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發
裴勁烽沒有回基地,也沒有去蘇阮那裡。
他一個人開車去了郊外,在車裡坐了很久很久。
車窗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他頭疼,廣播裡播放著冬奧東大拿下金牌的喜報……
他的人生啊。
真是很操蛋不是嗎?
腦子裡反複回放著那些畫麵——沈清音第一次來LIN時的樣子,眼睛亮亮的說“烽哥我會努力的”;陸銘偷偷來找她,兩個人在訓練場外的小樹林裡牽手,被他撞見時滿臉通紅;還有出發前那晚,大家圍著篝火唱歌,清音靠著陸銘的肩膀,笑得那麼開心。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清音悄悄走到他身邊,小聲說:“烽哥,謝謝你。”
他問:“謝什麼?”
她說:“謝謝你願意幫我們打掩護。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們當親弟弟親妹妹看待。”
他當時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頭。
可現在他想說:清音,我沒當好這個哥哥。
他閉上眼,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了一點,可胸口那團壓抑了五年的東西,此刻正在瘋狂翻湧。
手機響了。
是蘇阮。
他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有接。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話,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他現在隻想一個人待著,又害怕一個人待著。
響了幾聲後,安靜了。
“我在LIN等你。不來也行,但我會一直等。”
裴勁烽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發熱。
他發動車子,駛向夜色深處。
裴勁烽推開門時,看到蘇阮坐在一堆木箱上,手裡捧著個保溫杯。
她穿著件簡單的羽絨服,頭發隨意紮著,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都沒說,隻是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裴勁烽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她把保溫杯遞給他:“薑茶。驅寒的。”
他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
熱意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一點一點暖著他冰冷的手指。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基地裡很安靜,隻有夜風吹過破窗的聲音。月光靜靜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裴勁烽。”蘇阮忽然開口。
“嗯。”
“你想哭就哭吧。”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蘇阮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汪泉水。
“錦書姐都跟我說了,”她說,“幕後真凶被抓了,五年前的事,終於真相大白了。”
裴勁烽沒說話,隻是握著保溫杯的手指收緊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阮繼續說,“你在想,如果當年你能早點發現,如果當年你能多留個心眼,如果……可裴勁烽,沒有那麼多如果。”
“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你知道個鬼啊。”蘇阮忽然說。
裴勁烽愣住了。
他轉頭看她,看到她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盯著他。
“你知道個鬼,裴勁烽。”她又說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一個人躲起來。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不接我電話。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
她說不下去了。
裴勁烽看著她,看著她眼眶裡的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蘇阮……”
“我知道你難過。”她打斷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淚。
“我知道你憋了五年。我知道你今天終於能給他們一個交代了,可你心裡比誰都疼。因為你知道,就算把那些人千刀萬剮,他們也回不來了。”
裴勁烽的呼吸凝滯了。
她懂。她什麼都懂。
“所以,”蘇阮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裴勁烽,你要是想哭,就哭。我不會笑話你。你要是想罵人,就罵。我陪著你罵。你要是想喝酒……”
她頓了頓,從身後拿出一瓶白酒,啪地放在他旁邊的木箱上。
“我陪你喝。”
裴勁烽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眼眶發紅,笑得眼淚流下來。
他一把把她拉進懷裡,抱得死緊。他把臉埋在她肩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蘇阮……”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蘇阮……”
“我在。”她抱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我在。”
他終於哭出聲來。
那哭聲壓抑了五年,憋了五年,在這一刻徹底釋放。不是嚎啕,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出來的、破碎的、幾乎不成聲的嗚咽。
他哭得渾身發抖,像個終於能放下所有偽裝的孩子。
蘇阮什麼都沒說,隻是抱著他,抱得更緊。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亮這個破舊的倉庫,照亮這兩個緊緊相擁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壓抑的抽泣。
蘇阮捧起他的臉,看著他紅腫的眼睛,看著他臉上未乾的淚痕。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沉默的、隱忍的、把什麼都扛在肩上。她第一次見他這樣。
“裴勁烽,”她輕聲說,用拇指擦去他臉上的淚,“他們都知道。”
他看著她,眼神迷濛。
“他們都知道你儘力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清音知道,陸銘知道,阿澤老陳都知道。他們選你當隊長,把命交給你,不是因為你不會犯錯,是因為他們信你。”
裴勁烽的眼眶又紅了。
“所以,”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彆再用他們的死懲罰自己了。他們要是知道你這五年過成這樣,會難過的。”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吻住她。
這個吻帶著酒氣,帶著淚水的鹹澀,帶著五年來所有說不出口的痛和終於能釋放的委屈。很凶,很急,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
蘇阮回應著,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裡,把他拉得更近。
月光下,兩個身影交疊在一起。沒有語言,隻有喘息和心跳。
他進入她的時候,她聽見他在耳邊說:“蘇阮……彆離開我。”
她抱緊他,輕聲說:“不會。永遠不會。”
那一夜很長。他們在月光下彼此交付,用最原始的方式確認存在,確認活著,確認還有人願意陪著。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像是要把五年來所有的壓抑都宣泄出來。而她全盤接受,用身體,用心,用她所有的溫柔。
結束後,他抱著她,呼吸漸漸平穩。
“蘇阮。”他啞聲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好。”
她沒有問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