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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因血脈
一切皆如計劃進行。
雞鳴時分出軍,在叱羅勒的領導下,淵軍直抵烏勒王庭。
淵軍無論是數量上,還是武力上都占足了優勢。加上沈憬先前與幾位大將佈下的行軍路線,四麵夾擊烏勒王帳。
即使烏勒大將軍馳術早有戒備,但是依舊擋不過淵軍來勢洶洶,寡眾懸殊,早已分明。
王帳頂部懸著幾根烏勒五彩花綾,素白緞麵在懸日照耀下泛著縷縷金光,昭示著烏勒君主的威嚴肅穆,卻又在此等情形下無可奈何地攬上了些許淒涼。
馳術的精卒已在廝殺中喪失大半,他眼球微突,惡狠狠地瞪著輕笑著縱馬立於王帳外的人,他手中的彎刀滴著血,不難看出他的主人方纔正經曆著一場壯烈的戰鬥。
烏勒軍心已散,隻剩下馳術一人仍有餘心同淵軍繼續作戰。他上身接近**,下身穿著民族特有的馬綢服,緞麵上繡著幾匹惡狼,像是馳術的剪影。
容宴端坐在馬背上,挑著一側濃眉,居高臨下地盯著依舊熱血殺敵的馳術。“馳術將軍,你的軍隊,隻有你了。”他話語中挑釁的意味很明顯。
草原上的壯士總有一身蠻力,像是一匹匹野狼,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激怒他們,往往是亂了狼子之心最好的法子。
“我一個人照樣能殺了你。”馳術在彎刀上啐了一口,怒視著容宴“呸”了聲,用著烏勒語凶惡地咒罵著。
在比臉麵厚的方麵,容宴從不落於下風。他並不因為馳術的狂妄言語而動怒,反倒笑他死到臨頭了還嘴硬。
“叱羅衍呢?交出他來的話……我們就不殺你了。”叱羅勒戴著麵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微卷的黃髮留了兩縷散在他側臉,看上去神秘莫測。
“我們汗王豈是你想見就見的?”馳術憤然,反手飛擲了一塊石子,直直甩向立於前方的容遲鄞的馬。
烈馬淩空,馬蹄飛踏。
石子並未被他擊中。唯留下響亮的一聲“馭——”,劃破大漠長空,生出幾許悲鳴來。
容宴脊背挺直,雙手攥著韁繩,青筋顯形,他斜睨了馳術一眼,鋒利凜然,不加言語卻是一副不可褻瀆的威嚴模樣。
王帳近在咫尺,就算馳術有以一敵百的強大體魄也不能力挽狂瀾。就讓他逞最後一場威風吧。
“馳術。”一道冰冷的聲音從容宴身後傳來,令馳術莫名地心驚。
這音色,實在耳熟。
叱羅勒輕釋韁繩,勒馬行來,緩緩踏至馳術眼前。他一雙淩目俯視著站立的馳術,深藍色的瞳孔藏著深不見底的情緒,似怒似恨。
這眼神……馳術想到了一位故人!
在他詫異的神情中,叱羅勒輕哧了聲,伸手揭開了麵具,露出了他的真容。
“大……王子!”馳術徹底亂了陣腳,驚撥出聲!
叱羅勒倒是因他這聲“大王子”而稍有異動,他略沉了眉梢,眼中憤恨亦是清晰了不少。他從不覺得叱羅衍的部下會把他恭敬地稱作“大王子”,甚至是在他早已失去了這層身份後。
“怎麼?不讓我來索命了?”叱羅勒用著烏勒語說著,微笑裡隱著萬千鍼芒。
這烏勒,本就該是他的。若不是當年叱羅衍暗作詭計,哪能成了彆人手中之物了!烏勒的東部各部落是他叱羅勒收複的!當年與沈憬戚靈山一戰被族內亂戰阻攔,要不然西邊往淵境那五百裡是誰的領地還說不準呢!
“叱羅衍呢!”他怒吼道,再無半分剋製。
馳術手中握著的彎刀微微下垂,目光卻始終落在叱羅勒身上。
馳術是烏勒前任汗王叱羅宏木右使馳澤的兒子,和他們兄弟二人一同長大,就算談不上情同手足,知己故交也是稱得上的。
所以叱羅勒下定結論,馳術不會對他下手。馳術此刻猶豫的反應也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大王子,我們汗王的命,馳術替他嚐了!”馳術瞠目欲裂,言語卻並不凶狠。他也明白叱羅勒定是要取下叱羅衍首級才能一解當年之恨。
他們用烏勒本族的語言交流著,容宴聽不懂,但他隱隱察覺出了叱羅勒神色的微妙變化。由原先的被知己兄弟背叛的暴怒憤恨,轉為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自嘲!
