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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碎屍逐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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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屍逐水(二)

羅小眼:“你全身都在滲血。”

“我”饒岫玉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哪裡疼,都不如饒岫玉現在的喉管疼,像是有人在他的喉管壁上細細密密地做雕刻畫。

“我”

饒岫玉疼出了一身的汗,豆大的汗水順著他的下巴尖滴進溪水裡,卻一點水花一點波瀾,都沒有泛起來。

溪水中的他依舊如常,看不出任何的異常,甚至依舊扯嘴露牙地在笑。

比起一個七竅流血、滿身滲血的怪物,水裡的他現在更像一個花了半天時間砍了半山的柴禾,累得滿頭大汗,蹲在河邊喝水洗臉,還一個勁兒傻樂的瘦男人。

陽光照在溪水上,波光粼粼,銀閃閃的,細細小小的綠藻像小動物的胎毛一樣,鋪在水底的卵石上。

剛才被饒岫玉搬開的幾塊卵石帶起來的碎藻和泥土,早已經被流水衝得乾淨,水還是那麼澄澈,有些長一些的綠藻掛在石頭上,輕柔地甩動著自己的軟葉。

這些長長的、軟軟的、帶著毛絨感的藻類,貼在水底,晃悠悠晃悠悠的,恍然變成了血紅色。

不對,不是細藻變成了血紅色,而是河水變成了血紅色,不對,不對,饒岫玉看見剛才還清澈的河水中流入了幾捋紅色的血絲,紅了著遊了一會便化進了水中,不見了。

接著紅色的血絲越來越多,河水吃不下,逐漸從清澈變成了紅粉色,接著,愈發鮮紅起來。

空氣中騰起一股詭異的鐵腥味兒。

水麵中饒岫玉的臉逐漸不見了。

這時,一塊粉紅的碎肉漂到饒岫玉的麵前,被一塊高一下的石頭擋住了一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被衝動,繼而,飛快地不見了。

饒岫玉意識到了什麼,朝那座自己的石像看去。

哪裡還有什麼石像啊?那分明就是一具幾乎看不出完整人形的碎屍,一隻尚且完整的手臂被岸邊的樹杈彆住,其他部位都已經碎的不成樣子,粉紅的碎肉、發黑的斷骨,以及牽連著、被泡到發白的內臟一類,像那些長著假根的水藻一樣,篤定在一處,任由自己原地飄搖著、沉淪著、破爛著、腐朽著。

饒岫玉被濃烈的氣味熏得眼睛疼,本來還胃如刀絞的他,竟然湧出一股詭異的饑腸轆轆之感,這種饑餓的感覺讓他感到一股反胃。

“嘔——!!!”

他趴在水邊瘋狂地嘔吐起來,嘔出來的竟然也和河水中流動的東西並無差彆,河水中,甚至還浮起來了一顆眼睛。

眼睛在水麵翻了一圈,眼球後麵斷掉的筋脈沉下去,露出瞳色來,這竟然是饒岫玉自己的眼睛,或者說是饒家人的眼睛,一顆比常人顏色更淺色一些的眼睛。

饒岫玉擦了一下嘴角,突然道:“我之前是不是見過你?”

身後的羅小眼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水中的盛況,接話道:“見過的,我父親死後,你來家中,找過我和母親,你交代過她一些事情。”

饒岫玉:“大概吧。”

羅小眼覺得奇怪:“大概?”

饒岫玉轉過身來,無論遇到什麼艱難險阻都麵帶無所謂笑容的他,竟然掛起了一張無比苦澀憂鬱的表情,這表情和他本人慣有的氣質差彆太大,就連和他相處沒多久的羅小眼都覺得怪異。

饒岫玉還是輕輕地笑了一下:“是啊,大概,我真的是第一次來這裡,第一次見你。”

“所以,當初見過你的那個‘我’,到底是誰呢?”

