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生年幾何(四)
生年幾何(四)
“我我我……”饒岫玉也是慌了頭了。
姚爛柯把手背後,開始說正事:“怎麼?在我這裡過得不開心?”
饒岫玉硬著頭皮道:“沒有不開心。”
姚爛柯笑笑:“那我怎麼覺得你不開心了呢?”
饒岫玉抿抿嘴,他確實不開心,並且一直都沒開心過,但是,他斷不可能承認這件事的。
寄人籬下無論如何也讓人開心不起來,但是,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他不應該嘰嘰歪歪、挑挑揀揀這些東西的。
十歲的小饒岫玉肋骨下的那顆七竅玲瓏心就聰慧機敏在這裡,這是他天生得來的。
他是個剛從孃胎裡爬出來,就能操著吱哇亂叫和產婆嘮嗑的孩子,說話也早,通人性更早,彷彿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他這個模樣的人,就已經在所有人那裡都生了一片屬於他的心瓣,直到他降臨世間,他才把那些心瓣歸總收回去似的。
小饒岫玉還是到:“老頭,我沒有不開心,我隻是有點糾結。”
姚爛柯:“糾結什麼?”
突然一下子沒了爹媽的饒岫玉,像是突然被上天斷了退路。
他那會兒本來就還小,心性都還沒定性呢,未來如何如何更是尚未可知,訇然往前看往後看,都沒人了,小饒岫玉真有些枉然。
姚爛柯對於愛徒的獨子,想的自然比攤在明麵上的多,他並沒有想讓饒岫玉一輩子待在姚家的屋簷下。
他精心培養的徒弟是太平世裡爪牙得不到施展的“家養狼”,本事一大堆,卻因為疏於實戰,更多的是草架子。
再大的草架子也生不出無堅不摧的鋼鐵心,承受不住太大的變故的,但是,他的徒弟畢竟是他的徒弟,草原上的詭異戰爭再難打,也被他一具肉體凡胎,帶著眾多肉體凡胎硬生生挺了過來。
而饒岫玉,這個帶著將星血出生的孩子,有著兩顆尖利的像狼牙一樣的獠齒。
小豁牙時期,左右就有小小的一對,換牙的時候,最先換出來的也是這兩顆,那時候,滿口都是小奶牙,這一起掉了又一起生出來的兩顆犬牙,矚目的立在兩邊,真像是不好惹的小獸,不吃生肉,也要撕開麵板,嗜一嘴的血。
姚爛柯每次見了小饒岫玉,都喜歡一起摁著這兩顆獠牙,將兩顆牙使勁往中間摁摁,試試牙根有多硬,小饒岫玉每次被摁的煩了,照著姚爛柯的老手就是毫不留情麵地嗷嗚一口。
姚爛柯當即就覺得這孩子,今後肯定不同凡響。
必定比他爹更加的名垂千古,雖然路會難走許多,也不知道他現在的小身板,能不能挺的過來。
小饒岫玉在姚家待了一年,就被姚爛柯安排去學校上學了,小饒岫玉一開始就在那個學校學些句讀詩文,家裡出了變故才停了半年。
除了去學校聽講念書,姚爛柯一有時間還會拽著小饒岫玉各種軍事營場裡跑,教他騎馬射箭武功種種,高興了還會拽著小饒岫玉去附近好玩的地方溜達溜達。
隻要能不在姚家的圍牆裡,小饒岫玉去哪裡都高興。
久而久之,就養成了饒岫玉不愛著家的臭毛病,一直到後來他長大了,有了些能重新光耀門楣的本事,從姚府遷回饒府自己住,他也在自己家待不下去。
一到了闔家歡樂的日子,饒岫玉就想往外跑,尋些彆人家的新鮮樂子聽聽看看。
當然,他也不是硬著臉皮坐在彆人家,什麼彆人關上房門才說的話都聽,更不是賴在彆人家裡胡吃海塞,白吃白喝,還一直耽誤彆人家做事。
他往往會一個晚上在很多認識的人家裡放個腳印,不放多,就放幾個,有的人家裡他去了,可能聊個一句兩句他就樂嗬嗬的走了,有的他一句俏皮話砸出去,人家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就唱著歌哈哈哈哈哈哈哈地跑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乾什麼,但是,大家都無一不覺得饒岫玉是開心的。
除了弓不嗔。
彆人都樂嗬嗬的聽饒岫玉扯皮,樂嗬嗬的招呼他,樂嗬嗬的由著他來,由著他走,根本不在乎他到底想乾什麼?是怎麼想的?
就像是敞開了窗戶有風進來,關上了窗戶風就走了,不需要在意。
然而,弓不嗔不僅不會樂嗬嗬,還每次都擺出臭臉一張,就和饒岫玉上輩子欠了他一百萬銀元一樣,饒岫玉去弓不嗔家放過幾個腳印,弓不嗔就把饒岫玉鎖屋裡回了幾千幾萬個一臉黑線的“大道理”。
弓不嗔可太愛嘮叨一些大道理,給饒岫玉聽了。
可惡的是,弓不嗔還不像學校裡的老酸儒,講大道理就像念車軲轆經,頂多耳朵起一層厚繭子,他要是懶得懟了,隻要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就行。
弓不嗔嘮叨起道理來,還非得一問一答的,就比如:“你知道嗎?”“你還不明白嗎?”“你是腦子不好嗎?”“你是傻了嗎?”照饒岫玉說,就是屁話一大堆,嗎嗎嗎嗎嗎的,找揍!
