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橫刀立馬(三)
橫刀立馬(三)
弓不嗔擡起眼。
饒岫玉:“匡炆就見過,還見過好幾次呢,他和我說,我這樣的沙場英雄,就應該配溫玉美人,我覺得他說的特彆特彆的對。哎,弓不嗔,你對京城這麼熟,有沒有認識的美人介紹給我啊?我們饒家雖然名氣天大,但是門戶芝麻小,隻有我一個人,嗯,我入贅也行啊。”
弓不嗔一臉陰沉,撈起水杯一飲而儘,冷冷地道:“不認識。”
“哦。”
饒岫玉撇撇嘴。
“將軍將軍!!!”
營地外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騷亂,副官這次沒有任何害怕和顧忌,拍開簾子,衝進軍營,大聲喊:“將軍!斥候來報,狼頭旗沒有退回營地!狼頭旗折回來了!”
饒岫玉騰的一下站起來,幾乎沒有多半秒的考慮,就已經穿戴整齊,抄起支在一旁的長刀,大抄步往門外走。弓不嗔緊隨其後。
副將腳步飛快,一臉的憂心忡忡:“斥候明明親眼看到他們退到安全線以後了啊,又為什麼突然折回來了?而且還全都是千裡奔襲的騎兵,千騎卷平岡,絲毫不加掩飾。”
饒岫玉在同樣站立難安的眾人麵前高舉胳膊,握緊拳頭,振了振臂膀,大家知道營地的主心骨還在,逐漸放下心來,不再喧嘩,安靜的等候調命。
饒岫玉轉頭瞧了副官一眼,道:“多想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奮力迎敵就是。”
副將這才自縫雙唇。
“眾將!”饒岫玉麵向大家,張開雙臂,正打算講點激情澎湃的話,卻發現大家的目光並沒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順著眾人的目光往後看,發現大家是在看跟在自己身後過來的弓不嗔。
所有人身上都綁著黑漆漆的重甲,臉上滿是風霜的留痕,發須隨著狂野的寒風肆意翻動,隻有弓不嗔身上沒有著一片甲冑,腦袋上也沒有著盔,臉上一點血汙臟土都沒有,像是一個誤闖軍事重地的玉麵書生。
“哎哎哎!眾將眾將!看我啊看我,小白臉什麼時候看不行,你你你,你們幾個不是家裡有老婆的嗎?看小白臉小心我回去和弟妹和嫂子告狀!!”饒岫玉努力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幾個家有老婆的將士瞬間羞紅了臉,大家嘻嘻哈哈一陣,很快安靜了下來。
對付草原的騎兵,尤其是烏拉蓋手下的騎兵,饒家將有一套專門的布陣,這是饒家先祖拿命拿腦袋試驗出來的乾坤陣法,眾將士在日常操練中已經對基本的站位和打法熟記於心,隻待現時操作中饒岫玉根據實際情況對陣法的細節進行進一步的修改。
“大家堅持一下罷,我算了一下時間,我們堅持三天,就能等到匡將軍的援軍和糧草過來!”
眾將齊聲道:“是!!!”
弓不嗔站在一旁聽著,心中總是有些不安,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裡心跳如常,那抹不安不知從何而起,早已遍佈四肢百骸,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喂!”
突然,不遠處的饒岫玉喊了自己一聲,扔了一件東西過來,重重地砸在他兩隻手心,低頭一看,是一件胸甲,上麵還帶著身體的餘溫,顯然是剛從饒岫玉身上解下來的。
弓不嗔:“”
饒岫玉見弓不嗔拿遠了些,顯然是嫌棄得想要撂地上,他趕緊快步上前,奪過胸甲,抄到弓不嗔的背後,把胸甲兜在了弓不嗔的胸口,又繞到背後,勒緊後背的係帶,綁牢。
“彆扔啊,好好穿上!”饒岫玉扯著兩根係帶狠狠一勒,記了一排不知悔改的死結。
這和自己的身體最服帖的胸甲怎麼在弓不嗔身上這麼難穿呢,費力好容易硬綁上,饒岫玉將弓不嗔翻了個麵兒上下端詳了一陣,“哦!原來如此!”,終於明白了其中緣由。
饒岫玉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胸甲裡,撫上弓不嗔的胸口,饒有興致地把玩了一番,真誠地讚美道:“嗯,你確實比我大點兒。”
弓不嗔:“”
饒岫玉:“手感不錯,比我高的那六厘米沒白長,嗯,可以的,嘖嘖嘖嘖。”
弓不嗔:“”
讚美讚美著,饒岫玉突然有點不服氣,手上一緊,氣憤道:“可惡啊!”
