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個盲盒
協和醫院VIP病房的會診室,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
羅伯特·陳教授將一遝厚厚的檢查報告輕輕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用帶著德語口音的英語說道。
“蘇先生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複雜一些,腫瘤的位置太靠近主要血管,並且……”
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力道不重,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轉過頭。
裴勁烽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室外清冽的寒氣。
蘇阮看著這人,愕然一震。
他怎麼會在這?
預賽都結束了嗎?她記得要到後天上午啊。
裴勁烽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夾克,額前的碎發有些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是連日賽事緊繃後的疲憊尚未消退。
“小四爺?”
陳教授率先站起身,竟換成了流利的德語。
“您怎麼過來了?預賽結束了?”
“剛結束。”裴勁烽用德語回應,聲音有些沙啞。
他邁步走進來,目光先落在蘇阮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轉向病床上的蘇遠宏。
蘇遠宏在看清來人麵孔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這張臉。
這張他曾反複在那些偷拍照片上看到、在怒火中燒時恨不得撕碎的臉。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遠宏腦海裡忽而閃過一個半月前的記憶。
一個塵土飛揚的工地上,自己坐在車內,輕蔑地看著場地上正在乾活的這個男人。
他還清楚記得地自己當時說了什麼。
“一個工地上的包頭工,也配碰我蘇遠宏的女兒?”
“再靠近我女兒一步,我可以分分鐘讓你從南城消失……”
一句又一句羞辱的話,都是他對這個玷汙自己女兒名聲的男人的輕蔑和厭惡。
然而,他卻從南城的工地出現在了這裡。
還是讓這個屋裡若有人都起立靠邊站的氣勢出現……
他是誰?
他,好像也姓,裴!
蘇遠宏渾濁的雙眸,瞳孔驟縮。
“你不在賽場跑來這乾什麼?”蘇阮的聲音帶著些許的驚喜。
這讓蘇遠宏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女兒從未和他斷過,哪怕自己之前那麼狠厲地嗬責她。
“蘇阮,你要是還有點自尊,立刻跟這種底層人斷了!”
“他給你灌了什麼**湯?圖什麼?圖你的錢,圖蘇家的勢!”
“你對得起你的母親嗎?”
“……”
那些聲色俱厲的斥責、毫不掩飾的鄙夷,此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隔著時空狠狠抽在他自己臉上。
蘇遠宏看著病房裡的醫護人員、包括那位國際頂尖的陳教授,都恭敬地朝著這個“包頭工”點頭致意。
“小四爺。”
“裴先生。”
稱呼不一,但那份敬重顯而易見。
蘇遠宏的嘴唇動了動,隻覺得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看見裴勁烽朝自己微微頷首,不是晚輩對長輩的禮節性問候,而是一種平視的、甚至帶著些許疏離的示意。
一股狼狽羞恥感猛上心頭,蘇遠宏僵硬地點頭回應。
蘇阮自然看出來他們之間的不尋常,隻是還沒開口,裴勁烽已經轉身向陳教授,用德語快速交流起來。
語速很快,夾雜著不少專業術語,蘇阮已經並不感到訝異了,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個盲盒。
似乎,每次相見都能開出不一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