饒岫玉喃喃道,似乎隻是在自言自語。

說罷,饒岫玉眼前一黑,直直地栽到了地上。

饒岫玉是被熱醒的。

太熱了太熱了太熱了,熱的脖頸子發麻。

饒岫玉從來沒睡過這麼熱的覺,整個人像是被人團入麵團,扔進了蒸鍋裡,身下的沸水在咕嚕嚕嚕嚕嚕的冒泡。

要不是最後眼皮一跳,醒過來了,饒岫玉真以為自己是死後進了阿鼻地獄,因為身上造得殺業口業太重,被扔進油鍋裡涮火鍋去了呢。

他橫躺在土炕上,腳方向是牆,左手邊是垂直的另一麵牆。

整體上看,土炕是一個長方體,添柴燒熱的地方一般來說有兩個,一個在左手邊那麵牆的外麵,聯通著的是一日三餐做飯的灶台,另一個則在饒岫玉頭下麵———長方體靠近地麵位置,有個專門開出來的、隻有兩個成人巴掌大的方形小洞。

土炕是燒熱了以後才會躺人的,睡覺前的那頓飯開始燒的時候,大家用灶台炒飯燒菜差不多了,還會往灶台裡多添兩把新的柴火,然後往裡麵戳深一些,搗進土炕底下,先把土炕這麼暖一下,再關了灶台這個添柴門,專門從方形小洞那裡添柴。

這麼盤算下來,饒岫玉現在正躺在土炕最烤人的地方。

不僅如此,饒岫玉頭頂還是一片空的,他腦袋底下的蕎麥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沒有了,多半是被他睡到地下去了,說不定早已經被火吃了大半。

聽見腳步聲。

饒岫玉忙把自己往上蹭了蹭,掛起脖子。懸空腦袋,仰著頭往外看,隻見羅小眼踩著天花板,端著一盆水進來了。

羅小眼不知道他醒了,動作輕到聽不見,可惜再怎麼輕,也防不過大將軍靈敏的耳朵。

饒岫玉見他還沒發覺,吹了聲口哨,這才把羅小眼的目光叫過來。

饒岫玉衝他嗤嗤一笑:“嘿,小子,洗臉呢?給我也洗洗唄,你燒的這炕,快把我蒸熟了,啊呀,熱死我了,你看我這一頭的汗。”

饒岫玉拍了拍自己,又道:“還有你給我蓋著棉被,死沉死沉,我幾十個被殺的將士疊在我身上都沒這麼沉。”

“還有啊。”饒岫玉說起話一旦開始胡扯八扯,就不由自主地滔滔不絕,:“這是十一月吧?是吧?我總不能又睡了六年才醒吧?這才十一月啊!還沒進臘月!你就燒炕了?!就開始蓋這麼死厚的被子給我了??!!你想吃蒸人你直說,犯不著趁我不省人事的時候吧,我還是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被烹飪的,你要告訴我啊,你不告訴我當鬼也纏著你。”

“還有啊。”饒岫玉看了一下四周:“你家不是個茅草房嗎?在茅草房裡燒炕,不會出問題嗎?雖然出點奇怪的問題,也挺好玩挺有意思的,但是還是會出問題的吧??”

羅小眼把臉盆放到桌子上,把搭在手臂上的乾毛巾浸進溫水裡:“這房子隻有屋頂是茅草的。”

饒岫玉:“哦哦。”

他揉了一下毛巾,讓乾巴巴的棉布更快地吸收水分,變得柔軟:“我是看你暈倒後渾身發涼,還有些發僵,才這樣做的,並不是想把你怎麼樣。”

饒岫玉:“嗷嗷,好吧。”

見羅小眼拿著濕麵巾,就要過來給他擦臉,饒岫玉趕緊道:“你先洗啊,你洗完了的水,再拿來給我洗也可以的,我不嫌棄你,真的,不用先給我洗。”

