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燕子飛來(一)
燕子飛來(一)
小眼心道:“算了算了,我還是少說點,讓他多說點得了。”
小眼沒什麼興趣地道:“不知道啊,為什麼呢?”
男人卻一臉雀躍:“哈哈,我就知道你肯定想知道,我告訴你吧,我做了個噩夢。”
小眼:“什麼噩夢?”
“你絕對想不到!”男人笑盈盈地道:“我夢到,我竟然變成了一條狗!還是那種生了一身爛皮癬、一群蒼蠅認我當大哥的癩皮狗!還是個瘸後腿的!我是個沒主兒的狗,小時候,我媽把我生在京城邊上,就靠撿人家的剩飯剩湯過活。”
小眼:“哦,那你狗得還挺慘。”
“是吧是吧!”男人讚同道:“後來我媽不知怎麼的,死了,我還被人打折了腿,成了一條徹底的流浪狗,又因為其貌不揚、一身臭病,沒有好心人願意收養我,我就每天每天在京城混吃等死,瘦得就剩下一把爛骨頭,被吃也隻能給人當牙簽剔牙。”
小眼:“然後呢,最後你也死了?”
“沒有啊!我巴不得死了呢!”男人方纔還神采奕奕的神色突然變得憂傷起來:“我被一個人收留了。”
小眼:“這不是很好嗎?你可以活下來了,京城那麼有錢的地方,乞討的人比乞討的狗多,你競爭對手多多啊,死了多清閒。”
男人一眼“小子,你還挺懂”地掃了小眼一眼,接著道:“你不知道啊哥,收養我的人,是哎哎,是我的”
小眼一下子的懂了:“你的未婚妻?她比你位高權重還有錢,你不想被她看到自己落魄不堪的模樣?”
“不是啊哥哥!”男人一時激動起來:“那是個老爺們啊,我和他極其、極端的不對付!”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小眼怎麼也比男人的年齡小一輪,再不濟也得小半輪,哪裡輪得著被男人叫“哥哥”。
小眼反應了一下,道:“那就是仇人?”
男人斟酌了一下:“差不多。”
小眼:“所以”
男人:“所以,他嘬嘬嘬喚我的時候,我撲上去,就是一頓哢哢哢哢地咬,哼哼哼!我當誰家的狗,都不會當他家的狗的!看我不咬死他個龜孫兒!!”
小眼默默擡起了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串鮮紅的牙印:“但是,你咬的是我哎。”
男人這才笑了:“所以說,這是個夢嘛。”
說罷,男人朝小眼伸出了手,殷殷地道:“不要生我的氣嘛,我腿上沒力氣,可以拉我起來嗎?”
小眼本來也沒生他的氣,拉住他瘦到虎口收很小才能扣緊的手腕,將人扶了起來,鋪在男人身上的樹葉樹枝窸窸窣窣落了下來。
男人道:“哎,剛想問,我是不是見過你啊孩子。”
小眼的後背繃緊了,他也覺得這個人麵熟。
小眼和男人異口同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笑笑,率先做出了讓步:“唔,既然你都問我了,那我就告訴你吧。”
男人:“我叫饒岫玉。”
撲通!!
小眼猛地鬆了手,饒岫玉腳上虛浮,一頭栽到了土裡,吃了一嘴爛樹葉。
“啊啊啊——你乾嘛啊???好疼的!!!”
饒岫玉趴在地上哀嚎,他大抵是真的沒什麼力氣,隻能轉過一邊頭,扭著脖頸子說話。
小眼:“你說你叫什麼???”
饒岫玉:“饒岫玉啊??我說了啊???你突然就,聾了??”
小眼用力搖搖頭,他總算想起來自己為什麼覺得這個人眼熟了:“不是,你到底是誰啊??你為什麼會叫饒岫玉??”
饒岫玉簡直要聽笑了,道:“我倒是也想我為什麼要叫饒岫玉,我寧願我爸讓我自己給自己想個字,叫什麼鐵錘,金斧,銀槍就挺不錯的。”
饒岫玉暢想著暢想著,竟然自顧自的神采飛揚起來。
過了很久,小眼才道:“你不是死了嗎?”
饒岫玉還在考慮要不要乾脆直接把字換掉啊,反正爹媽都死了,總不能掀開棺材吧,給他一耳光吧,等他百年之後,進了陰間,他們問起來,他就說:是你們記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饒岫玉:“什麼死了?你才死了呢?老子怎麼會死?老子活得好好的,還能啃你呢。”
小眼上前拉起饒岫玉,誠懇道:“你真的死了,饒將軍,而且已經死了有六年了。”
饒岫玉一時呆了:“什麼”
小眼重複道:“六年了。”
饒岫玉:“這裡不是蓬萊嗎?”
小眼:“這裡不是蓬萊。”
饒岫玉:“那,這裡難道是陰曹地府?”