“好脾氣”如饒岫玉,弓不嗔問什麼他答什麼:“不知道啊!不明白啊!我腦子有病啊!我傻啊!那你救救我叭!”
然後,弓不嗔準會更加的生氣,饒岫玉準會和他吵起來,兩個人就會一邊吵一邊擰,饒岫玉就把弓不嗔扔門外去,弓不嗔就會爬起來衝進屋裡,把沒喝完的水澆饒岫玉臉上,一般這個時候,弓家的長輩都不在家,下人們未經允許也不會輕易過來,他們就在大堂的地上互毆,大堂正中的橫梁上掛著弓家那塊家訓匾。
“上善若水。”
水利萬物而不爭。
個屁!饒岫玉真想罵街!大罵特罵!
弓不嗔也是真生氣,饒岫玉一般都是故意的,所以在最後,一般都是饒岫玉突然覺得這麼整這朵小白花,有點不太好,然後主動認輸。
互毆完後,弓不嗔總會溫聲和氣的再囑咐他一句:“下次不能這樣了,你上次那裡那裡做的真的不對。”
饒岫玉就好脾氣的:“哦,那好吧。”
然後兩個人就很快和好了,一直到下一次爭吵非常快的到來。
饒岫玉覺得,自己和弓不嗔真是冤家,真是哪哪兒都犯衝。
……
朱竹夏回醫館去了,回去了沒有會兒又回來了,提著一大兜吃的。
饒岫玉:“呦嗬,還有肉呢?”
饒岫玉第一眼就看見朱竹夏左手那一提用茅草吊起來的肉條。
顧德拜麻利地上前拿過朱竹夏懷裡的那一兜東西,呆板地誇讚道:“小夏。棒。”
饒岫玉看著他那個說話不利索的樣子就牙疼,教他並親自示範,先把兩隻手捂在朱竹夏左右兩隻腮幫子上,然後頭和臉一起揉揉揉,搓搓搓,然後眯起眼睛,掐起嗓子,逗小崽子一樣喊:“真棒呀小夏夏~~~我們四個苦命兒終於不用大過年的吃蘿卜炒蘿卜、蘿卜燉蘿卜、蘿卜蒸蘿卜啦~~~~~真好呀,真是太太太好啦。”
一邊照顧小鼻涕蟲的羅小眼聽不下去了,小聲道:“我哪裡隻種了蘿卜?”
羅小眼:“明明還有香菜。”
饒岫玉胃一陣反酸水。
實話實說,朱竹夏的小胖臉真的很好揉。
“嘿嘿。”朱竹夏羞澀的紅了臉,道:“這還是我爸叫我拿來的呢,叫你們過年做著吃,喏”
朱竹夏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隻小盒子,又道:“這裡麵還有他閒著沒事乾熬的豬油,裡麵加了香料一起熬的呢,做菜的時候,一點在鍋裡,炒什麼都噴噴香。”
“對對對,這個我知道,嗯!真的好香呀!”饒岫玉奪過那隻小盒子,擰開蓋子聞聞聞,感慨道:“朱聖手並沒有老村長說的那麼難以相處嘛,果然認識一個人,不能從旁人的嘴裡認識。”
“那是那是。”朱竹夏讚同的點點頭:“我爹,人真的挺不錯的,就是太宅了,不愛出門。”
說完,朱竹夏又要走了。
饒岫玉問他:“不留下來一起吃飯嗎?”
朱竹夏笑道:“不啦不啦,我過來就是為了給你們送食物的,送完我就走了,我回家找我爹了,你們吃好喝好啊!過年好——新年快樂啊——再見啦——再見!!!”
“這孩子,真是怪可愛的。”饒岫玉無奈地搖搖頭。
“再見啦——!!過年好——!!”饒岫玉站在門口瘋狂招手,兩隻臂膀招得極其之快,遠看就像是要原地展翅飛翔。
不得不說,朱竹夏這孩子腦子單純,但是確實是福星高照的幸運兒,他這突然一來一走,不僅給破茅草房帶來了年夜飯,還帶來了滿滿的福氣。
饒岫玉收拾食材的時候,行願村有不少人過來,一波一波的,每一家人手裡都帶著東西。
“燕先生,這是我家媳婦剛炸的螳螂蝦和扇貝、海鮮,炸的有點多,給你們這裡一盆哈,透鮮透鮮的,好吃的很。”
“燕先生,這是我自己做的菜煎餅,裡麵放了炸蝦仁,我孫子說好吃,就想著給你們送點嘗嘗。”
“燕先生!這是我炒的辣子雞!你喜歡吃辣椒嗎!喜歡吧!我多炒了一大盤給你們吃!”
“燕先生顧先生,還有我這萊陽梨棲霞蘋果,每一個都好吃!收下叭!”
“燕先生,還有我這親手寫的對聯!還有我家孩子做的窗花和彩燈籠!我我我我我給你放腳邊了!我就找走啦!”
饒岫玉應接不暇地道:“好好好好!哎呦,怎麼這老多!”
饒岫玉還是第一被一堆人堵門,這些行願村的村民像是生怕饒岫玉不收似的,上供一樣,把東西往門邊飛快一放,鞠躬頷首拜了三拜,就飛快地溜走了。
饒岫玉:“哎——”
饒岫玉伸直胳膊,張開手指,站在門外朝所有放下東西就開溜的人喊:“不是,都跑這麼快乾什麼啊?和我嘮兩句再走唄???聊個三銅板的也行啊???嗯???”
饒岫玉欲哭無淚:“走這麼快乾什麼嘛!和我說說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