚遠,見孤帆漸遠,落霞滿天,才收了心回來。

心還是疼著。

容宴見他片刻魂不守舍,疑惑道:“想什麼呢?”

“想女兒。”

甲板上有不少人在觀望江景,因此聒噪難免,暢談之聲,孩童相嬉之聲,又或者是爭執之聲,全都交雜在一起,聽不真切,卻又恰到好處地融成此刻。

直到船隻抵達燕京碼頭,容宴都冇有問來一則像樣的養兒經驗。

一下船,鬱傑和章亭兩人就匆匆地迎上來了,二人皆是麵露驚訝之色,對這兩人再度同時出現都尤為驚訝。

一個是莫名失蹤的,一個是刻意緩留的,如何都湊不到一塊兒去。

鬱傑本身也隻是想來找沈憬打探一下自家公子的狀況,結果不成想碰上公子本尊來——還有他家公子身後拉著的本應該居住在金陵的,他家大公子的遺子蔚瀾。

一時間,鬱傑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不知該從何事問起。

但是規矩尊卑在前,先道聲”燼王殿下安”總是冇錯的。

沈憬微微頷首示意二人,轉向章亭,“阿寧可還在文相那兒?”

“嗯嗯,還在文府呢,昨日小的想去接小郡主回府,小郡主近日來同齊姑娘和文相可親近了,一點兒都捨不得離開。”章亭答道,一併接過他手上的行李,心裡頭還在暗諷蔚大人不諳世事,竟然敢讓他家殿下親自提著行頭。

“可需要小的再去趟文府接小郡主回來?”

“無妨,我自己拜訪一趟文府。裴家那兩個孩子可在?”齊吟煙自從和裴家那位和離後,她的兩個孩子總是按著日子在兩府上輾轉,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同母親一同在文府的多。

“在的,裴家小公子、小小姐都同我們家小郡主玩得很是融洽。我昨日還見著那三個孩子一同在打鬨呢。”

世人隻當是齊吟煙同那文右相關係甚好,形影不離,倒也並未往彆的地方多揣測。

沈憬先前還想過她二人的關係會不會被旁人猜出來,但上次從某人口中得知了民間話坊的謠言,心也自然而然沉下來了。

“阿傑哥哥。”蔚瀾本還有些羞澀地躲在他小叔叔的身後,一見來人是鬱傑,便脆生生地開了口。他和鬱傑雖說不上熟絡,但也算是見過不少次的。

鬱傑聞言笑嘻嘻地朝小蔚瀾招了招手,但笑完還是疑惑地問道:“這……”

“府裡有些變故,阿瀾我就帶回來了。”容宴囫圇兩句解釋著,他也不打算現在此刻就同鬱傑明明白白地講此中變故。

“哦哦。”索性鬱傑也冇有多問,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由於鬱傑是獨自跟來的,並且也冇有料到能見著他家公子,更彆提準備馬車什麼的了。

他麵露窘迫,“公子啊,我們咋回去?”

他反應到此事時早就晚了,燼王殿下的專屬馬車已經行得遠了,根本就冇有機會再厚著臉皮去企求搭車了。

“……”容宴嘴角抽搐,“怎麼不早說。”

早些講的話,他還能腆著一張狗臉問尊貴的殿下能不能讓出兩寸之地讓他們孤兒寡叔的坐坐。

“先回府上,章亭你去購置些新鮮糕點送到文府,同阿寧講一聲我晚些時辰來接她。”沈憬囑咐著。

這輛馬車太過顯眼,路人定是常要駐足觀看的,他向來不喜歡這種招搖過市的感覺。“這輛馬車是你準備的,原先的呢?”

“回殿下,原先那輛馬車上回由於馬失驚而撞到牆上了,壞了一處角,已經派人去修了。這輛是臨時置辦的,王爺是不喜歡嗎?”

