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曾經滿誌(三)
曾經滿誌(三)
饒岫玉:“所以,綠娘是染上了腸蜱而死的?”
“是啊。”朱聖手像是突然泄空了力氣,有氣無力地道:“她跑前跑後太忘我了,背著藥箱挨家挨戶地施藥,完全沒發現自己身上已經滲出了血跡斑斑,在去下一家的時候,一個跟頭栽到了人家的院子裡,再也沒站起來。”
朱聖手:“綠娘身上沾染的腸蜱比任何人都嚴重,其他人都是好好吃過藥物壓製的,而她應該很早的時候就得了,但是卻一直疏於治療。綠娘摔倒地上後,衣服就被裡麵的腸蜱磨碎了,腸蜱在她的身上吃了個頂飽,一朵一朵地冒出來,長得鮮美無比,閃著晶亮的水光,在太陽下麵顫顫地悅動,沒有人敢碰她,一直等人們找來了擔架和長棍,纔有幾個壯漢把她夾到了擔架上,一路擡回了家。”
朱聖手:“我看到她那個樣子。我一個人也不想救了。我真的一個人也救不下去了。她還衝著我笑。笑得就像腸蜱上閃閃的水光。我真的不想再救他們了。救再多的人,她都會死。她都會死。”
朱聖手彷彿陷入了一種情緒的怪圈中。
饒岫玉:“綠娘是個偉大的人。她為行願村的人們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一般人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她值得敬佩。”
朱聖手一哂。
饒岫玉察覺到,朱聖手好像並不是這般認為的。他好像並沒有覺得綠娘捨己為人、不顧自己的樣子很偉大。他的笑裡,有一種很不一樣的情緒隱藏其中。饒岫玉覺得,那應該是一種“嘲諷”。
饒岫玉:“你不讚同她這麼做嗎?”
朱聖手:“嗬,我讚不讚同她有什麼用啊?她從來聽不進去我說的話。她就是那麼一個人,自己沒什麼本事,還非要表現的樂善好施,把自己累得渾身痠痛,累得直不起來腰,最後不是病死了也得累死,死都死了,誰感激她啊?誰稀罕感激她啊?那些救助傷患的藥,還不都是我研製出來的?”
“我一開始就和她說了,她這樣的人,就應該安安生生地在家裡待著,她又不通醫術,空有一副熱心腸,傻帽似的,一身傷病,不都是自己找的嗎?死也活該!”
朱聖手越說越激動,在院子裡負起雙手,團團踱步:“但是!你聽她說什麼?她說我腦子有病!她說我空有醫師的本領,卻不行醫救人!我哪裡有不行醫救人啊?我哪裡有不行醫救人啊?隻要有人上門求藥,並敬我三分,我什麼藥都給得。怎麼到她嘴裡,我就成了沒有醫德的人了?”
“況且,這人世間,不聽人言、極愛擡杠的人如此之多,有求於人,還擺一副臭脾氣出來,我不吃他的不喝他的,擺出來惡心誰看的啊?隻要不敬我的,還想反駁我醫術的,我一概不管!一律不治!”
朱聖手捏起一根手指戳天戳地:“她就因此說我小心眼,說我自私,說我斤斤計較、小肚雞腸,我說好啊,我就是一個自私小心眼的貨色,她又能把我怎麼樣?”
朱聖手:“她倒好了,她乾脆自己去當那個大善人了,我一做出一點點藥,她就連夜摸出去治人去了,跟了我這麼多年,她雖然依舊認不全什麼藥材,但是對於行醫問切的流程倒也清晰,知道什麼名字的藥給什麼症狀的病人。雖然依舊是個二五不識的蹩腳醫生,但是她道上的名氣卻比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好聽一萬倍。”
弓不嗔:“你嫉妒她名聲比你好?”
“怎麼會?!我怎麼會嫉妒她?!我為什要嫉妒她?!”弓不嗔的問法讓朱聖手有些不高興了,語氣瞬間變得強硬起來:“我這個人,一輩子,最討厭那些虛與委蛇的小人!我更是不在乎什麼虛名!多好的我都不在乎!我也不稀罕!”
朱聖手:“我知道,因為她常常在他們麵前走動,又確實用我的藥治好了不少人,那些人敬佩她,說她的好話,也是理所應當。況且,這個世道,敢大張旗鼓出來懸壺濟世的人已經沒有幾個了。那些個百代醫書都聞所未聞的怪病,沒有幾個大夫敢經手的。綠娘這麼一個半路出家、不通曉藥方的蹩腳大夫,敢把百治百靈的招牌打出去,敢一家一戶地走進去,還敢把剛研發出來沒有多加試驗的藥開出去,就已經有常人難比的莫大的勇氣了。”
那你到底在“嘲諷”什麼呢?
饒岫玉數起朱聖手頭頂的那幾朵鮮花來,心覺這個男人活得當真是擰巴又彆扭。
朱聖手接受了綠娘比他在村裡名氣旺聲譽好,卻又對綠孃的好聲譽好名聲嗤之以鼻,並對綠孃的死沒有絲毫的肅穆。
饒岫玉:“不管怎麼說,綠孃的行醫救人,還是救了不少人不是嗎?雖然你的那些藥沒有加以試驗就直接投入使用,但依舊救了不少人回來,不是嗎?”
