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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三口之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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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口之家(二)

“燕先生有所不知啊,那一年,整個大梁可真是亂了套。”

小紅哄著懷裡的孩子,麵色憂鬱地道,像是一言既出,已經時光倒流,回到了六年前。

饒岫玉承認,自己當初死的卻是有點“不負責任”,與其說他是在幫弓不嗔擋那一支箭矢而亡,更不如說他是上趕著早點歸西。

饒岫玉莫名有點“心虛”了。

小紅:“隨著罪臣之名從京城傳來,舉國上下,各種蟲災、旱災、洪災、瘟疫接踵而至,像是那罪臣之名帶著索命的毒煙,所過之處,人畜不生,作物皆亡。”

饒岫玉聽得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十惡不赦:我是不是真就死的該?我是不是根本不該活?

但是,那我現在為什麼又莫名其妙活過來了?是老天爺讓我把自己收拾乾淨了,再去死嗎???

小紅:“天災人禍也就算了,那些災禍又詭異非常,就像是前幾日那個又突然冒出來的腸蜱,人腸子一樣的大長蟲,逮住人就是啃,啃了,膿瘡滿身化成黏水,骨頭都不給剩一根,整個人就跟從來沒在人世間活過似的,隻剩下相熟之人腦子裡的一點對那人喜怒哀樂的念想在,矚物思人也沒了落腳之處。”

饒岫玉想了一下,倘若自己有個什麼重要的人,死了就罷了,連點灰兒都沒剩下,這個人平時還是個舉目無親故的人間旅客,對誰都愛答不理的,說撩就撩,說走就走,卻偏偏給自己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突然一下子,這麼好大一條人,突然就人間蒸發了,饒岫玉還真的會有點不是滋味。恐怕得惆悵難過好些日子也不一定能緩過來吧。

不過好在,他並沒有這麼一個重要的人,讓他牽腸掛肚。

對於他這麼一個吊兒郎當、沒心沒肺的“狗畜生”來說,重要的人或事,也就一點:大梁需要他做的、大梁讓他做的、老饒和阿孃希望他做的那些事,以及相關的人。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他一邊寄人籬下一邊滿世界瘋玩,沒有愛上什麼人,長大了一些後,他知道了自己身為饒家人的職責所在,知道了自己一生的歸宿,他依舊沒愛上什麼人。

他曾經從頭到腳被沉重堅硬的甲冑包裹,澆在他身上的、來自周圍敵人友人的熱血和溫肉,暖不了他的心肝。

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堅定又果決,像是一座永遠不會坍塌的豐碑,堅實沉重地插進草原這片烽火兵家之地,沒有人知道,他肩上雖然扛著李家人的江山社稷,背後卻空空如也,隻有一卷從大西北苦寒之地唱過來的凜風帶雪。

當然,如果可以,去霧可以給他一張足以體麵的馬革裹屍,但是他捨不得馬匹小黑駒為他放棄踏遍水草的自由。

饒岫玉:“所以,屍巫也是在這段時間興起嗎?”

阿莎接著小紅的話,道:“是啊,雖然大家都是說饒岫玉的石像發出去以後纔有屍巫,但是,據我所見,饒岫玉一死,就已經冒出來一批了,或者死之前就已經有零星幾個地方冒出來了。屍巫他們主要負責清理沿街的死屍,天災人禍不斷,死的人太多了,活人過路,死人當橋,佛家人尋求頓悟,修的那些個白骨觀不淨觀,也比不過大千世界正在上演的諸多亂相。”

饒岫玉莫名生出幾絲膽怯,嘴甜地試探問:“各位嬸嬸姨媽姐妹,你們,你們恨那饒岫玉嗎?”

阿莎沉默不語。

小紅用臉貼了貼懷中已經熟睡的嬰孩,道:“自然是恨的,畢竟哪裡都在傳他是個拋家棄國的東西。”

饒岫玉感覺自己的後背冒出一片冷汗來,隨後,阿莎又接著道:“現在倒也輪不上恨他了,名聲是他死後沸沸揚揚傳出來的,但是,那些災啊禍的,也是他死後纔有的事,饒將軍死之前,大梁承著先祖打下的盛世餘暉,大家生活還算安逸。”

阿莎:“饒將軍死後,哎,罪臣之名太重了,重的沒人敢拋開不談。”

阿莎:“但是,我們平常老百姓背地裡說句同樣不拋開也沒人在意的話來看也無傷大雅……自從饒將軍死之後,我們才真正被暴露在了水聲火熱之中……”

饒岫玉:“……”

饒岫玉有點聽不下去了,他聽慣了彆人對自己明麵上的背地裡的指指點點,突然聽到有人這麼全麵的評價自己,還真有點恕不能受。

行願村的一眾婦女都對阿莎的言論默默讚同,但也不敢多說,隻能互相對視,聊表心意。

饒岫玉心中默默定下來,他既然能回來,就一定是上天有重要的使命給他,他一定要查清楚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死而複活的原因是何?以及他死後那些怪事又到底是從何而來?