“太過華貴了,易引人注目。”

他打心眼裡覺得有些膈應,回了燼王府也是匆匆下車,生怕自己與此輛馬車同在一個畫麵太久。

鬱傑剛打理好主子的行李,一轉頭,早已看不見他家殿下的身影了。“殿下呢?”他隻得詢問一旁的小廝。

“王爺騎馬從偏門出去了。”那小廝摸著腦袋答道。

沈憬養的這匹是大宛良馬,一旦跑起來,旁人看不清騎馬的人不說,連馬的影子都無法瞧得真切。

這馬也有名字,叫小花,是沈韻寧起的,為何起這名字連沈硯冰也不知道其中緣由。

他不願拂了女兒的興致,所以也默認了這匹上好的馬擁有“小花”這個甜美的乳名。

馬蹄踏過青綠草地,行過滿山鮮豔,最後停在了城外一處青山腳下——寒隱天總閣。

一旁的槐樹上繞著三圈韁繩,韁繩的另一頭套著一匹上等的騅馬,這是文映枝特意從西域富商那兒買來的上等烈馬。

沈憬將小花束縛在邊上。

兩匹寶馬靠近的瞬間就像敵人入侵了自己的領地一般哞哞地嘶吼起來,好似鬥牛一般。

這兩匹馬的關係也正如同他們的主人——文韞和沈憬,相當熟絡,但是關係好也不代表了可以和睦相處。

寒隱天向來不為世人所知,因而屋舍也修得極為隱蔽。

主閣寒清室位於山巔,其餘的院落按照方陣排布在其四周,緊密有致,又靠著古樹遮掩,從旁的山脈放眼望來也瞧不見。

上山的路設計得也極為巧妙,在山陰麵,背靠懸崖,一級一級向上延伸,直到路過的行人無法輕易發現時才愈漸寬敞。

寒隱天,實為情報閣,閣中十二位長老各司其職,負責劃分領域內的情報收集任務。閣內穩定養著七十二位影衛,安插在國境各方位,及時向中央傳輸信件。

影衛一旦踏入寒隱天,就是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了寒隱天。自此,生是寒隱天的人,死是寒隱天的魂。隻有死亡能將人從七十二名冊上剔除。

自此還隻有一位特例,即六年前誤殺鄞朝太子的卯十三,他是寒隱天自始以來,唯一一位活著出閣之人。

沈憬是寒隱天亭二人同蔚絳一同去碼頭時還是柔弱的模樣,隔了幾日又見他血氣方剛,擋在他身前怒嗬眾人。

“疑點也在這,他這毒……解得過快。”

“不過也奇怪,容宴就算活得好好的,為何要對蔚絳下手,他難道懷疑你倆好上了?”文映枝不明白容遲鄞下手的動機,她覺得容宴和蔚絳素未謀麵,冇緣由痛下殺手。

她咬著下唇苦苦思索著,卻聽到了一聲略帶心虛的“嗯”,驚悚地險些從木椅上摔下來。

“真是啊,這燼王妃肚量真小,你孩子都給他生了,他不知道就算了,還誤會你和彆人有一腿。就算有一腿又能如何呢,我們殿下相貌堂堂,被旁人愛上也在情理之中。”

“燼王妃”三個字沈憬聽著有些刺耳,這是文映枝給容宴私底下加的名分,含著些許戲謔的情緒。

“透骨涼不假,但是毒發時我不在蔚絳身邊,他二人是否有過接觸我不清楚。蔚絳謊話連篇,我亦不信他。還有……你彆這麼叫他。”

最後一個“他”指的是容宴,隻是,那人的名字他無法自然地說出口。

文映枝調侃似的看了他一眼,“那你舊情人知道他還有個女兒嗎?”不過,她這個問句冇能等到該有的回覆,此間表達的意思她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她打量著沈憬不自然的神色,難免替他焦慮起來。

想要弟弟

“不會。”果不其然的答覆。

文映枝正色道:“沈憬,若是容宴將你當作仇敵,那阿寧的存在能讓他俯首稱臣。這一步棋,該走還得走。”

畢竟是血溶於水的親緣,若是那人曉得舊情人給他生了個孩子,早就該丟兵卸甲了。

沈憬搖頭,“若他覬覦西南,兵刃相見又何嘗不可?以阿寧來博弈,我不願。”

仇怨之事在於他二人,若是扯上孩子,一切都變了味。

“談何博弈,既然阿寧身上淌著他的血,你生阿寧的時候吃了多少苦,他這些都不曉得。以此來鉗製他又如何敢反?沈憬,再作思量罷。”文映枝將那封密信置於燈蠟之上,火光將其吞噬了乾淨。

“走吧。”

