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公堂聽審,感覺如何?”退堂後,嚴巡史笑著問下屬。
李雲昭由衷感慨:“推官大人審案手段確實厲害。”
對付任泓容易,一頓板子下去什麼都招。換了有後台靠山的陸四郎,就是連哄帶嚇。不能明著動刑又翻了口供的彭顯之,最是難纏。那就在公堂上讓彭顯之和陸四郎對質。
現在陸四郎的供詞有了,手印也按了。彭顯之想洗白自己,基本不可能。
鄭推官還令人給陸學士送了口信。
接下來要怎麼斷案了結,就得看陸學士想保哪一個了。
李雲昭越想越覺得今日審案精妙絕倫,忍不住再次嘆道:“推官大人實在厲害!”
嚴巡史挑眉一笑:“所以之前本巡史才攔下你,先別輕舉妄動。等推官大人審問斷案。”
李雲昭難得溫順聽話,點點頭應道:“我聽巡史大人的。”
“巡史大人,”湯捕頭神色有異地過來了:“嚴夫人來府衙了。”
嚴巡史一愣,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哪個嚴夫人?
李雲昭看向湯捕頭。
湯捕頭眨眨眼努努嘴。還能有哪個嚴夫人?當然是嚴巡史的親娘了。
嚴巡史擰著眉頭,邁步往外迎,順便吩咐一聲:“你們別跟著了,各忙自己的差事去。”
湯捕頭天性愛看熱鬧,哪裏肯走,厚著臉皮跟了上去。一邊沖李雲昭使眼色。
李雲昭也就坦然跟上了。
一左一右,像兩個護法。
嚴巡史嘴硬心軟,拿兩個心腹下屬沒辦法,隻得隨他們跟著。沒走幾步,就迎到了親娘。
李雲昭迅疾抬眼看去。
隻見這位嚴夫人年約四旬模樣,長發梳了個利落的髮髻,隻簪了一根鑲著珍珠的金釵。一張鵝蛋臉,眼睛又大又亮,端的是風韻猶存的美人。
嚴巡史這副英俊麵容,顯然承襲自嚴夫人。母子兩個站在一處,眉眼有五成肖似。
“母親今日怎麼來巡捕房了?”
“當然是來瞧瞧我兒子。”嚴夫人聲音又快又脆,一邊說一邊湊上前,伸手要去摸兒子的俊臉:“沒見過你這樣當差的,一走沒個人影。一個月見不了你一回。汴梁府衙離了你要關門不成……”
嚴巡史嘴角微微抽了一抽,仰了一仰,避開親孃的手。
湯捕頭一個勁地咧嘴。
李雲昭抿唇偷笑。
嚴巡史在下屬麵前大失顏麵,頗有些氣悶,板著臉孔轉頭嗬斥:“你們兩個這麼閑,去將巡捕房這個月的筆錄口供都整理了。”
嚴夫人瞪嚴巡史一眼:“接下來是不是要將你親娘要攆走?”
湯捕頭和李雲昭各自扭頭悶笑。
嚴巡史無奈又頭痛,既管不住硬湊熱鬧的心腹,又不能攆走親娘,不得不將親娘引到自己的公房裏,關了門,總算將兩雙好奇的眼擋在了門外。
“母親,你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嚴夫人收斂笑容,低聲道:“最近巡捕房是不是辦了什麼大案?”
嚴巡史反應何等敏銳:“陸家人去找母親了?”
嚴夫人撇撇嘴:“昨日晚上,陸學士派人來送信,還送了一份厚禮來。倒也沒求什麼出格的事,就是請我和你招呼一聲,高抬貴手,容陸家人往巡捕房的牢房裏傳個口信。”
嚴巡史皺眉:“母親收了陸家的厚禮?”
嚴夫人瞪了兒子一眼:“當然沒收。我客氣應對幾句,就將人和禮物都打發走了。你這位左軍巡史出了名的清廉剛正,我豈能拖你後腿。”
“不過,昨天夜裏我睡得不踏實,今日特意來府衙瞧瞧你。”
沒收禮就好。
嚴巡史鬆口氣,寥寥數語,將柳娘子一案道來。
嚴夫人聽得柳眉倒豎,呸了一聲:“陸四郎乾出這等豬狗不如的事,陸學士也有臉往我們嚴家送信。你別理會,秉公辦案就是。陸家還沒隻手遮天的能耐,陸學士敢出手對付你,我們嚴家也不是吃素的。”
大頌朝堂是重文輕武,同等品級的文官,就是比武將硬氣。可嚴家也不是尋常將門,足以排進大頌將門前十之列。
嚴巡史的親爹是從四品的明威將軍,叔伯們都在軍中當差任職,嫡親的姑父是從六品的侍禦史。外祖和幾個舅舅,也都在朝中任職。堪稱姻親眾多實力強勁。
秦知府對嚴巡史這個刺頭格外容忍,都是有原因的。
陸家是門第清貴,嚴家也不是好惹的。
嚴巡史忙低聲囑咐:“推官大人還在審案,尚未結案定罪。母親別胡亂插手,鬧出別的風波來。”
嚴夫人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我活了四十多歲,又不是惹事精。”
嚴巡史一聽這話,愈發警惕:“母親打算做什麼?”
嚴夫人反射性地左右張望,明明周圍沒人,還是壓低了聲音:“我聽過一樁陸家傳聞。陸四郎的親娘張氏,年紀輕輕就死了丈夫,守寡後不太安分。聽聞和自家大伯眉來眼去勾勾搭搭。”
等等!
陸四郎的大伯,不就是陸學士?
難怪陸學士待陸四郎如親子。難怪彭幕僚自掏腰包為陸四郎買前程。這一切都對上了!
嚴巡史霍然開朗,立刻低聲道:“我得將此事告訴推官大人。說不定會對案情有利。”
說完抬頭就要走。
嚴夫人有些不滿:“我難得來一回,你就這麼走了?怎麼也得陪我一同用午膳。”
“我讓湯捕頭去尋個清雅的酒樓。”
“不用,我今日就在巡捕房的飯堂用膳,嘗嘗你平日的夥食如何。”
嚴巡史:“……”
正午時分,巡捕房的飯堂裡出現了神奇的一幕。
平日大吃大喝高聲說笑葷話粗話不絕的巡捕們,今日都像小娘子一般端端正正地坐著,吃相一個比一個斯文。
嚴夫人饒有興味,一個一個打量過去。
湯捕頭就不用說了,那是自家兒子的心腹下屬。嚴夫人也見過幾麵。還有個年輕英俊的巡捕小梁,嚴夫人也有些印象。
等等,巡捕房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個俊俏少年?
嚴夫人一眼看到李雲昭,眼睛有些移不開:“這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