六年前,他和烏拉蓋的談和是談好了的,有在場的重要親信作證,烏拉蓋不會反悔,也絕不會反悔。

怎麼偏偏饒岫玉一死,所有活著的時候都不曾落到頭上的“罪名”,就突然就變著花兒地簪了他一滿頭?

遠處幾戶人家的屋頂上冒出幾縷輕而悠直的炊煙,空氣中逐漸能聞出飯香。

天際,慢悠悠地落下一幕成橙紅漸變的霞光來,落下天地之間,落在眼睫之間,落在饒岫玉的漣漪微起的心間。

“到時間了,我該回家做飯去了。”

幾個婦人站起來,拍拍自己彎了太長時間有些發木的雙腿,道。

“燕先生,我們就先走了。”

“好呢。”饒岫玉衝她們笑笑,手上盤了盤那顆玩累了、趴在自己大腿上打鼾的小腦袋,饒岫玉撥開鐵錘汗津津的額發,將那張白裡透粉的可愛小臉露出來曬曬晚霞。

“我也走了。”小紅最後道。

見饒岫玉又是最後一個走,她踟躕了片刻道:“燕先生要不要來我家吃晚飯,我家男人說過好多次,說燕先生如果不嫌棄家裡做飯清淡,就邀請來家裡吃一頓呢。”

饒岫玉搖搖頭,把鐵錘抱起來,攤在一邊肩膀上:“下次吧,家裡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等著我回去燒飯呢。”

小紅也笑起來,沒有強留:“那好吧,下次有機會,燕先生一定要來啊,把小眼他們也帶來。”

饒岫玉:“好啊。”

饒岫玉挑了個良辰吉日,挑著一杆小鋤,走向田間。

鐵錘也像模像樣地背著一隻小鏟子,顧德拜給做的。

她屁顛屁顛地跟在饒岫玉身後,專門給饒岫玉當接話的“小竹籃”,無聊解悶用。

羅小眼和顧德拜負責看家,讓羅小眼一個小孩看家饒岫玉不太放心,但是能有一個腦子不怎麼聰明、但是一身牛勁兒的大人在場,饒岫玉還勉強能放下半顆心來。

恍惚之間,饒岫玉有了一種還生活在姚府的錯覺,雖然他並不是姚家的人,但是姚家上上下下的事情,都和他脫不了乾係,姚家大人們之間的事情需要他經手,姚家那一群小孩子同樣需要他照顧。

說實話,饒岫玉曾經恨死了那種寄人籬下的感覺,因為左右乾的是和自己毫不相關的雜事,他沒有發自內心的在做屬於自己的活兒,他像是一個好用的皮球一樣,被人們處於各種目的,被踢來踢去。

但是現在又不太一樣。

“鐵錘啊。”饒岫玉仰著頭道。

“啊啊。”鐵錘對他向來是有應必答。

饒岫玉:“跟著我好不好?”

鐵錘樂嗬嗬地喊:“好呀!”

饒岫玉:“哪裡好呀?”

鐵錘:“爸爸!爸爸!爸爸!”

念“叭叭”念多了熟能生巧,鐵錘的“爸爸”念得愈發標準了。

饒岫玉皺起眉頭,心想這傻缺孩子,是不是對爸爸的含義有些偏差,誰對自己好就認誰當爹。

饒岫玉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像你爸爸一樣好。”

鐵錘語氣肯定地喊道:“啊啊啊啊!”

饒岫玉走慢了一些,讓這腿短的小玩意兒能夠跟上自己。

饒岫玉點了點鐵錘的頭發旋,給鐵錘點得怎麼捯飭小短腿都走不動道兒。

饒岫玉:“不要老是啊啊啊啊,你明明會說話的,你要多說正經人話才對,你要說,對啊,燕叔就像我爸爸一樣對我好。”

鐵錘還是一個勁的:“啊啊啊啊啊。”

饒岫玉不再理會她,擼起袖子,開始鬆土,把凍結了一個冬天的土地鋤鬆,再分出一條一條的區域。

羅小眼家的田地不是獨一份的,而是在全村各家的田地之間。

很顯然,饒岫玉腳下這塊田是所有家人的田地中,開年之後,第一塊開始開墾的,周圍的田地上要麼還覆著一層臟兮兮的雪泥,要麼還盤曲著冬天冒險生出來的一小層荒草。

倒也不是無任何人耕作,饒岫玉擡手蓋眼眺望,還是能看見遠處有些田地上站著成村民在,他自顧自地朝那邊招了招,假裝對方願意且正在和自己交流。

“呀?”鐵錘歪著腦袋,一屁股坐在他眼前剛鬆好的土地上,對他方纔的舉動很是疑惑。

饒岫玉衝她眨眨眼:“錘啊,今天哥哥就叫你一個做人的道理。”