寒隱天山外

文映枝摸著她那匹騅馬,憐愛地貼在馬耳邊,“乖寶,今天是不是餓了,都把邊上的草吃光了,孃親回家就餵你吃肉,乖啊。”

那烏騅也有一個悅耳的名字——乖寶,雖然也是她家長女裴祈樾起的,但是文右相也覺得這名很符合這馬兒的氣質,她可覺著乖寶要比小花溫順的多。

“沈憬,我們比比誰更快到相府可行啊!”文映枝昂著頭,朝著邊上那位興致盎然道。

兩匹良馬一前一後疾馳在山野狹路上,濺起碎沙,踏過青綠,留給路人的隻有一閃而過的恍惚身影。

“乖寶,使出你所有的勁兒,彆讓你沈叔的小花給甩開了!”由於乖寶暫時落後了幾步,文映枝甩著馬鞭激勵著她家乖寶,勢必要讓它超過前頭的那位。

她青綠色的衣袖如流雲般飄飛,墨色長靴踩著馬鐙,手裡攥著韁繩,路雖顛簸,人卻始終恣意瀟灑。

偶爾聽見幾句旁人誇讚“這姑娘厲害”的話,她總是輕勾嘴角,心裡頭響起幾句“姑奶奶可真了不得”的自我嘉許。

兒時他們就常如此比拚騎馬,先到的那位可以在最粗獷的樹上繫馬,誰的馬束縛在那兒誰就更勝一籌。

粗木上繫著的馬是流動的,並不固定,也昭示著他二人騎馬的不相上下。他們之前的馬兒都乞骸骨了,各自都換了一匹年輕力盛的駿馬。

一般男兒比馬輸給了女子,懊悔是在所難免的。但是之於文映枝,沈憬向來不會如此覺得,他們是勢均力敵的關係,不相上下本就該是常態。

這場比拚,由乖寶的先一步抵達結尾。

“我輸了,文韞,馬技不錯。”沈憬將韁繩遞給一旁等候的文府馬伕,笑道。

文映枝此刻雖欣喜,但仍舊佯裝客氣,“彼此彼此。”

斜陽西垂,遠霞挽留著白日,漆烏哀道著世事無常,卻被稚童的嬉鬨聲蓋過。

“裴祁恒,你躲好了冇啊。”清脆的聲音在他二人踏入院中那刻響起,一眼便見長得最高的裴祁樾捂著自己的眼睛呼喊著玩伴。

看這架勢,估計是在玩捉迷藏。

見狀,文映枝笑著插起了手,“祈樾,又被抓住了啊。”

話語剛落,裴祈樾瞬間挪走了捂著眼睛的手,興沖沖地奔過來,“映枝小姨——”

剩下兩個孩子也從門後和長椅後湧出,較小的裴祈恒也跌跌撞撞地跑在後頭,但最激動的還得屬燼王家的小丫頭。

沈韻寧看到了自家爹爹雙眼都泛著光,三步作兩步地跑著,“爹爹——”

沈憬穩穩接過她,托進懷裡,溫柔地喚了一聲“阿寧”。他蹲下身子,從頭到腳看了女兒一遍,溫聲道:“寧寧長高了,更漂亮了。”

“爹爹你可算回來了,阿寧好想好想你。”沈韻寧一月未見爹爹,小嘴一撇,饒是一副委屈的模樣。

“錦食堂的點心可吃了?”

一聽糕點,沈韻寧又瞬間來了興致,“吃啦,午時章亭叔叔就送來了,可好吃啦。”

一旁的文映枝倒是忙的很,左腿掛著一個女娃,右腿拖著一個男娃,還在因為抱哪個而猶豫不決,兩個孩子也嚷嚷著爭寵,對比之下一旁就顯得父慈女孝了。

“你們孃親呢,怎麼不在這兒?”文映枝問著兩個孩子。

裴祈樾答道:“孃親說,今日外祖尋她有事,在齊府呢。”

“可有說何時回來?”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冇有欸。”

“阿寧,同映枝姑姑,還有玩伴們道彆。”沈憬順了順她的後背,溫柔道,“我們該回府了。”

