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曾經滿誌(一)
曾經滿誌(一)
不愧是“藥癡”的家,還沒有跨進大門,就望見了一摞一摞擺在藥架的竹編簸箕,裡麵攤滿了片好了待曬乾的草藥。
朱聖手家門扇輕掩,朱竹夏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片刻。
朱竹夏:“我爹在家裡煎藥,沒有睡覺,我們進去吧,大家跟在我身後,不要跟太緊了。”
“哦。”饒岫玉道。
饒岫玉也聞到了煮東西的熱息,熱味中摻雜的藥味淡淡的,大概是藥材的味道,具體是什麼藥材,他竟也辨彆不出。
趁著弓不嗔抱著鐵錘跟著朱竹夏進了門,他趕緊跳到藥架旁,撈了一把當歸乾,湊到鼻子下嗅嗅,又捏在手裡搓了幾下,纖維感很強的木本藥材竟然在他的手裡很乾脆地碾成了黑粉,聞起來的味道更多的是焦炭味。
感覺很奇怪。饒岫玉擰起眉。
他蹲下來,將滿架子的簸箕從上往下挨個觀察一遍,每隻簸箕裡的藥材都非常正常,但無一例外,全都是一股焦炭味,隨手拿起一片,輕輕一捏就碎,變成即便不吹也生風自散的齏粉。
“怎麼?”見饒岫玉遲遲不跟上來,弓不嗔從門縫探出一隻腦袋問道。
“沒怎麼。先進去看看吧。”饒岫玉拍拍手,拉開門,將自己也塞了進去。
“爹——”
“爹爹————”
煎藥的小鍋是個直把手的小砂鍋,擱在院子裡的一隻小爐子上,砂鍋裡的水咕嚕嚕的響著。
朱竹夏滿院子滿屋子的叫爸爸。
不愧是醫師的家,從門口到院子到每一間正房偏房的門口都擺滿了藥架。
朱竹夏沒找到自己的爹,倒是找來了兩隻馬紮子,在略顯擁擠的院子裡撐開。
朱竹夏:“燕叔,弓大人,你們先坐會兒,我先給你們倒水。”
饒岫玉:“好哎!那我要喝茶!”
饒岫玉非常不客氣岔開腿地坐下,弓不嗔才慢騰騰地坐下。
饒岫玉衝弓不嗔的懷裡撈了一眼:“小家夥睡了啊?”
弓不嗔溫良地垂著眼,溫柔地注視著鐵錘粉紅的小臉蛋,輕輕地道:“睡了。”
真說著,懷裡的鐵錘哼唧了一聲,身子一動,不知道做了什麼不得意的夢。
饒岫玉咧嘴一笑,擼起袖子直道:“睡這麼死,看我把她吵醒!!!”
“彆。”弓不嗔瞪了他一眼,咬緊牙關道:“讓她睡著吧。”
“沒勁!”饒岫玉憤憤地抱起手。
“這也就不是我生的娃,這要是我生的,我纔不給你抱呢,你哄睡了我也不給你抱!我直接搶過來!”饒岫玉道,不看弓不嗔。
弓不嗔隻能看著他的一邊耳朵,以及大片後腦勺。
“又在說什麼呢?”弓不嗔語氣很玩味。
“說。”饒岫玉:“這個小丫頭明明和弓大人一點關係沒有,你怎麼對她這麼稀罕呢?”
弓不嗔:“難道和你有關係?”
饒岫玉:“那當然有啊,我養了好久了,她爺爺可是把她托付給我了。”
弓不嗔:“那就和我也脫不了乾係。”
饒岫玉不解。
馬紮子對於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來說,有些過於的低矮了,坐一會兒還勉強,坐久了就腰椎發麻。
饒岫玉直接伸直兩條長腿,腳跟點地,腳尖翹起,兩隻腳以腳跟為軸心,擺擺碰碰。
過了好一段時間。
饒岫玉等得都有點想上房揭瓦了。
饒岫玉:“怎麼水也沒等來,爹也沒找到。”
弓不嗔:“出什麼事情了?”
弓不嗔大抵也是等急了,說話的語速都變快了。
饒岫玉騰地一下站起來:“你帶著孩子待在這裡,我去看看。”
弓不嗔點點頭,他其實更想跟著去,但是幼崽傍身,實在不能太過於任性,隻好道:“看看可以,彆去危險的地方。”
饒岫玉眨眨眼睛:“必然!”
怎麼在自己家裡都能找不找人。
朱竹夏最後找進了正堂,就再也沒出來過。說要先給他們倒水沏茶,也沒了下文。
饒岫玉拉開了正堂的門,進去。
怎麼一件傢俱都沒有?偌大的一個堂屋,空蕩蕩的。通常一座民宅的堂屋,可是一個家的門麵,高堂的兩把太師椅,中間一隻八寶桌,桌子上的擺件兒,以及牆上的字畫,少一件都掉價兒,怎麼這個堂屋裡,連根椅子腿兒都沒得。
堂屋左右有兩個側門。
饒岫玉從右邊那個進去。
側門進去的這個屋子,好歹是有了點熱鬨的東西,但卻並不怎麼陽間,結實的依然是沒有的,整個小間裡,竟然在房梁上掛滿了白綾。
長長的白綾一根接一根,一層接一層,還挺有層次,長悠悠地鋪陳下來,薄薄的一片,貼近地麵的地方,隨著走地的穿堂風掃來掃去。
“搞什麼?”饒岫玉呼一巴掌掀開麵前那一張,結果麵前依然豎著一根,呼呼呼呼,一邊走,一邊掀。
饒岫玉自從進了這屋都在往一個方向走,用來沒轉身轉過彎,他自認自己走直線並不需要專門教,但是還是心中有一種怪異的感覺。
怪異的什麼感覺?