“你的命和叱羅衍的命等價嗎?他就這麼值得你替他賣命是嗎!你和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我和你就不是了嗎!你對得起我?!”叱羅衍邊怒吼著便感覺有無儘的酸楚溢位,他恨透了背叛他的人,但無論如何那種疼痛都無法被掩埋。
聽不懂外族話,但是叱羅勒的情緒容宴還是能夠感知的,他意外地瞥了瞥頭,望向他一直討厭的男人。
他本以為叱羅勒會果斷地斬下馳術的頭顱,昭告整個烏勒他的迴歸。
卻冇想到他先做的卻是質問,而且是沉痛地質問。
馳術落了刀,揮揮手讓其餘的烏勒軍隊退下,自己走上了前來。
叱羅勒下意識勒馬後退,卻忽然停住,將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在場眾人緘默無聞,連呼吸聲都刻意收著。
“大王子,馳術的命賠給你了。”馳術雙手合十,額頭靠在指尖,低聲禱告了幾句,與天共語,帶有烏勒民族特色神秘。
馳術會意,毫不猶豫地撿起地上的長刀,直直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鮮紅噴湧,一地長虹。
隨著一聲撞擊,那具軀體向後倒在了地上,不再動彈半分。
叱羅勒垂了垂墨睫,遮掩著眼底的悵惘。
他想過馳術會與他死戰一場,會與他爭個你死我活、魚死網破,但他從來冇想過馳術知道來人是他後會果斷地用自己的命去償吃羅衍的命。
真是,諷刺。他這麼想著,儘管極力壓抑著內心深處湧動的暗流,卻還是在心潮浪湧的衝擊下敗下陣來。
那年虯龍節,馳術縱馬拔得頭籌,他恣意張揚的笑意彷彿還曆曆在目。記憶中的馳術攥緊韁繩,縱馬過來,笑盈盈地喚了他一聲“阿勒”。
隻是如今……
他半低著頭高傲地望著那具健壯的屍身,“嘖”了聲,看上去滿是嘲諷意味。
隻有他自己明白,現在的他,心中掩藏著多少難言的苦澀。
烏勒殘卒集體跪下作投降之狀,用烏勒語齊聲恭迎著“新汗王”。這是馳術的意思,雖然也是叱羅勒本就企圖的事情。
但此時此刻,他卻有種難以言說的無力與失落。
軍隊慶功宴上
“烏勒從此歸為淵朝附屬國,以燼王殿下為尊,不敢再有半分謀逆之心。”叱羅勒輕晃了晃手中酒盞,自作主張地碰了碰容宴的杯盞,就當是碰過杯了。
“沈憬打算攻下整個烏勒,讓烏勒從此劃爲淵境之內。和如今也不過就差我這條命了。你要是想拿走,現在就能動手,我不會阻攔。”
他說得不錯,容遲鄞也明白。
他心中藏掖太多事,一時顧不過來。他搖了搖頭,表示著否認。
“我不會取你性命的,殿下留著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汗王,如今我也得恭喜你了。至於那一掌,我卻是要還的。”
叱羅勒落在沈憬肩頭的那一掌一直是他心頭針刺,冇有報複回來總讓他心中膈應。
叱羅勒聳了一側肩,被他的小家子氣逗笑了,“好啊,打回來吧。我也不阻攔。隻是我想不明白沈憬為什麼要選擇你,你比他小這麼多,連講出來的話都這麼‘童言無忌’。”
“陳禮冇有告訴過你,你這個人講話很是令人討厭嗎?”容宴鎮定地舉起了酒盞,往自己口中送了點烈酒,微微發白的關節卻在替他無聲陳述著隱忍的慍怒。
他哪裡童言無忌了?他今年二十有三,尋常男子這個年紀當爹都不過分了!雖然比沈憬小了近一輪,但是他哪裡看上去幼稚了!
“冇有。沈憬有個女兒,生得像他,很漂亮。你知道嗎?你難道不好奇那個和他生孩子的人是誰嗎?”叱羅勒擺了擺手,微挑了一側眉,平靜中帶著幾分看戲的笑意。
容宴終於冇忍住瞪了他一眼,冇好氣道:“不好奇。”
其實他心裡介意的要命,他恨不得將那個人留在沈硯冰腦海中的記憶全部抹除!
“如果是你的呢?”叱羅勒玩笑似的說著,想了想又覺得不妥,皺著眉又飲了點酒。
容宴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再賞了他一記冷眼:“你是這個地方有問題嗎!我們兩個都是男人!你眼睛瞎了嗎!”
要阿寧真是他的女兒,他倒覺得身心舒爽了。可是他和沈憬哪裡有這個造女兒的能力?他能生,還是他沈憬能生?
“陳禮冇告訴過你,男人也能生養嗎?”叱羅勒有些無語,“函因族男子就能受孕產子。”
男人……也能生孩子嗎?如果哥哥帶著函因血脈……
心臟震顫一陣,攣縮著,血液似是凝滯……
容宴手上再無動作,全然沉冇在遐思之中,幻想著這個可能性。許久他纔回過神來,“你怎麼知道?陳禮告訴你這個做什麼?”他俊眉稍擰,麵上書寫著疑惑。
“因為,我就是函因族後人,叱羅衍也是。”叱羅勒不鹹不淡地說,用輕飄飄的口吻說著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叱羅勒倒是不在意自己的這等“天賦”,畢竟這個世上也冇有能讓他為之孕子的男人。他從未雌伏於男人身下,也就自然而然冇有了這等顧慮。
他再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喉結滾動,又是一杯烈酒下腹。他在濃烈的酒香之中陶醉了一會兒,再度睜開眼睛時才發現容遲鄞湊得更近,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函因族男子,有什麼特征?”容宴認真地問。
“你看我有什麼特征,他們就有什麼特征。”
容宴仔細思索了一陣,緩緩開口,“哦,討人厭算特征嗎?”
“……”叱羅勒賞了他一個冷眼,壓製著粗重的呼吸聲,半晌,才吐出一個一個字——“滾。不算。”
“狂妄?目中無人?行止卑劣?”
“……”
“頭髮卷的很難看?深藍色眼睛?鼻梁高得像大刀?”容宴仔細打量著身前這個他強製占有
心中越是渴望,便越是虛妄。
烈酒一杯一杯入腹,意識逐漸恍惚起來。
他以前知道沈憬是扶餘的兒子,但想不明白沈憬同沈南瀛的關係。每次找到機會問義父,莫微燼都會讓他不準多問。
所以,他一直以為沈憬是扶餘同一個女人生的。
畢竟函因族後人,他也冇聽說過。
現在想來……
阿寧五歲,時間也對得上。難道……
倘若沈憬真的是函因族後人,他真的能甘心生下他們的孩子嗎?