朱聖手:“誰知道那些沒救回來的人,是不是因為我的藥而死的?我的藥一批接一批的出,每一批都不一樣,誰知道哪一批不是治病的,而是害人的呢?如果,如果今後,有人發現了,毒死他們害死他們的東西,不是什麼蜱蟲,而是綠娘施出去的藥,追根溯源找到我頭上來,那該怎麼辦??她這不是害了我嗎??就為了她的麵子??就為了她在眾人麵前的位置??”
饒岫玉:“朱聖手,你就對自己的能力這麼沒有自信嗎?我看你不是對自己的醫術挺有自信的嗎?怎麼多牽扯了一個人,就開始這麼的鑽牛角尖兒了??感覺人都給鑽精明瞭。”
朱聖手神經質似的重複著,嘴裡的話像是長長的串珠一樣在牙齒間咯咯地盤著。
朱聖手:“反正我不讚同她出去施藥的。反正我不讚同。我從來都不讚同。她太冒失了,乾任何事都不過腦子的,乾什麼都是一把火,就為了她的位置,就為了她臉上那點光,然後不顧彆人的死活。”
饒岫玉皺皺眉,和弓不嗔麵麵相覷。
沒想到朱竹夏的爹,對朱竹夏的娘竟然是這樣一種心境。
饒岫玉曾經猜想過,朱竹夏這個鬨挺孩子和他那個“死宅爹”如此之不同,肯定是性情上隨了自己的親娘。而這位足不出戶的“藥癡”應該挺依戀妻子的,即便精神上沒有,生活上也是必然。就是沒想到,這位“死宅爹”心裡的綠娘,並不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形象,甚至嘴巴叼尾巴團團轉的譏諷和嘲弄更甚。
說到最後,朱聖手終於有些把自己繞出來了,沸水一樣的糟糕情緒平息,就像是一場爆炸後的死寂。一片徹底的死寂中,隻有活著的人能多想點自己。
朱父喃喃道:“我應該再多研究幾遍的藥,我真的應該多研究幾遍的,這樣也不至於治不好……也不至於死那麼多人……也不至於最後……”
朱父突然就不說話了,也陷入了一股寂靜中。
饒岫玉歎了一口氣。
躺在地上的那個傷患依舊安靜地睡著,也不知睡到了幾層夢境裡去了,竟像直接死了一般,身上一點起伏也沒有。
饒岫玉輕手輕腳地湊到弓不嗔身邊,搡了他一把,小聲道:“走哇?這裡好像問不出什麼東西了。”
弓不嗔點點頭:“那就走吧。”
帶著個小崽子走來又走去,屬實有點太累了。如果放在之前,他一個人行路,饒岫玉早就把鐵錘扔家裡和羅小眼他們玩去了,斷然不可帶在身邊。累人又危險。
自從弓不嗔出現,饒岫玉就不太想把鐵錘扔家裡去了,他們走到哪裡,這個小拖油瓶沒手拿栓褲腰帶上也要帶在身邊。他怕,他和弓不嗔之間,如果沒有一個小崽子作保,目前還尚未惡化的矛盾就會突然出現,將他們拖入到不可解決的水聲火熱之中。就像他死之前一樣。饒岫玉不想這樣。
就像人言常道,一個搖搖欲墜的家庭,總是要靠兩個人的“結晶”,要靠一個小孩子來連線。
饒岫玉和弓不嗔之間並不是一個“家庭”,但是基本同理。他們倆曾經水火不容,都對對方的思考方式、行為邏輯表示無比理解,但是又表現得極力反對。如今,他們竟然都對同一個小崽子喜歡的不行,都“視如己出”。
饒岫玉很意外,他竟然能靠一隻小鐵錘和弓不嗔在同一片屋簷下共存活了這麼久,他都有點不想打破這股詭異的和諧了。
就這樣維持下去也挺好的。三個人兩大一小還挺和諧。昔日裡不是互毆就是互罵的死對頭、臭冤家,今夕能一起在一邊行願村探索真相,一邊照顧小崽兒,偶爾返返場,在嘴巴上小小爭鬥一下下,這種日子,也算是真的過起來了。要是放在從前,這可是饒岫玉用腳趾頭想也想不出來的“好景色”。
小鐵錘可真是我的“福星”。我這是終於要轉運了麼??饒岫玉開心地想。
弓不嗔:“朱聖手給的藥丸,要吃嗎?”
饒岫玉纔想來還有這麼個東西,掏掏胸口,把那隻小玉葫蘆掏了出來,擰開塞子,將僅剩的幾顆紅藥丸抖擻了出來。
紅藥丸小小的,隻有三顆芝麻加起來那麼大,一顆一顆躺在手心裡,像是被針連著叨了幾下冒出來的血珠子。
饒岫玉數了數,一二三四顆,他一顆,羅小眼顧德拜小鐵錘一人一顆,一共四顆。
弓不嗔也盯那紅藥丸有些出神,沒有說話。
饒岫玉很是疑惑。
怎麼還少了一顆呢?朱聖手明明知道弓不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