弓不嗔忍無可忍,摁住饒岫玉一個勁地往自己胸甲最裡麵鑽、想要一探究竟的賤爪子。
饒岫玉的爪子隻得敗興而歸。
弓不嗔:“你脫了給我,你怎麼辦?”
饒岫玉:“我?”
饒岫玉笑笑:“這胸甲護不了我什麼的,如果想要我死,烏拉蓋肯定會瞄準我的頭,如果想要活捉,肯定會瞄準我的膝蓋,唔,當然他們不可能活捉到我的,我寧願被俘的時候咬舌自儘,哈哈哈哈哈,不瞞你說,我早已插標賣首許久,多活一刻都是賺了。”
饒岫玉敲敲弓不嗔身上的胸甲,依依不捨地繼續道:“但是你不一樣啊弓大人,你可是大梁的希望。有我在,他們取不了你的命的,但是這胸甲可以保護你不至於被暗箭傷到,有時候,比起區區致命傷,還是殘傷殘病更叫人難挨,不是嗎?”
草原的風吹亂了弓不嗔向來一絲不茍的梳發,饒岫玉難以自製地擡手撥了撥他額頭的亂發,道:“我比較憐香惜玉呢。”
弓不嗔眉梢一顫,從牙縫擠出一個字:“滾”
終於被罵啦啦啦啦啦啦!!!!哈哈哈哈哈哈!!!饒岫玉癲狂地扯了扯嘴角,心中滿意極了,露出左右一對尖銳的小虎牙,彎彎的笑眼冒出晶瑩的亮光。
趁著弓不嗔沒有動手,他扛著長刀飛奔而去,甩開牽黑馬的韁繩,一道道纏在虎口,然後翻身上馬,嗖得一聲,長出一米半的長刀在他的手心舉重若輕的一轉,刀把隔空點了點不遠的弓不嗔。
饒岫玉擡擡下巴,似是有話要說。
弓不嗔心中一跳,料想狗嘴吐不出象牙,必然不是什麼中聽的好話,正猶豫要不要聽呢,饒岫玉提高嗓門喊道:“夫人!待我凱旋而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同樣跟著翻身上馬的將士們知道自家將軍又在皮厚地調戲弓不嗔了,也不犯慫了,都不由分說地發出了爆笑,有的甚至心領神會地去接饒岫玉沒說完的渾話:“夫人~待我凱旋而歸~~我來娶你可好~~~~”
很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兵!!很有眼力見兒!!懂我心也!!
饒岫玉心情大好,趕緊夾實馬腹,拽著高昂的口哨,跑了,眾將士更是不敢等死,跟緊自家將軍。
弓不嗔:“”
弓不嗔一句話沒說,一直等到茫茫曠野上不見將軍的背影,不聞將軍的鐵騎聲。
“大人。”不知過了多久,燒水小將腳步輕輕地上前,恭敬地欠身道:“去營裡坐會兒吧。”
弓不嗔看這個小將也是生的白白淨淨、眉清目秀,有點想問問:“你們將軍有沒有像剛才那樣調戲過你?”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呢。突然,更緊急的東西湧入腦海,弓不嗔摁住小將的肩膀問:“匡尺溫經過哪裡?”
燒水小將嚇了一跳,大腦飛快運轉,差點飆淚:“歇歇雲山?”
弓不嗔:“匡尺溫說對方來的是什麼兵?”
燒水小將:“一支暗中靠近的騎兵,行蹤詭異,但是目標明確。”
“壞了。”弓不嗔的眉心擰成一團。
饒岫玉守的地方是草原遊牧部族和大梁之間的緊要關隘,民壽關。
匈奴同一天內退兵又再次來犯,撤退得那麼徹底,來得有這麼突然,改變主意未免太過於迅速,不是有詐,那也必定有什麼“變故”不得而為之。
如果,烏拉蓋是因為突然的變故臨時改變了作戰策略,那為什麼,那一支暗中行往歇雲山的騎兵從到到尾這麼的雷打不動?
就好像,完全不受烏拉蓋操縱一樣。
“弓大人!弓大人!你去哪裡啊?!”