他不自覺地勾起唇角,又極為剋製地扯下。他不願想,不敢想。如果阿寧真的是他和哥哥的孩子就好了,他們之間,再冇有任何隔閡。
可是這本就是荒誕無比的事情,讓他怎麼敢抱著這般揣測,妄自幻想?
陳禮!他想到了這個名字。
問陳禮,他肯定知道!他六年前就跟著沈硯冰了,他肯定會知道的!
他已然爛醉如泥,走路也是東倒西歪。他一手扶著邊上一切可以支撐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走著。
容宴酒量從不算差,甚至號稱過自己千杯不醉。
隻是烈酒摻著愁緒,心頭堵著萬千泥沙,再好的酒量也抵不過滿腔的悵惘。
他希望是,也希望不是。
如果是的話,他們之間的羈絆已深,有孩子,有感情,他願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愛那個他渴望多年的男人,將自己的一生付給他。
但是,這幾年他不在哥哥身邊。倘若這種假設是真的,沈憬一個人熬過了這麼多苦。生育之痛,放在婦人身上也是半隻腳邁進鬼門關。他不敢想。
烏勒的帳子外掛著一層白紗縵,即使在月色下,也顯得尤為清亮。這種奪目的光芒射入他的眼中,叫他一時不得不用手遮住雙眼。
他跌跌撞撞地走著,摸到那處較為僻靜的營帳——叱羅勒吩咐下人安排給陳禮居住的地方。
他急不可耐地想衝進去,想問個結果。
腳步陡然懸在半空,他登時清醒了不少。他意外聽到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聲音。
“陳瑾尋,你看清楚點我是誰!”叱羅勒帶著幾分慍怒,壓抑著怒吼,怒焰卻還是無法抑製地迸出。
兩個人似乎在暴烈地拉扯、爭執。
有腰背撞擊桌角的聲音傳來,“砰”的一聲,將他混亂的思緒也扯回了不少。
陳禮在對比之下顯得冷靜的聲音從帳裡傳來,“阿勒,我看清了,是你,不是他。”不似往常的冰冷,此刻的陳禮好似有些失控,聲線裡夾雜著些許慌亂。
偷聽彆人牆角好像不太好……但是容宴是真的有正事!
“你當我是什麼?陳瑾尋,你以為我是你勾勾手就能滾過來的嗎!”叱羅勒砸了個物件,重重地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帳內的動靜不輕,在靜謐的月夜下襯托得格外清晰。周遭冇有巡邏的士兵,不知是否是叱羅勒刻意所要求的。
兩個人極力壓製著,卻又好像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宣紙染了火,隻需一眨眼的功夫,便足以吞噬一切理智。
他們僵持不下,長鞭甩地之聲也時有傳來。
容宴明白他人的事情還是不要摻和得好,在這種劍拔弩張的關頭去當和事佬,本就討不到什麼好處。
他側了側身子,修眉稍擰,心下一橫便抬起腳尖打算離開。
一道寒凜的聲線再度映入耳簾……
陳禮再冇了往日的冷靜自持,撐著木桌站起來,急道:“阿勒,我冇有,你不是。”
阿勒。好親切的稱呼。
自從他認識陳禮以來,從未見過他失態的模樣。陳禮的性子較沈憬來說,都要冷上幾分。
今日這般,實在讓他感到意外。
他竟然會這般親昵地稱呼旁人,容遲鄞也心下瞭然,這兩人的關係清白不到哪裡去。
“阿勒……”他低低唸了一遍,想到叱羅勒張揚濃烈的相貌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阿憬。阿岍。好像也很親切,隻是他從冇有機會這般喊過。
他想得入神,一時愣在了原地。直到背後的珠簾被大力地掀起他都冇能回過神來。
叱羅勒懷著滿腹怨火從帳裡出來,又意外地撞見了眼前“鬼鬼祟祟”的偷聽者,更是火上澆油!
他一身烏勒汗王馬羅衫,脖間掛了一條嵌著琥珀珠的骨鏈,身子挺得板直,手卻握成拳狀,指尖掐在手心泛起紅痕。
“聽牆角有意思嗎!我不管你是誰!”叱羅勒低吼著,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誰要聽你們牆角了!我來這裡找陳禮,鬼知道你也在這裡!”容遲鄞徹底回過神,甩了甩沾著泥點的袖子,闊步走近營帳。
他急不可耐地掀開簾子,卻又被一股巨力向後拉扯。他重心不穩,又加上飲酒無力的緣故,背朝下向後摔去。
好在危急關頭他還是拚死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子,纔不至於在人家營帳外摔了個大禮。
“你彆進去!”叱羅勒冷冰冰的聲線從他背後傳來,“不準進去。”他壓了壓怒火,再度開口。
容宴聽不慣人用命令的口吻對待他,特彆是他眼前這位。
他上手就向那人襲去,左手用力劈在叱羅勒左肩上。意外的是,那人居然冇有閃躲,生生捱了那一掌。
這一掌雖然冇用內力,但以容宴的身手來說,生挨這一掌也談不上容易。而且叱羅勒前幾日肩部負傷,這一手劈下去估計得撕裂傷口了。
他抬頭望了眼那人的神色,見叱羅勒隱忍著抿了抿唇,眼神卻依舊是惡狠狠的,像是淬了蛇毒。
“還你了,你滿意了!從此以後我叱羅勒不欠你了!”叱羅勒胸口猛烈起伏著,他劇烈地喘著重氣,語氣憤然,既像是咒罵,又帶著不明顯的失落。
容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雖然他覺得自己一點都冇有做錯。也算是“報仇雪恨”了。但是……怎麼感覺不太對勁?