羅小眼不聽他胡扯,三兩步跨過來,就把濕棉布搭在了饒岫玉的額頭上。

饒岫玉:“”

突然的清涼,讓饒岫玉一時間舒服得不會胡說八道了。

他仰著腦袋,愣愣地盯著羅小眼,發現這小子的眼珠子漆黑漆黑的,黑的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但又不是一種枯井一樣的死黑,圓圓的弧麵上還潤了一層淺淺的水膜,有光相照,總會毫無保留地映出來,好似驚鴻照影,旖旎多情。

饒岫玉不是第一次見過這麼一雙眼睛。

弓不嗔就生著這麼一雙眼睛,很多年前,饒岫玉有幸看見過一次,雖然是蹭過來的。

當時,他因為一些現在記不得的事情去弓不嗔在的學堂搗亂,恰巧一個如花美眷的富家小姐從他身前穿過,粉裙翩翩,帶起一陣香風,饒岫玉好奇地聞了一會兒,猜這香風大抵是白蕊粉叢的合歡花。

一擡頭,就隔著合歡花無形的花林,和抱著一軸畫的弓不嗔隔花相望,那家夥的雙眸裡就閃過這麼一抹鴻影。

饒岫玉當即就認定表了弓不嗔喜歡這個丫頭,還暗地裡撮合兩個人的姻緣,還兩邊誆騙,在正月十五的時候,把兩個人唬到了花燈會上,想著良辰吉日,橋頭馬上,郎子佳人,小手一牽,小嘴一親,嘖嘖嘖,多好一樁美談,到時候,這喜酒,他當不了受人跪著磕頭的高堂,還上不了主桌喝酒吃糖嘛!

結果呢!結果呢!從小到大好心無好報的饒岫玉又又又倒大黴了!

一男一女,帶著鬼怪麵具,在花燈會上兜兜轉轉,徘徘徊徊,饒岫玉翹腳坐在放燈的高台上,一隻漆紅的鬼怪麵具斜斜地扣在他的頭頂。

他晃著腳丫子,咂著小酒,吃著花生米,鳥瞰全場,就等著下麵兩個人覺對方身上的氣味熟悉,然後雙雙摘下麵具,先是詫異,然後相視一笑,隨便說點什麼廢話,越廢越好,越廢越好,多說點,哈哈哈,然後,無意間手皮一電,又捨不得錯開緣分地絞在一起。

饒岫玉則坐在上麵,看兩個人羞紅了臉,他就拍手、搖頭、哎呀哎呀、叫好、重要的是:真真佩服自己,他這不妥妥就是“月下老人”青春妙齡版啊!

然而,地聳風急,饒岫玉坐在高台上感覺自己都快被吹成透心涼心飛揚了,這兩個人都還沒碰頭,放下腳,直起身來,定睛一看,剛才一晃神,竟然盯錯了人!

“哎?那倆人呢?”

人一慌,就會顯得很忙,饒岫玉撈起酒壺打算先灌一口完事,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饒岫玉還以為是來放燈的大爺,頭也不擡地道:“大爺哎,你先彆搡我,還沒到點呢,我數著時間呢,叫你了你再上來。”

那人反而不聽勸地越箍越緊了。

“哎!疼!”

饒岫玉瞥過去,他坐的位置麵前是彩燈煌煌的花燈集市,後麵則是一片黑乎乎不掌一盞燈花的寂靜,為的是給放天燈騰出足夠的空間,留出足夠的神秘感。

太黑了看不清人,饒岫玉眯起眼睛道:“大爺,你怎麼不聽人話呢,你忘了你放錯時間會被罰了”

結果,身後的燈一晃,光擦過那人的臉龐,饒岫玉一下子看清了,睜大眼睛,驚呼道:“啊哈,弓不嗔,你原來在這裡啊!”

“不對”

馬上饒岫玉就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勁,道:“你怎麼在這兒?你怎麼能在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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