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碎屍逐水(三)
碎屍逐水(三)
說著,饒岫玉就要趁機抽走自己的手腕。
弓不嗔的表情卻十分古怪,拉著饒岫玉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懷裡一攬,一時間,饒岫玉以為這家夥是想拉著自己跳台自殺。
一聲“救命啊殺人啦”將說未說,弓不嗔一寸寸地逼近自己,露出一個比呲牙咧嘴更黑暗陰險的表情,惡狠狠地道:“你說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什麼叫‘我說’呀,弓大人?”饒岫玉眨眨眼睛,還以為弓不嗔是在問自己:知不知道他為什麼現在和自己一起站在放燈的高台上吹涼風呢。
這不是你弓不嗔自己兩隻腳、兩隻手爬上來的嗎?竟然還擱這裡興師問罪,知不知道你本來是要謝謝我的啊?!我可是給你說了一樁好姻緣!你卻不珍惜!
饒岫玉:“不。知。道。呢。我還想問你怎麼在這裡呢?你不是應該和人花前月下的嗎?”
饒岫玉笑出一對尖牙,歪歪腦袋,心想還是給這愛生氣的小子一個台階下下吧,結果這人反而更生氣了。
“你!”弓不嗔看起來像是要把饒岫玉當場吃了。
弓不嗔看起來真的要把饒岫玉生吞活剝了,不像有假,饒岫玉都聽見弓不嗔咯咯咯的磨牙聲了。
這時,高台下傳來了一陣女人的高喊。
“饒岫玉!!你就是個王八蛋!!人渣!!畜生!!!”
“饒岫玉!!!你就是個王八蛋!!”
“饒岫玉!!我就不應該認識你!!!”
那高台下的女人招呼都不打一下,站在城門樓子下,張開嗓門就喊,喊得高台柱子都在抖抖抖。
反倒讓饒岫玉本人蒙圈了,懵上加懵。
“”
饒岫玉被弓不嗔死死地壓住了領子,後腰釦在高台紅色的欄杆橫梁上。
女人喊了幾嗓子,噔地一下,非常大力地踹了高台的樁子一腳,毫無眷戀地轉頭就走。
饒岫玉眨眨眼睛,扯笑道:“弓大人,原來你是個渣男啊,你怎麼回事?人姑娘攆你都攆到我這裡來了哎。”
弓不嗔依舊是一副某人欠他一萬銀元的臭臉,也學饒岫玉的提起兩邊腮幫子扯笑,反而學了個更瘮人的“皮笑肉不笑”。
弓不嗔陰嗖嗖地道:“饒大人自謙了,人姑娘喜歡的是你。”
“哈?”饒岫玉心想這一晚上,怪事可真多,他明明幫了一對兩個人,結果這兩個人都生了他的氣,他還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
弓不嗔繼續陰嗖嗖地道:“而且,人家姑娘可是喜歡你很久了,饒大人,天底下,喜歡你的人可真是辛苦啊。”
饒岫玉:“啊??”
弓不嗔從來不打誑語,要打也隻打一點點。饒岫玉知道背後的原因,人說謊是很累的,編的時候累,圓的時候更累。
弓不嗔,正人君子,皎月清風,又豈會做這種起鍋煮屎自己吃的麻煩事。
但是吧,饒岫玉還是覺得,這誑語,弓不嗔還是打了一點點的,問道:“不可能吧?人姑娘喜歡的是你啊,我都看出來了,我都告訴她今天來找美郎君,再續前世緣了,就是你啊,你看看,你倆多配啊”
半個身子懸空出去,都阻擋不來饒岫玉擰巴巴地伸出兩隻手,以及各伸出來的兩根食指,分彆比劃兩個小人,靠近,貼貼,交纏,緊緊的,掰都掰不開。
弓不嗔氣到不知道該怎麼生更多的氣了,竟然就坡下驢地問:“哪裡配?”
有轉機!饒岫玉趕緊搶答道:“一樣!那麼愛生氣。”
“滾!!”
弓不嗔又把饒岫玉往欄杆外提了提。
“啊啊啊啊啊啊!!!!”饒岫玉麵目猙獰的大喊著,樣子看起來唬人,但是聲音卻不大,除他二人根本不會被旁人聽見。
還是虛張聲勢的成分更大些:“弓大人,這台子有四百米,你這不是叫我滾,是叫我死啊弓大人!”
饒岫玉緊緊箍住弓不嗔揪住自己衣領的手,一副貪生怕死的刁狗姿態,即便如此,卻也一滴冷汗都沒冒。
弓不嗔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怕死。
他就是愛演。
弓不嗔把饒岫玉拽了回來,也暫時放過了自己。
“好險啊。好險啊。”饒岫玉拍著自己的胸脯,連連道:“你說我突發奇想,就想給我說得上話的最好的朋友,說個媒,我到底犯了什麼罪了啊?竟然被人架住脖子,往鬼門關了過了半遭。”
弓不嗔冷冷地道:“誰是你朋友,我們不是朋友。”
“你看看。”饒岫玉無奈道:“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饒岫玉你果然是個人渣,呸,真不是個東西,難怪人人厭惡你!你活該下十八層地獄,活該千刀萬剮,下油鍋炸成豆腐花!”