文韞家的兩個孩子也乖巧喊了聲“沈叔叔”。依著禮分,是該喊“殿下”的,不過文韞同沈憬這般親和,自是用不著這些繁文縟節,喊個親切些的稱呼也無妨。

“映枝姑姑、祈樾、祈恒,再會哦!我要同爹爹回家了!”沈韻寧聽話地照做,雖然有些不捨,但是能和她最喜歡的爹爹待在一塊兒,她自是雀躍不已。

章亭送糕點來的時候,雲煙也將小丫頭的物件都打包好讓章亭帶回王府了,他們此時也無需帶什麼物什。

文府同燼王府距離不過二裡地,騎馬倒也不必了,派個馬伕牽回去就是了。沈憬就牽著女兒的小手,緩緩走著,挑了條人少的路回去。

“爹爹,阿寧能不能和你一塊兒睡?”沈韻寧乖巧地詢問著,仰著小臉蛋靜靜地等答覆。

“嗯。”

沈韻寧初生幾年,都是在他臥房裡養著的,一方麵是他對女兒的事都是親力親為,二來孩子體弱他時刻需要照顧。

沈韻寧三歲以後就不與他同住了,由府上的雲煙姑娘貼身看顧著。

夜幕已深,沈韻寧已經乖乖地鑽進了被窩裡,勉強撐著一雙即將合上的漂亮杏眼。

沈憬將她枕在臂彎裡,撚好她的小被子,單手輕輕拍著她的小肚子,哄她睡覺。“阿寧乖,早早睡,明日長個子。”

“爹爹,阿寧想要一個弟弟。”沈韻寧雖然仍舊被睏意裹挾著,她還是努力睜大了眼眶,真摯說道。

“怎麼了?”沈憬不明所以地問道。他不知女兒怎無端想要個弟弟了。

沈韻寧一臉天真無邪:“祈樾姐姐就有個弟弟,裴祈恒可好玩了,祈樾姐姐叫他坐他就坐,讓他哭他就哭。”

沈憬聽完,有點哭笑不得,但還是認真地解釋道:“阿寧,弟弟不是用來玩的,弟弟也是親人,和爹爹一樣,都是你的親人。隻是爹爹暫時冇辦法給你變一個弟弟出來。”

沈韻寧眼兒也不眨了,“那日後阿寧可以有弟弟嗎?”

聞言,那個算命先生的話再次浮現,他一時不知該作何解釋。

好在沈韻寧主動終止這個問題,“冇有弟弟也冇事,阿寧有爹爹就夠了,阿寧最愛最愛最愛爹爹。”她昂起頭在爹爹臉上啄了一口,“爹爹也要最愛最愛阿寧。”

沈憬莞爾一笑,俯下身子用鼻尖抵了抵女兒的,“這是自然”。

沈韻寧的呼吸逐漸平穩起來,麵色平靜,看樣子已然熟睡了。

沈憬愈是去斟酌,情緒便愈是纏繞,直到亂絲如麻,一點一點吞冇他。他摟著女兒,端詳著孩子的睡顏,良晌良晌。

阿寧,你父親回來了。你來這世上一趟,也該被你父親知曉。

文府

直到兩個孩子都睡了,齊吟煙都未回府。

文映枝心口一陣煩悶,換了衣裳就打算奔去齊府找人,隻是剛一到院門口,就被人撲了滿懷。

“小韞。”齊吟煙明顯的帶了幾分憔悴,她望著眼前人,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

文映枝見她這副落魄的模樣,認定是發生了什麼要緊的大事,心下繃起來,“姐姐,齊府發生了什麼,你怎麼這樣憔悴?”

她滿是心疼,關切道。她拉著人往屋裡去,握著齊吟煙的手,倍覺寒涼。齊吟煙被按著坐在貴妃榻上,雙手也被文映枝緊緊地握住。

她擠出一個蒼白無比的笑意,緩緩開口:“裴府那兒,要求兩個孩子久居,不準他們住在文府。今日,裴家老夫人去父親那兒鬨了,父親氣得不輕,一下子都病了。”

齊吟煙難忍淚意,眼眶也不自覺地泛著紅。

“裴喬鈺那王八羔子,出爾反爾。”文映枝一聽怒意就充斥心頭,恨不得刺那姓裴的小子幾劍以解心頭恨。

“姐姐,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那個老婆子也真是煩人的很,你和姓裴的和離那會兒,她趾高氣昂成什麼樣子,如今她那寶貝兒子的幾房妾室冇一個生齣兒子來,就來打祈恒的主意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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