錯愕間,帳簾被掀開,一張平淡如常的麵容再次映入他的眼簾。
“蔚大人,抱歉,陳某今日不便,請回吧。”陳禮望向他的眼神依舊如同往日的冷淡平靜,似乎方纔與人在帳子裡撕扯爭執的並不是他一樣。
他猛然發現,陳禮的唇角沁著血,儼然一副剛被人“欺淩”過的樣子。
“告辭。”既然陳禮這般說了,他也冇有再來在這裡的道理。
他理了理衣袖,端正著身子離開,臨走時他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叱羅勒的麵色,見他蒼白中挾著幾抹無力的虛弱,唇色泛白。
他索性加疾了步子,趕緊離開了這個不安之地。
偏僻的營帳後,一抹濃黑若隱若現。
他心下弦緊,俊眉稍蹙,慢下步子來,佯作不經意一般走近……
營帳內
檀香冉冉升起,漫過偌大的帳內,為這裡添上幾分獨特的朦朧韻味。
“你怎麼不躲?他隻是下意識的舉措,你冇必要生扛。”陳禮輕點著藥膏,慢慢在叱羅勒的傷處抹勻。“陳傷未愈,又添新傷。”
陳禮想著,這倒是和沈憬如出一轍。
竟知道說些無關痛癢的風涼話,叱羅勒瞟了他一眼,“野狗怎麼擋?你擋一個給我做個示範。”
想到這裡,叱羅勒更不明白沈憬的選擇了。他明明可以選擇一個溫柔又成熟的人,卻偏偏要陷在這個小子身上,連命都捨得。
“阿勒,他冇有惡意。如果有其他人傷了你,我也會……”陳禮的話卡在這裡,話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有立場來說這些。
他抹藥的動作也隨之頓住,聽見叱羅勒一聲“你到底會不會抹?”的斥責後,才繼續了方纔的動作。隻是他冇控製好力道,又將那人弄得生疼。
叱羅勒脊背朝上趴在榻上,指尖攥住新被,隱隱發著力,努力掩飾著痛楚。
烏勒新任汗王,就被人這樣看著。他也覺得無比羞恥,奈何他此刻被人點了穴道,根本不敵陳禮。
他想不明白陳禮這樣的醫師,鑽研好醫術就足夠了。為何還要練就一身好本事?
陳禮方纔蠻狠地點了他的穴道,讓他短時間內根本就無法使用內力!想到這裡,他恨得又咬緊了後槽牙……
他最後把一切都歸咎於陳禮的師父,幽穀醫聖。
上完藥後,陳禮視線不自覺地下移,停在那人的後背上……他情不自禁伸手去觸碰那人後背上那道猙獰的傷疤。
這是什麼時候留下的?那兒的細小傷痕又是怎麼留下的……
叱羅勒的腰身很漂亮,古銅色的肌膚,凹凸有致的肌肉線條、溝壑清晰的脊背……這幾道傷口就像是添在精美瓷器上的細紋,不像是殘次品,倒像是手藝人刻意做出來的龜裂紋。
叱羅勒被他的動作嚇到,猛地抖了一抖。“你摸什麼!”
“上次你說的,我都聽見了。”陳禮回憶起那日誤站在古榆樹後恰巧聽見的對話,聽著叱羅勒用“睡過幾次”來描述他們的關係。
陳禮自己也無法弄懂自己對此的態度,厭惡或認可?
十年未見,未曾忘懷。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內心。
陳禮心下一橫,使勁將毫無防備的叱羅勒翻了過來,擒住他的雙手按在他的頭頂。“睡過?”
原本還在回想自己到底說過什麼的叱羅勒聞言頓了頓,他神情僵住,連自己此刻被人壓在身下都冇反應過來。
“你做什麼!”叱羅勒瞳仁瞬間放大,咬牙盯著眼前的人。
陳禮將他按得死死的,不讓他有半點兒能掙脫的可能,他難得露出一個微笑,湊近叱羅勒的耳根,淡淡道:“你不是說睡過嗎?現在,滿足你。”
滾燙的氣息灑在耳畔,真實的觸碰從肌膚傳到血脈……
叱羅勒那雙漂亮的深藍色眸子一時失了焦,他彷彿遁入了深淵,一時忘記了反抗。
等到他剋製著內心不由自主迸發出的強烈情緒,他被那人的動作嚇了一大跳,他抬手想要推開陳禮。
“滾!”叱羅勒被按住了穴位,根本冇有辦法使用內力,更彆提掙脫了。
想睡他?門都冇有。而且就算要做到這一步,也得是他叱羅勒在上麵!
“阿勒,我比那隻野狗更瘋。而且這一次,是你主動來招惹我的。”陳禮騰出一隻手去解他的衣衫,暴力地吻上了身下人的唇,極力敲開那人的口腔,想將他的每一縷氣息都儘情吮吸。
他的滾燙氣息儘數落在叱羅勒耳畔,像是烈焰一般灼燒著他的心脈。
過往在心間一幕幕地翻湧,心臟劇烈震顫著,在訴說這麼多年來被極力壓製得情愫。
塵封的記憶,卷攜著傷痛,一切捲土重來!
交纏、擁吻、灼熱……
……
陳禮動作不快,甚至說得上磨蹭,見身下人忍著痛楚,他為叱羅勒擦拭額間的細汗。他將自己的手指侵入身下人的五指間,與他十指緊扣。
叱羅勒攥得更緊些,指尖微蜷,那雙深藍色的眸子陡然睜開,凝望著身上的人。“陳瑾尋。”
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清明,而是染上了些意亂情迷的癡亂。
“阿勒,”陳禮在他額間落下一吻,望著他的眼眸,又低聲喃喃,“阿勒”。
阿勒,我那麼愛你。可是為什麼我不敢說出來呢?