饒岫玉感覺自己在繞彎子。
麵前出現了另一扇門,饒岫玉拉開門,還沒打算跨出去,就像是被人從外麵踹了一腳,將他直直踹出來門。
“哎呦!”饒岫玉抱緊腦袋,腳下實在地絆了一大跤,差點沒一下子來個閃亮登場的滑跪。
一擡頭,竟然是回到堂屋了。
從左邊那個門出來的。
怪好玩的。這次,饒岫玉乾脆從左邊那個門又進了一遍。
這次和上次不太一樣,饒岫玉明顯的感覺到空間變得正常了,他隨便掀開幾條白綾,正要繼續往前走,突然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
竟然是朱竹夏。
“你小子。說給我們倒水,怎麼自己躺下睡著了。”饒岫玉蹲下來,本打算好好戲謔一下,擡起手,用手背摸了摸這孩子的臉,猛地發現朱竹夏的臉又冰又硬。
饒岫玉心覺不好,擡起手指,想要試試朱竹夏的鼻息。
“不要拿你的臟手碰他!”
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饒岫玉。
饒岫玉非常善於自省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他們從供堂出來就直奔這裡了,他身上滿是肉仙兒的血還沒來得及清理,手上自然也是,不臟都不行。
饒岫玉:“對不起啊,確實挺臟的。”
“不過沒關係。”饒岫玉馬上說服了自己:“血都乾了,又不會沾到他身上。”
說著又要擡手去試試朱竹夏的鼻息。
“我說了!把你的臟手拿開!!不要碰他!!”那個聲音依舊不依不饒地道,聲音之大,震懾著所有的白綾都跟著瘋飛。
再次被叫停的饒岫玉很是苦惱,他隻好越挫越勇,直接一個猛衝,捏住朱竹夏的手腕,試了試,脈搏正常。
“不用試,他沒死。”
那個聲音又道,這次聲音沒有了距離,聲音的主人站的很近,就站在饒岫玉的腳邊。
饒岫玉擡頭一看。
隻見,麵頰凹陷的男子,身穿寬袍,須發斑白,頭發鬆垮地束起,看起來不是爺爺輩的老人,但又實在沒什麼生氣,讓人隻覺垂垂老矣,不久就要歸西。
這麼一個人的亂發上,竟然還簪了花,簪的還是鮮花,姹紫嫣紅的,有花還有葉,饒岫玉還看到了花瓣葉片上滾動的露珠。
饒岫玉站起來作了一揖:“朱聖手。”
“是我。”朱聖手的臉依舊是臭臭的,他上下打量了饒岫玉幾遍:“你去了供堂,見了那個東西。”
饒岫玉:“嗯,屍巫走後,饒岫玉的石像就碎了。”
聽罷,朱聖手冷冷一笑,道:“那石像早就該碎了。”
饒岫玉:“什麼?”
朱聖手:“沒有人希望心目中的英雄被如此的糟踐,即便這個英雄犯過一些錯誤,也罪不至此。這個錯誤或許不能讓他的美名垂留青史,但也不至於像如今,被每年反複鞭屍至此。”
朱聖手:“既沒有戰亂又富庶安樂的地區的人們怎麼看待邊疆英雄的,我不知道,我們行願村這麼一個靠海的地方,還是非常明白,邊疆鞏固對於一個國家的重要程度的。”
朱聖手:“行願村比較小,沒有特彆大的險情,曆史上也就隻有幾次小的倭寇來犯。有一次,就在饒岫玉掌管饒家軍的時期,這邊的衙門報到朝廷去,險情剛報上去,就被給禮部給皇帝建南行宮的請願頂下去了。還是饒將軍聽見了,下朝後拉住那個官員,給安排了後續的事宜。”
竟然還有這檔子事。
饒岫玉自己都不記得了。
朱聖手:“大家都盼著石像早點碎,也算是等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回來,能給饒將軍留個‘粉身碎骨渾不怕’的精氣在。”
饒岫玉:“…………”
饒岫玉一時啞巴了,他實在沒想到,事到如今,自己竟然還是能受人愛戴的。
曾經的饒岫玉,領著滔滔千軍,浩浩湯湯路過流民營,總是有人要跪饒家軍的黑旗,那時候的饒岫玉,虔誠非常,總是會要求手下的人可以心懷驕傲,卻不可沾沾自喜,而是要敬仰這些因為戰亂無家可歸的流民。
“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民走向哪裡,我們大梁的未來會走向哪裡。”曾經的饒岫玉對手下人這樣講過。
後來他死得蹊蹺,名譽急轉直下,他生來不在乎名聲,就覺得一邊倒倒的乾淨點也算是活的簡單。
然而,果真冒出了一個人,多鑽研了他一下,把那個真真切切的饒岫玉從流行的非議中扒拉出來,多看了幾眼,饒岫玉感覺自己習慣性樂天派的鐵石心腸、沒心沒肺,還是挺容易疼的。
被戳中心思的饒岫玉說話會變得遲鈍:“你……”
朱聖手:“我不能到供堂去,你可以多和我說點供堂裡麵那個東西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