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生年幾何(一)
生年幾何(一)
這是個什麼東西?
饒岫玉還沒來得及害怕,就已經將手伸了進去,抓住了那附在自己胸口的東西。
依舊是一塊肉一樣的東西,外麵包裹著一層韌性十足的薄皮,半透明的米白色的模樣,不是順暢展開的一張,而是有很多圓滑的起伏,像是雨後千萬隻腳踩遍的山丘,隻不過是柔滑的肉粉色,帶著看起來彈牙的觸感。
還有許多紫色和紅色的血管一樣的管道貫穿肉塊,伸到外麵來,管口像是在呼吸一樣,收縮不止,管壁堅韌,撥出的氣體有奇異的腥甜,管口人的小指大小。
“點火。”不遠處的高個子吩咐道。
“好呢好呢。”矮個子急慌慌地從袖子裡掏出了一管火摺子,擰開蓋子,輕輕一吹,滋滋,晶亮的火星騰起。
這時,高個子開始念念有詞,周遭的霧氣愈發濃厚,撕碎的棉絮一樣,聽話地爬向他所在的地方。
“那我點啦。”矮個子詢問地看了高個子一樣,把手裡已經點燃的火摺子,湊到離自己最近的一撮霧雲上。
“點啊,引線都給你搓好了,你還在問什麼?”高個子不耐煩地道。
羅小眼已經喪失了所有反抗的力氣,眼神發直,毫無光彩,破布娃娃一樣,倒在地上。
“咳咳!”
這時,饒岫玉手裡的東西突然劇烈的顫動了起來,發出被嗆到的咳咳聲,比撫在他胸口的時候顫動的還要厲害,管口噴出豔粉色的水珠來,濺到了饒岫玉的手背上。
“我靠!!!”
饒岫玉不怕靜止的、或者不愛動彈的怪東西,但是這種突然開始撲騰的,他保準還沒開始膽戰心驚,就已經手一甩,從京城扔到朔北去了。
娘哎,這是真的很嚇人啊。饒岫玉心道,手裡的東西已然不見了。
然而,大喊“我靠”的卻另有其人。
“我靠啊啊啊啊啊!!!這是個什麼東西!!!”
正準備點火的矮個子突然捧著臉喊道。
好死不死的,饒岫玉竟然直接把那東西扔進了矮個子的兜帽下的臉盤子上。
饒岫玉:“”
我難道,當真是一個天才?
“誰?誰在哪裡?出來!”高個子沒有搭理正捂著臉上躥下跳的同伴,而是盯著饒岫玉所藏的樹乾,顯然沒想到這裡竟然還藏著彆人。
我可以不出去嗎?饒岫玉真有點慌了,他當真是無心搞大了事,有上帝視角的人都知道,饒岫玉可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手腳比腦子快。
“出來!”高個子一邊喊著,一邊步步緊逼,那片聽他話的霧氣也湊了過來,但是依然離饒岫玉有些距離。
你乾脆直接自己過來不就好了。饒岫玉有點無語。
“大人救命啊!!!”那個矮個子依舊哀嚎著,他像是身上著火了一般,開始毫無章法的拍打全身,企圖拍滅吞噬自己的火舌,身上的黑袍和蒙在臉上的敷麵都被他撕扯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個子仰著頭驚慘地吼叫著,那塊肉一樣的東西蛛在他的臉上,相連的地方伸出粗壯的肉蔓,像是粗劣的針腳,沿著他的脖頸子,一路大大咧咧地縫了下去,先給他縫了個麵部全非,還想戳一個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逐漸的,矮個子的嗓子也沒縫上了,再也發不出發不出一句人聲,一句整字,最後,連哼一聲都沒有了。
饒岫玉見機行事,喊道:“羅小眼!趕緊把埋在土裡的□□挖出來,把裡麵的火藥倒了!”
癱在地上的羅小眼聽見饒岫玉的聲音,如夢方醒,麻溜地蛄蛹起來,翻騰到填埋□□的所在,飛快地用下巴開始刨地。
等到羅小眼叼著□□出來的時候,一旁痛苦萬分的矮個子已經被溶得隻剩下一灘安詳的肉水,黏黏的張開在地上,不光是他渾身上下的零件,就連那個不知是何物的“罪魁禍首”也化掉不見了,像是完成了什麼使命。
饒岫玉拍拍胸口,長舒一口氣,這可真是孤陋寡聞,膽戰心驚。
“你到底是什麼人?”高個子看一眼消失的同伴,驚駭地問。
饒岫玉乾脆從樹後走了出來,屍巫渾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偽裝,說話的聲音都很有可能是偽音,和屍巫比起來,饒岫玉則坦蕩了不少。
饒岫玉背著手,歪著腦袋輕輕一笑,笑出一對小尖牙,道:“你能告訴我,我是什麼人嗎?”
饒岫玉是真誠發問,但是他的問題怎麼聽怎麼戲謔,像是陰陽怪氣。
走進後,饒岫玉更是無所顧忌地仰起來臉,看進高個子兜帽下依舊嚴嚴實實的敷麵上。
見到饒岫玉的真容,高個子顯然身體一僵,半晌才道:“是你?”
“饒岫玉。”
饒岫玉笑笑:“真是不容易,那牲口死了好些年,怎麼還有蠢人把活人認成他啊。”
饒岫玉笑的更深了:“你當真是傻得可愛。”
“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那人依舊喃喃道,顯然是沒有把饒岫玉剛剛胡說八道說的話聽進去,邊嘀咕,邊後退。
饒岫玉覺得有趣,一時心中升起了“既然都認識,那就一起聊會兒唄”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向對方發出友好邀請,那高個子原地一轉,擰毛巾一樣把自己絞成細細的一條,一眨眼,細到沒有,不見了。
饒岫玉:“???”