弓不嗔跑回主將軍營披了一件外袍,又衝進馬棚解了一匹白馬出來,隻見他抓住馬脖子後的鬃毛,另一手攀住馬背,腳下往馬鐙一踩,一個上躥,便穩穩地跨了上去。
“弓大人啊!!!”
燒水小將嚇都要嚇死了,一把抱住白馬的一條後腿,拖著不讓弓不嗔走。敢走就把我拖死得了!他想。
他家將軍走之前特意囑咐過他,好生照看弓大人好生照顧弓大人,弓大人想喝水就給燒,想吃飯就給做,如果弓大人吃不慣行軍吃的乾巴飯,就把他藏在睡覺枕頭裡的從京城摘來的海棠果給他吃。
弓不嗔把韁繩纏在小臂上,又把披在胸甲外麵、敞開了的外袍攬緊了些。
弓不嗔居高臨下地看著燒水小將,冰冷地客氣道:“請鬆開。”
弓不嗔的措辭依舊飽含禮節,但是語氣咄咄逼人,燒水小將渾身發抖,手上卻摟得更緊了。他拚命搖頭。
“將軍說了!不讓你去!”
弓不嗔擡擡眉,道:“為何?!”
燒水小將瞬間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忙道:“將軍他說說說了,他留了東西給你呢!”
弓不嗔:“哦?什麼東西?”
燒水小將非常慶幸,自己在十幾分鐘前拿了饒岫玉放在枕頭底下的幾顆海棠果,忙空出一隻手,伸進懷裡一通猛掏,摸出來了,就伸直胳膊交到弓不嗔麵前。
“喏!弓大人!”他把胳膊擡得很高,但是頭低低地沉著,他不敢直視弓不嗔的眼睛。
“你把手開啟啊,到底是什麼東西?”弓不嗔冷冷地道。
燒水小將忙攤開兩隻手,捧著那玩意兒上供似的給弓不嗔看。
弓不嗔瞥了一眼。
海棠果,還是他家門口那棵百年海棠樹上結出來的海棠果。
弓不嗔終於知道,家裡那棵碩果累累的海棠,為什麼會在一夜之間成了個慘絕人寰的“禿頭”。
弓不嗔家的府邸坐落在相對遠離鬨市的郊區,左右不可能是那些對他恭敬有加的門客們薅的,弓不嗔起初還以為是那些經常趕著一群羊從他門口呼嘯而過的農夫縱容的。
如今看來,罪魁禍首果然是另有其人。
弓不嗔:“哼。”
燒水小將隻覺手心一陣清風拂過,再回神時,不見海棠果,已然弓不嗔也走遠了。
“大人啊!!!”
燒水小將欲哭無淚,也隻能撒丫子快跑,像條被遛的獅子狗一樣跟在主人的一騎絕塵後猛衝。
這弓大人,怎麼拿了將軍的海棠果還不聽勸啊!饒將軍明明講了,如果弓大人吵著要去找人,就把這些東西給他,保準把弓大人照顧的服服帖帖、百依百順。將軍料事如神,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怎麼也有失策的時候啊!?
饒岫玉坐下的這個白白淨淨的小子,倒還真是忠心耿耿啊,搞得弓不嗔反而像個撞破南牆不回頭、非得要爭一口酸理的怨婦一樣。
弓不嗔歎了一口氣,調轉方向,原路折了回去。
“大人”
燒水小將跑得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昇天:“大人,你快跟我回去吧,將軍要是回來看不見你,肯定會扒了我的皮的。”
弓不嗔好笑的問:“你們將軍這麼壞?還能扒了你的皮?”
燒水小將簡直不會說話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大人!”
弓不嗔突然問:“你叫什麼?”
付小柴也不知弓不嗔為什麼會突然問自己的名字,嘴比腦子快,吐口而出道:“付付付小柴。”
弓不嗔:“好你個付付付小柴,擔柴燒水,這名字起的倒也對得起你的職責所在。”
付小柴登時生出一絲自豪得意來:“那是,這可是饒將軍專門給我起的名字,饒將軍自然聰明無比,起的名字也是意蘊深長。”
弓不嗔:“”
真就是活該問。自討酸吃。
“嗬嗬。”弓不嗔把馬頭調轉回來,評價道:“好是好,多少還是差點火候。”
說罷,一揮馬鞭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