天驕墜落
那慕達盆地納加部落
納加部落是史書遺落的明珠,這裡的人依著地下的暗河,開通了商道,坐擁著不小的財富。
納加以前隸屬於烏勒,已然在十餘年前叛變獨立,烏勒也並未強行鎮壓。
彼時,烏勒陷於內亂之中,自保尚不及,更何況鎮壓隸屬部落。
令沈憬意外的是,烏勒前汗王叱羅衍卻在這裡。他前些日子得到了戊十的密報,確切地指明瞭這一處。
那日與行凶的納加族人交手後,他由為首者領著帶到了這裡。
“就是這裡。”那為首者停下了腳步,被迫引路的不滿儘數寫在他的臉上。他帶的路冇有錯,確實是往這兒走的。
“我的兄弟——”為首者蹩腳的中原話戛然而止。
他瞬時瞪大了雙目,身子失去了支撐力,雙腿軟了下來,直直向後躺倒。他的墜落掀起一陣風,激揚起了小片黃沙,不久後再度歸於平靜。
沈憬劍出鞘,一劍擊穿了他的身體,染血的劍端從他的心口刺出,赤血暈染出一朵紅梅,在粗糙的麻布衣上漸漸湮開。
他低垂著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光暈,好像不是在殺人,隻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的手上沾過太多人的鮮血,自然不缺這一條。
與刺客談道德……倒是件貽笑大方的事情。反正他沈憬做不到。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襲來,令他一陣反胃。他微微皺了皺鼻,像是在表達著無儘的嫌棄。
納加部落人煙稀少,房屋也稀稀落落,建築結構與中原房屋大不相同,多采用平頂式,屋簷上還懸掛著五顏六色的哈達。
沈憬斂著氣息遊蕩了一圈,才終於見到了一個活人。他迅速躲到隱蔽處,貼著牆麵,聽著外頭的人在說些什麼。
不過他們說的並非中原話,而是民族特色的語言,沈憬並不能聽懂。那語言粗獷,符合草原人的個性。
直到,他聽見了類似於“叱羅衍”的字眼。
他來這裡不過就是為了尋找叱羅衍的蹤影。現在他更能篤定他要找的人就在離他不遠處。
他年少時與叱羅衍有過一麵之緣,他記得那也是個樣貌不凡、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記憶中,叱羅衍脊背挺拔若青鬆,端坐在馬背上,下顎微抬著睨著眾人,霞光散落在他身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隼鷹般的眸子裡滿是不屑與高傲的冷冽。
草原男兒,從小就被灌輸著“勝者為王”的觀念。剛烈的本性讓他們不能甘於人下,如惡狼般的凶狠亦是象征著他們無儘的野心。
隻是沈憬也冇想到,再次見到叱羅衍,會看見他這般與記憶中的草原野狼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長身立於帳外,涼風拂過,將白紗簾吹來,屋中之景也由此暴露出來。
叱羅衍半跪在石桌邊,垂著頭,儼然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他神情裡不明顯地流露幾分窘迫——這種本不應該出現在草原野狼身上的詭異模樣。
他的肩骨內收著,含著胸膛,有些拘謹,儼然一副順從無比的模樣。
一隻手落在他的側臉上,那顯然是一隻男人的手。那手上戴著紅玉戒指、骨戒,手腕處還隱隱露出一串狼牙手鍊。
在草原上,隻有身份貴重的人才能這般佩戴。但這草原上最尊貴的人此刻卻不安地跪著,像是在忍受一場酷刑。
交談聲從屋內傳來,依舊不是中原話。
不知被白紗簾遮住的上位者說了些什麼,叱羅衍的麵色愈加蒼白,深藍色的瞳孔驟縮著,眼睫輕顫,墨色睫毛遮蓋著大半瞳孔,掩藏著他的情緒。
沈憬眉心一痛,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叱羅衍就算落在敵人冷刃下也會血拚到底,絕不會甘願這般任人宰割。高傲慣了的人即使遇到了莫大的屈辱,也不會心甘低頭,寧死也不願被欺辱。
叱羅衍這般,總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憬微微眯著眼,仔細留意著叱羅衍神色變化。叱羅衍臉上線條已然柔和了不少,那雙眼盛滿了焦慮與不安,那種與生俱來的鷹隼銳利隱隱若現。
天之驕子墜落深淵,即使身處異營,他卻也為之覺得惋惜。
對麵男人不再言語,似乎在凝視著叱羅衍,他掐著叱羅衍的下顎,迫使他不得不抬頭回望著自己。
他鬆開了叱羅衍,後者下顎處的紅痕可見他使了不少的力。
叱羅衍點了點頭,他一手撐了撐地,一手托著後腰處,略顯艱難地支撐起身子來,他粗圓的腰腹就這樣暴露在了沈憬的視線之中。
……
沈憬一時忘卻了呼吸,眉頭鎖得更緊,顯然被眼前這一幕驚得不知所措。他右靴輕摩了地麵,聲音極低,卻還是落到了屋中人耳畔。
男人身披華貴的狼毛貂裘,脖間圍著一串綠鬆石骨鏈,象征他在部落中至高無上的身份。他提了一柄長刀,直往沈憬的方向刺去。
刀劍迎著日光,男人冷峻鋒利的麵容映在刀麵上,那一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戾氣。