這到底是個什麼世道???
“燕叔”
饒岫玉看向羅小眼,這小子剛咬碎了□□,黑色的硝石火藥糊了一嘴。
“哎呦!”饒岫玉趕緊撲過去,扯長袖子,扶起羅小眼,給他擦嘴:“好孩子,這個可不敢嚥下去啊,會死人的。”
“嗯嗯。”羅小眼被饒岫玉摁在懷裡搓扁揉圓,乖乖點頭。
這小子大概還在疼,身體被稍微一牽扯,蓋在肚子上的那隻手就會一哆嗦,這隻手還算安在,但是再往上看,小臂上的麵板以及大部分的血肉已經被削的沒差多少了,連血水都流不出幾滴了。
饒岫玉指了指,問道:“這都是那畜生弄的?”
羅小眼:“是,那個矮一些的屍巫那刀子刮的,像刮魚生一樣,但是,在刮之前,他會哄我,給我聞某種香粉,聞了那玩意兒我就沒意識了,也沒有什麼痛覺,再醒來身上就會少掉什麼,曾經聽彆人講,被屍巫撿過的人,身上少什麼都不奇怪,這樣看來我還算幸運一些的,少點隻是點皮肉。”
“真是畜生,竟然對人做這種事,真是罔顧人倫天理。”饒岫玉罵道。
饒岫玉用尖石頭,磨開了縛住羅小眼手腳的麻繩。
饒岫玉:“好啦,先和我回家吧,你這手臂得好好養著了。”
說著,蹲著背朝向羅小眼,兩隻手往後攏:“來,上來,我背著你回去。”
羅小眼笑笑:“燕叔也是沉屙在身,揹我能行嗎?”
廢話真多。饒岫玉挪挪腳後跟,蹲的更近了些:“麻溜的上來啊,男人不能說不行!”
羅小眼隻得乖乖的爬到了饒岫玉瘦削的後背上,環住他的脖子。
饒岫玉顛了羅小眼一下,站定:“好!咱就這回家了孩兒。”
再次站在破茅房門外,饒岫玉忽而想起來,還有個塊兒大的病號在裡麵呢,心裡頓時一陣悵然,心想自己真可謂是個“勞碌命”,聞所未聞地起死回生一回,竟然還能這麼事多纏身。
這天下地上,難道真的是沒我不行了嗎?那天大的罪是我的,這天大的責也是我的。可我就是一個爛俗蠢人而已,天降如此大“任”於我,是不是有點過於的,草率了?
饒岫玉無奈地搖搖頭,輕輕踢開了茅草房的門。
吱呦——
合頁轉動的聲音傳進饒岫玉的耳朵。
等會。饒岫玉突然感覺不對勁,他走的時候,茅草房不是沒有門的嗎?那他剛才提開的是什麼東西?
饒岫玉剛踏進屋裡,又條件反射似的背著羅小眼跨了出去。
“燕叔!”
“燕先生!你回來了!”
直到屋裡傳來熟悉的人聲,饒岫玉這纔回過神來。
“咕咕!”
一個小東西踩著鞋底塞了小哨的娃娃鞋,一路嘰嘰喳喳,不是很利落地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饒岫玉的腿,小腦袋在饒岫玉的褲子上一頓猛蹭。
“嘿!小鼻涕蟲彆把你那大鼻涕往彆人身上抹!”朱竹夏撲了過來,把鼻涕蟲從饒岫玉身上撕走了,抱在懷裡。
朱竹夏看到了饒岫玉背後的羅小眼:“啊,燕叔你從哪裡找到這小子了,我聽村長說,全村人就快把行願村翻個麵了,都找不見他被弄到哪裡去了。”
“我去墳地那邊找到的。”饒岫玉終於放心地進了屋子。
男人是個殷勤的家夥,非常勤快地接過了饒岫玉背上的羅小眼。
“咕咕!咕咕!”
小鼻涕蟲在朱竹夏懷裡瘋狂的倒騰。
朱竹夏幾次困不住他:“什麼咕咕,你是咕咕雞嗎?這是燕叔,你要叫他燕叔,咕咕是另一個叔叔,你是臉盲嗎?”
“咕咕咕咕!”小鼻涕蟲聽了,攤開兩隻灰不溜秋的小手使勁拍拍拍拍拍朱竹夏的腮幫子,拍得吧嗒吧嗒吧嗒響。
朱竹夏被小海星巴掌拍的睜不開眼:“唉呀媽呀!我也不是你的咕咕啊!我是你小夏哥哥!彆拍了,我要把你扔天上去!”
“給我吧,小夏。”饒岫玉哭笑不得地接過這孩子。
小鼻涕蟲不是一般的喜歡饒岫玉,一進了饒岫玉懷裡就不鬨騰了,縮成小小一坨,小腦袋埋下,輕輕地呼吸著,沒一會兒就兩張眼皮撐不住,睡下了。
“啊!好個丫頭,我哄她半天她都不睡,燕叔剛抱上就睡了,真不給我麵子!”朱竹夏瞬間破防。
“顧叔!你看啊!”朱竹夏氣不過。
一邊照顧羅小眼的顧德拜也笑笑,淡定的道:“她對我也這樣子的。”
“燕叔啊!”朱竹夏還是有點氣。
饒岫玉可不慣著他,笑:“獨寵我,抱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