小眼:“不是不是,不是啊。”
饒岫玉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小眼:“將軍,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已經死了六年了,現在是盈平三十五年。”
饒岫玉回憶了一下,他被聖上欽點,去草原和烏拉蓋鬥智鬥勇,和談成功後,他和弓不嗔打了一架,爬起來的時候,突然看見自家軍營閃過一個可疑的黑影,那抹黑影無聲無息地拉滿了一張弓,箭頭銀灰,磨得發亮,筆直地指著弓不嗔,千鈞一發之際,他撲上前去,摁倒了弓不嗔,那箭頭射進了他的胸口。
後來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哦,他失去意識的時候,躺在弓不嗔的懷裡,那人看起來很著急,饒岫玉從來沒見過弓不嗔對自己露出過這種神色:震驚,擔憂,心疼,悲慟還有?後悔?
真是新奇。
饒岫玉想要多看幾眼那張臉,眼皮卻像灌了鉛水,怎麼也擡不起來。
饒岫玉喃喃地笑道:“弓忱,怎麼辦,我好睏啊”
弓不嗔摟著他的脖子,一遍遍地道:“不要睡!不要睡!”
聽得饒岫玉耳朵疼,掙紮了一下沒掙開。
“你好吵啊,弓忱”
“不行了,我真的太困了”
“我真睡了。”
然後,饒岫玉很有行動力的閉上了眼睛,弓不嗔還在一個勁地晃他,晃得他渾身疼,他還想罵弓忱來著。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饒岫玉在徹底睡過去之前,最後道:“弓忱,總算是沒老是找你的不愉快了”
“我還是很喜歡和你好好說說話的”
說完後,饒岫玉就真的沒了意識。
啊,這麼想來,他那不是暈過去了,而是直接死了。
原來“死”竟然能這麼的突然和平淡,就兩眼一閉,將死善言一說,就嗝屁了。
一點也不悲壯,一點也不熱烈。
死了就死了,就那麼眼皮一合,死了。
“哎——”饒岫玉歎了一口氣,心中有點不是滋味。
饒岫玉好不客氣地整個人掛在小眼的肩膀上,壓得小小的少年直不起來腰。
知道他是誰後,這個小孩就一直不敢直視饒岫玉的眼睛。
饒岫玉覺得,他肯定是有話不敢說,遂問道:“你呢?我怎麼喊你好?小帥哥可以嗎?小郎君?”
小眼臉一紅:“彆瞎喊,我叫小眼。”
饒岫玉:“哪個字?”
小眼指了指自己眼眶裡的東西。
饒岫玉瞬間會意:“嗷嗷嗷,眼,小眼啊,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小眼有點不太敢說,踟躕了一會兒,才道:“你死後的名聲,不好。”
饒岫玉挑挑眉,看起來對這件事並不意外:“哦?有多不好?”
小眼:“非常非常的不好。”
饒岫玉:“怎麼說?臭到無人問津嗎?”
小眼深吸一口氣:“臭到青史留名。”
小眼:“你死後不久,京城出現了一個流行風尚,每年十一月,就是你領兵迎擊烏拉蓋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擺一個饒將軍的石像出來,有錢人家呢每戶一個,擺在糞坑門口,沒錢人家呢就一村一個,擺在村口,所有人都可以羞辱它,吐口水,摸狗屎,滋尿,扔臭雞蛋,各種”
靠在小眼肩膀上的饒岫玉默默地聽著,許久沒有插嘴,聽罷,突然整個人顫抖起來,就要滾到地上,小眼使勁撈住他。
小眼有點慌了,突然有點後悔自己說過的話,他不應該這麼早告訴他這件事的。
小眼:“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饒岫玉的臉皺成一團,臉上和脖子上的筋都在顫動。
他像是在抵抗什麼,根本沒有聽到小眼的問話。
“唔!”饒岫玉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又“哇”的一聲猛烈地嘔了出來。
他一隻手根本捂不住從他嘴裡滔滔而出的東西,猩紅又黏膩的液體從他的指縫勾連而出,遲緩地落下。
饒岫玉整個人都在往下墜,小眼真的撈不住他了。
“嘔!!!”
饒岫玉跪在地上,又嘔了一會,嘔出來的不僅有黏黏的血水,還有一大塊一大塊粉色的碎肉,完全看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
等到徹底嘔了個乾淨,饒岫玉用手背揩了揩嘴。
小眼:“對不起。”
饒岫玉仰起臉,並沒有生氣,一張慘白的臉,下巴和嘴角沾滿了血跡,他咧開嘴笑了笑,道:“現在正是時候吧。”
饒岫玉:“帶我去看那個石像。”
小眼:“你想乾什麼?”
饒岫玉裂開嘴笑笑,露出的八顆牙齒還掛著血:“我也踹一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