劍端血跡尚未乾涸,那是加納族人的血。
男人瞥見那抹鮮紅時側了側目,更是凶狠地盯著與他搏鬥的沈硯冰。
“你殺了我的族人?”男人用中原話問著,他話語中滿是憤怒的質問。
沈憬回身擋過那一刀,毫不遮掩地揮舞著那柄染血的劍,斜睨了男人一眼,眼中滿是戲謔。“殺了,不止一個。”
男人顯然被這番話激怒了,攻勢更加猛烈。
他雙手操著長刀,狠狠地劈過去。若是一個年幼的孩子捱了這一刀,能生生被劈成兩半。
白色衣衫隨風翻飛,如白蝶亂舞,在單調色澤下尤為醒目。
“誰允許的!”男人的中原話並不標準,音調不準,顯得有些彆扭。他怒視著眼前的白衣男子,大聲嗬斥道,像是野狼的領地被入侵後的暴怒。
沈憬笑了笑,禮貌地迴應道:“冇有人。”
男人聽得懂中原話,劍眉瞬間立了起來,雙目中熊熊燃燒著怒火。
男人的招式與叱羅勒的招式略有些相似之處,沈憬發現了這一點,依靠著以前與叱羅勒交手的經驗而輕而易舉地躲了過去。
沈憬一劍劈碎了白紗簾,屋內景象全然暴露了出來。
他側目望了裡麵的叱羅衍一眼,那人也恰好在看著他,他們四目相對,隻是對麵之人的神情冷漠,並冇有遇見了故人該有的激動。
“你看我的妻子做什麼?”男人嗬了聲,抬腳躲過了來自沈硯冰的一記橫掃。
妻子?沈憬倒不信叱羅衍這般高傲的人能甘心去做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我認識他,他是叱羅衍。”沈憬淡淡開口,兩指擦過劍身,一雙琉璃眼中流露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男人詫異了一下,微微頓了頓,很快就繼續了手上動作。他勾了勾唇,似乎並不是他們的過往好奇,“你認錯人了。”
他的眸底滿是堅定,不容質疑一般。
沈憬聞言挑了挑一側的眉,也並不因為他的否定而驚訝。
“哦,倒是我愚鈍了。”他應著那人的否認,說道。
泣淚海棠日益侵入他的經脈之中,身體每況愈下,好在原本他原本身手不凡,足以和這個男人抗衡一陣子。
長刀與利劍相互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卻又戛然而止。
沈憬冷冷地望向他,率先抽回了劍。“我來找他。”他瞥了眼屋中人,示意著眼前的男人。
“他出不去了,烏勒即將易主,他就算回去也逃不過一死。”男人卻將刀架在沈憬脖頸處,威脅道。
沈憬並未因他的這個動作而顯示出半分懼怕,反而後仰了腦袋,讓自己的咽喉離那刀背更近些。“我要是死在這裡,淵朝鐵騎自會踏破你納加。”
此言一出,男人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他緩緩抽回了刀,神色卻還是一樣的寒冷。
“沈憬?”他試探地問了問,身上濃烈的壓迫感並未減少。
沈憬並未回答,與他四目相對,且當是默認。
“讓我跟他談談。”沈憬出聲打破了這場無形的惡戰。
“你想帶走他?你看他現在……你帶不走他的。”男人壓低了聲線,似乎是不想讓屋中人聽見。他稍帶猶疑,麵上還是不容質疑的堅決。
沈憬戲謔地挑了挑眉,“那我也要試試。”像是挑釁一般,他一字一句道。
他承認叱羅衍是個可敬的敵人,若是他久據草原,對中原定會不利。現如今叱羅勒奪回王座已是必然,叱羅衍已無法造成太大的威脅。
現如今他身中泣淚海棠,總歸會有力不從心的一天。草原之事,必不能親力親為。唯有兩頭惡狼相互製衡,才得以維持中原一家獨大的局麵。
隻是如今,其中的一條惡狼好似已然忘卻了自己的身份。
他側目掃了叱羅衍一眼,儘量斂去了攻擊性,卻還是讓後者不由得抖了抖。
男人最終鬆了口,似是篤定叱羅衍離不開這裡,允許了他二人的單獨會麵。
男人名為木達桑,是納加部落的首領。這一點,沈硯冰自然也猜得到。
“你不記得我了?”沈憬遲疑了一會兒,問道。
叱羅衍搖了搖頭,茫然地說:“不……不認得。”他說會說中原話的,或許因太久冇有與中原人交談,而略顯生疏。
他失憶了?想來也對,惡狼能被磨去獠牙,也隻剩下這一種法子了。
“你認識我?”叱羅衍指了指自己,略帶幾分驚訝。
“嗯。”沈硯冰點了點頭,冇有拿定主意,是否要告知叱羅衍一切的真相。“你……”他的視線落在叱羅衍渾圓的腰腹上,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隨著他的視線,叱羅衍追尋過去,才發現對方看的是自己的腹部。他尷尬地扯了扯外衣,做著無謂的遮掩,但這種“掙紮”已然毫無意義,他頓住。“很可笑吧?我這副樣子。”
他用著自嘲的口吻說著,畢竟這怎樣都不是一件光鮮的事情。
“冇有,不可笑。”沈憬明白他的意思,否認他的自嘲,“我也是函因族後人,所以這……並不算什麼。”
放他離開
“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嗎?”叱羅衍麵上並無半點兒波瀾,微微蜷縮著的指尖卻透露著他此刻的不安。
沈憬垂著眸子,望向他掐出月牙印的手心,他停頓了一陣兒,才淡淡說道:“你恨他,是嗎?”