弓不嗔淡淡地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罷遼罷遼。”饒岫玉叉起腰,長舒一口氣,想了想,還是有些在意,便又道:“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歡那姑娘啊?我還可以再努努力。”
弓不嗔直接飛下橫踩高台的豎梁,頭也不回地走了。
羅小眼手裡的濕棉布都快戳到饒岫玉的眼睛裡了,饒岫玉都不帶眨一下的。
羅小眼將捏起濕棉布的一角,先輕輕地揩了一線饒岫玉的眼角,道:“閉上,擦眼睛。”
饒岫玉“嘿嘿”一笑,笑得腦袋跟著亂晃:“你眼睛真好看,是更像你媽媽?還是爸爸?”
羅小眼身體一僵,道:“為什麼這麼問?”
饒岫玉:“好看呀,就想多問問,這樣吧,我先說我的,你看我的眼睛,你看啊,我的眼睛更像我娘,看出來了嗎?淺淺的,灰裡帶點藍,我娘告訴我,這種眼睛的人啊,都”
聽他哼了半天不說下去,羅小眼問道:“都什麼?”
饒岫玉責怪地皺了一下臉:“你好無趣,人家專門停下頓,就是為了讓你接上來,猜一猜瞧瞧的,乾什麼直接問我,好不好玩啦?”
“算了算了。”饒岫玉最喜歡用快攻饒舌的把戲,來挑逗他人,不過現在,他有點不想玩這個了,他死了又活,這世界上肯聽他鬼扯還不要他狗命的人不多了,乃至絕無僅有,饒岫玉不想再損兵折將。
饒岫玉攤開手臂,舒服道:“我娘說了,她說啊,我們這種淺眼睛的人,最是輕薄了,越是漂亮,就越是輕薄,輕薄到,小風一吹,呼——呼呼呼呼,就飛天尖尖兒上去了。”
“你也知道你輕薄。”羅小眼乾巴巴的接道。
“我不知道啊。”饒岫玉無所謂道,伸出一隻手指了指羅小眼。
從饒岫玉躺著的方向看,找到羅小眼的眼睛稍微要花點功夫。
饒岫玉:“但是,你知道嗎?你這種黑不拉幾眼珠子的人,都”
羅小眼:“都什麼?”
饒岫玉痛苦地擡起兩隻手連環拍自己的腦門,哀嚎:“啊啊啊啊——朽木不可雕也!猜謎遊戲不和你玩也!”
羅小眼可不管什麼朽木不朽木,遊戲不遊戲,重複道:“都什麼啊?”
饒岫玉冷靜了一會兒,覆在臉上的手慢慢滑下,捂住嘴,露出微睜的眼睛,像是被嚇了。顯然他又在演。
他佯驚道:“好色啊!”
……
饒岫玉覺得奇怪。
真的很奇怪。
這個羅小眼好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
放在之前,羅小眼可沒有那麼好說話的!
但是!昨天下午,饒岫玉明明隻是央求了一句,這個家夥就十分聽話地給他擦臉擦手擦身子,屬實給饒岫玉伺候舒服了。
自從饒岫玉這張賤嘴開了光,他從嘴皮子上得來的“如願以償”,就從來沒這麼便宜過———總是會比彆人多討幾頓罵,多賺幾頓明裡暗裡的譏諷,才能得到點什麼好處。
饒岫玉可是高興了,大發慈悲地開始瘋狂逗羅小眼玩,什麼鬼扯的話,什麼真切的話,都不打自招冒出來了——當然這可不是為了饒岫玉自己,饒岫玉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哄小孩高興。沒錯。
這小子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聽了會兒就沒聲了,饒岫玉正扯得忘乎所以,正如入無人之境呢,一仰頭,看見羅小眼早就端著臉盆出去了,地上灑掉那點水漬也給帶走了。
饒岫玉乾巴巴地舔舔嘴,眨巴眨巴眼睛,轉頭就看見了自己那個早應該被吞入火海陣亡了的蕎麥枕頭。
饒岫玉衝它擡擡手,大概是想和久彆重逢、擁有睡眠友誼的“戰友”,打個招呼,又想著蕎麥枕頭死而複生,見了他,心中難免悵然,隻好作罷。
饒岫玉歎了口氣,數了一會兒屋頂紮出來的稻草有幾根,一根二根三根……眼睛有點澀,累了,困,最後還是豪氣萬丈地撈過一遍的枕頭仁兄,狠狠地吸了一鼻子。
然後,很不可理喻地,饒岫玉聞著蕎麥的味道,又睡過去了,一覺就是第二天。
“什麼第二天,你又睡了半個月。”
羅小眼瞥了他一眼,把一碟剛切成條切好的青蘿卜擱在了桌子上。
“怎麼又睡了半個月啊”
饒岫玉拍了拍腦袋,開始莫名其妙地懊惱:“你是豬嗎,饒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