輩分在饒岫玉嘴裡永遠都是亂的,隻要他玩性子上來了,他能給人當爹當哥當叔,還能給人當娘當妻當閨女。

鐵錘也學著眨眨眼睛。

饒岫玉:“見到人呢,我們要主動說話,不管彆人願不願意和你交流,你這張小嘴巴,要先張張開,這個世界上呢,最可惡的人呢,就是那些個悶葫蘆,真的能悶葫蘆也就罷了,可恨的是那種被規矩框住了的葫蘆,心中雷霆電掣,一到了嘴上,就開始彎彎繞繞不知所雲,有什麼意思?全靠身處的局勢如何如何,然後趨炎附勢,落葉隨水漂,好好的一個人,竟活成了個行屍走肉的死人。”

鐵錘仰著大大的腦袋瓜,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所以呢。”饒岫玉衝著鐵錘,指了指自己長大的嘴巴,道:“如果你感到心情不好了,就多去人多的地方走走,找一些愛聽我們瞎扯淡的人,對著他們說說話,心中能有什麼陰雲都會消散的。”

許是鐵錘聽進去了,非常認真地點點頭。

“哎!那邊的青年!那邊那個帶孩子的小青年!!!”

突然,遠處傳來人聲。

饒岫玉隻要聽見有人叫自己,就會馬上擡起頭來,笑嘻嘻的迎上。

饒岫玉:“哎!聽見了!叫我們呢!?”

鐵錘也爬起來,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人站的有些遠了,饒岫玉並不能看清來者何人,直到那人走進了,饒岫玉才發現,這不是他們行願村的村長大人嗎。

饒岫玉擦擦下巴上的汗珠:“村長怎麼來了?”

老村長看一眼他犁的地,道:“這是要種什麼東西?”

鐵錘搶答道:“花生!”

饒岫玉滿意道:“唔,很標準哦。”

“啊啊!”鐵錘高興了。

“哎呀,原來是燕先生啊!”老村長走進了道:“燕先生不要種了,今年沒有人種地了!”

“怎麼會?”饒岫玉指了指剛才還站著幾個人那個方向的土地:“那邊還有人在田裡呢!”

“那個不是去種地的!”老村長道:“那是去收埋在自家地窖裡的菜的!”

饒岫玉:“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村長歎了一口氣:“流年不利啊燕先生,隔壁村已經鬨過蝗災了,那畜生啃過的地方,即便能種出麥子種出菜蔬來,也是有毒的,吃了會死人的。”

饒岫玉皺起眉:“蝗災?我聽人說這玩意不是第一次來了,既然連地都種不了,上一次你們是怎麼挺過來的?”

老村長:“等著朝廷撥款撥糧賑災唄,這塊地方遭了蝗災,總有沒災的地方有糧食,上次大家就是這麼束緊褲腰帶,挺過來的。”

老村長的表情看起來是在說“今年的情況有些難辦”。

老村長:“但是,哎,流轉到我們這裡的石像沒了,到時候去衙門申請賑災糧,朝廷還不一定管不管我們呢……”

饒岫玉:“為什麼會不管?憑什麼不管?”

老村長:“他們會說我們丟了石像,受了惡鬼的詛咒,下場淒慘,咎由自取。”

饒岫玉:“放屁!”

向來樂樂嗬嗬掛了一張笑臉的饒岫玉突然大罵,老村長嚇得一哆嗦。

什麼惡鬼?什麼詛咒?行願村的大家都是老老實實過自己生活的普通人,他們每天想的最大的事無非是一日三餐、左鄰右舍,他們能有什麼罪?能有什麼咎由自取的罪???

饒岫玉心一橫,把鋤頭用力往地裡一捅,道:“村長你放心,這事我來想辦法,我來辦。”

老村長一臉感動:“燕先生……我真不知如何謝謝你了……”

饒岫玉:“謝什麼謝,我在這裡過得第一個年,還是沾了大家的光呢,要不然就隻能和家裡那幾個笨蛋啃蘿卜了,我既然在這裡,就要有點用,不是嗎?”

說罷,饒岫玉又開始勤勤懇懇地刨地。

老村長摁住他的手:“哎哎哎!怎麼還種呢燕先生!真的要來了!真的要來了!”

饒岫玉直接就著老頭子的手刨:“怕什麼,不就是幾個蝗蟲,我就不信它們啃過的地種出來的花生能有多毒!”

老村長:“不是啊不是啊燕先生!你先聽我說!”

饒岫玉:“說!”

老村長:“我本是專門來找你的!衙門來人了!問起石像的事,我答不上來,就供出你來了。”

饒岫玉:“嗷,小事。所以呢?”

老村長:“那衙門裡的人說要見你呢,要見燕先生。”

饒岫玉:“你沒和他說,我行事詭異,不知人鬼,與屍巫的行事風格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敢見嗎?”

老村長:“他敢啊!他他他可是!”

饒岫玉想了一圈這些大小衙門裡當差的人,竟然沒想過還有哪一個行事能有這麼的不計後果,還是如今這個世道。

饒岫玉有點好奇了:“但說無妨。”

老村長:“是那饒岫玉的死對頭。”

饒岫玉突然間不會喘氣了。

老村長:“弓不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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