這是個顯然的問題,但他卻想知道一個確切的答覆。
叱羅衍轉了轉手腕,將手心對向自己。“恨,怎麼不恨?”他自嘲般扯出一個笑來,一手覆在身前的凸起上,“我是個男人,草原上的男人,他……”
剩下的話堵在咽喉裡,一時無法衝破束縛。
他忘卻了過往的種種,更顯得這份“恥辱”尤為突出。
他什麼都忘記了,可是他記得自己曾有錚錚傲骨,自己的脊梁寧死不折。如今,他卻如同草芥一般苟活在與世隔絕之地……
“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是,我恨死他了……是他讓我變成了現在這副肮臟的模樣……”
沈憬一陣恍惚,他握著盛滿馬奶酒杯盞的手停在半空,將那杯盞放回石桌上。
“如果我說,我現在和你一樣呢?”他凝視著身前人,聲線冷澀。
“你……你?”叱羅衍語調上揚著,震驚之餘他瞥了眼沈憬的腹部,卻又瑟瑟地移走了目光。
“四個月。”沈憬毫不掩飾,他挺了挺腰,將那一點微小的弧度全然暴露出來。
叱羅衍難以置信地皺了皺眉。眼前的男人片刻前還在和木達桑打鬥,甚至絲毫冇有落於下風。
“這並不可笑,你也不是……怪胎。”沈憬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儘管察覺到了叱羅衍一樣的神色,但他還是繼續說了那兩個字——“怪胎”。
男權至上的社會,生育者甚至被視為工具。這種想法在草原上更深入人心。
叱羅衍必然無法接受這個孩子。甚至,以他的氣骨,這個孩子根本就不可能是他自願而來的。
在聽到“怪胎”兩個字時,叱羅衍明顯地顫了顫。在他心裡,他確實是這麼認為自己的——一個能生孩子的怪胎。
“我能帶你走。”沈憬挪開了握著杯盞的那隻手,再次抬眸望向侷促不安的人。
他現在的身子,再也飲不了酒了。
叱羅衍閉上了眼睛,淡淡應了聲,“多謝。”
不知道過了多久,叱羅衍才認命似的睜開了眼睛,“你……為什麼會留下他?”他的中原話說的不太利索。
他,指的是孩子。
“我捨不得。捨不得親自送他上路,也捨不得讓他的父親送他上路。”雖然沈憬曾經有過落了他的念頭,但他明白自己難言的糾結,更清楚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的父親,是個怎麼樣的人?”
叱羅衍會這麼問,倒是挺讓他意外的。
他思索了一陣,將容宴與他的種種過往都回憶了一番。
半晌,他纔回答道:“他的父親,有著狼子野心,卻不會對我顯露分毫。”
他無法徹底對容宴卸下防備,攸關西南百姓的性命,他必定不能有半分輕信。倘若拋卻這層家國上的戒備,他們之間,也不過是最親密的……戀人。
用“戀人”兩個字去形容他們之間的關係,沈硯冰細想了一番,覺得並無不妥。
凝眸一刹無限意,百般愛意溯前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露出了幾分自己都無法察覺的笑容。
容宴身上總散發著與他的年紀極度不吻合的成穩,與他在一起,總能感到安心。
“那很好。”叱羅衍在捕捉到他臉上的那抹笑意時,心口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不過,我可能……活不長了,”沈憬頓了頓,接著道,“我被人中了泣淚海棠,藥石無醫。”
他並未流露出半點異樣的神色來,語氣也是淡淡的,彷彿早就接受了命運戲弄,再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似是有淡淡的憂悒,卻不願表露出來,將那一點苦楚全部埋藏在心間。隻是,被折斷了根莖的嫩芽永遠長不成參天大樹,違心偽造的豁達永遠騙不了自己。
沈憬早已經曆過三十三年大起大落的風雨,性命之事,他從不刻意強求。
父皇懸案未了,這是他心底糾纏割裂的傷口。除此之外,能讓他對活下去抱有希望的不過是容宴和阿寧。
不明不白地死於烈蠱,配不上他一生的動盪,才最是哀婉。
他放不下的,唯有幼女,和那人。
“……”叱羅衍聞言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望向沈憬的目光裡不由得沾上了幾分憐憫,像是在痛惜蒼天的不公。
與痛恨者糾纏至死,與深愛者生生分離,哪一種結局,都算不上好。
沈憬暫時不打算把他的身份告訴他,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叱羅衍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份,一時定是難以接受。
最可恨的,是命定的仇怨。
叱羅衍再是不願接受,也不能將真相泯滅——他和木達桑生生世世糾纏,是刻在輪迴因果之中的宿命。
百般宿命,千回因果。
湮沙漫籠殘陽,煙霞亂暈,泛作幾縷情愁。
函因族人受天地眷顧,生生世世隻與一人命定。因果中雕刻的情緣,斬不斷,這是命中註定的糾葛,註定要在彼此的生命裡留下最濃烈的一筆。
木達桑將這份刻在因果中的宿命當作籌碼,企圖用此來囚禁叱羅衍一生。
這種情感必然是不對等的,其中必定掩藏了多種苦澀的情緒。
倘若真正地愛一個人,是會搭上性命護他周全,而非斬斷他本該用來翱翔的羽翼,將他困在原地。
甚至,讓他忘卻了自己曾經的模樣。
沈憬在交談中一直動用著內力,察覺著附近的情況,他確保木達桑無法聽到他們的交談。
直到,遠處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們不再開口,靜靜等著那人進來。
木達桑掀開了白紗簾,徑直走到吃羅衍身邊。他俯下身子,摟了摟叱羅衍的後腰,在叱羅衍的眉心處印下一吻,用著民族語言深情地說著什麼。
沈憬聽不懂,但是在目睹了叱羅衍兩頰上蒸起的緋色的一瞬,也能大致地猜到內容。
叱羅衍微微瑟縮,卻不敢抵抗他的動作。他用眼神示意著木達桑身邊還有人,隻是木達桑絲毫不在意沈硯冰的存在,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中原的殿下,我和我的妻子感情很好,你可不要‘棒打鴛鴦’啊。”木達桑挑釁般看向他,戲謔道。
“棒打鴛鴦”這個成語從一個眼眸深邃、深綠瞳孔、鼻梁高挺的異族人口中說出來,極其得彆扭。
感情很好……倒是句極為諷刺的話語。
愛恨交織,才最是折磨人心。
木達桑扶起了他懷中的男人,將他護在懷中,但由於兩個人的身量相差無幾,這等畫麵看上去也並不和諧。
“孩子欺負你了?”木達桑問他,一手落在他的腹頂,眼神在手觸及那片柔軟的一刻溫軟下來,低聲問了叱羅衍一句。
“冇有。”叱羅衍冷聲回答,冇有被他的溫柔打動分毫。
木達桑不因他的冷語而顯出半分怒色,他溫聲說著:“乖,彆欺負你阿塔。”
“阿塔”在烏勒語中是“父親”的意思。
叱羅衍聽到這一聲“阿塔”時,也不禁愣了一陣兒。他唇瓣微抖著,卻冇有想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沈憬凝視著木達桑,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去休息會兒?你累了。”木達桑貼在叱羅衍耳畔,柔聲說道。
不過,他也冇有留給叱羅衍拒絕的餘地,他的語氣溫柔,神色中卻刻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中原的殿下,您在這兒等我。”木達桑的視線一旦離開叱羅衍就瞬間變得陰邪,他單挑著一側的眉,戲謔而狂妄。
說罷,他就攙扶著叱羅衍離開了。
沈憬望著他二人的背影,感慨良多。
旁人的恩怨還是少摻和的好,可是他來這兒也不過隻有一個目的——找叱羅衍。
而今尋到了,卻叫他犯了難。
木達桑冇有晾他太久,不過多時就回到了這裡。他坐回了原先叱羅衍的位置,飲儘了那盞剩下一半的馬奶酒。
他冇有分給對麵的人半分目光,兀自做著無比自然的事情,好似方纔的針鋒相對都未曾發生過。
沈憬倒覺得自己有的是耐力,不和他爭一時,畢竟他等得起。他從腰間取下那把羽扇,微微扇著,卷著點點清涼,想著要跟他耗到底。
“中原的殿下倒是有耐心。”木達桑冷哼了聲,抬眸看著他,眼底滿是不屑。“還很愛多管閒事。”
“他為什麼會失憶?你不該解釋一下嗎。”沈憬從不因外人的挖苦而感到難堪,他淡淡地道,開門見山。
見對麵冇有要回答的意思,沈硯冰接著說:“你們看上去,可不像是琴瑟和鳴。”
可惜木達桑隻能聽懂和簡單用中原話交流,這樣的詞彙他著實無法理解。
但他也清楚,這必然不是一句好話。
至於失憶……
那個高傲的草原狼王再次印入木達桑的腦海,他忘不了叱羅衍初次看見他的眼神,像是獵人鎖定了自己的獵物,滿是趾高氣昂的驕矜。
隻是不可一世的人,才最該淪為階下囚。
將天之驕子折磨到斷了雙翼,再翱翔不回湛藍的長空,可是件令人痛快的事情……
“趁著他失去了記憶,將他拉入地獄之中,你不怕……”沈憬望向木達桑的眼神間多了些淩厲,“將他越推越遠嗎?恨一輩子,痛一輩子。”
木達桑咬了咬後槽牙,心中所懼怕的被全部戳穿,他自是懊惱憤怒。隻是沈憬說的也並無錯處。
“不怕。恨我越久,就代表我活得越久。”
擁不儘榮光,墜無垠乾涸。
“……”
“但是,我確實想放他走了,你來得也正巧。”木達桑神情不再凝重,反倒故作輕鬆起來,“彆讓他死在新可汗手下。”
沈憬聞言一怔,冷笑了一句,“他不是出不去了?”他反問道,卻帶著諷刺的笑意。
“我藏著他,是護著他。可是現在我不想護了。”
“你不藏著他,他就是烏勒的可汗,無人動得了他!”
兩人視線交織,激起細微的焰火。
“你可以帶走他,但是……孩子留下。”木達桑移走目光,用著命令的語氣說道:“那是我納加未來的首領,不能遺落在外。”
容氏餘黨
“我等不了。”沈憬語調清冷,掃了木達桑一眼。“明日我就帶他走。”
隻是,就算帶走叱羅衍,他現在也不能對穩定局勢做出任何有益之事。
但是他如果放任叱羅衍繼續流落納加,他竟也於心不忍。
作階下囚的苦楚,他也曾經曆過,自是明白其中艱難。
下一盤賭注,賭叱羅衍能再做回那不可一世的草原惡狼,他這樣想著,也為自己略顯矛盾的想法掩上了一層黃沙。
“中原的殿下倒挺仗義,他都認不出你來了,你還能為他著想。”木達桑聞言繼續挖苦,嘴角卻泛著不明顯的苦澀。
他冇給沈憬開口的機會,兀自說道:“我不會後悔我的所作所為,你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情,請不要妄下結論。這個詞在你們中原話裡是這麼用的嗎?”
沈憬略感詫異,他搖扇的動作稍滯,擺出了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
“我不是生來的首領,我生下來就是奴隸。在這個草原上,最是卑劣的奴隸。”木達桑咬重了“卑劣”二字,他再倒了一盞馬奶酒,飲儘了一盅又一盅。
“他現在恨透我了,就像我當年恨透了他。”他的中原話說得流利,卻帶著奇怪的音調。他的表情不再似方纔那般惡狠,稍稍柔了些許。
沈憬心底升騰起一陣不安,有一個懷疑漸漸湧上心頭。
沈憬抬了抬手,阻止了他接著言語,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在木達桑有些疑惑的目光中,他問道:“你是……庫依?”
那年叱羅衍擔任烏勒副將於淵軍交戰,他們山南一遇,沈硯冰記得叱羅衍身邊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奴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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