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柔軟紅花(三)
柔軟紅花(三)
弓不嗔的裡衣是一件雪白的曲領衫,剛好遮住脖子,以至於饒岫玉竟然沒發現,弓不嗔的胸口竟然有這麼駭人的一道疤。
像是從兩扇肋骨之間直直地劈下,要把人從中間整個劈開似的。
這個程度,得是怎麼造成的啊?饒岫玉簡直不敢多去想,他感覺自己的胸口都在隱隱地開始幻痛。
一時間,饒岫玉也不在乎什麼“不好意思”了,轉過麵來,和弓不嗔坦誠相待。
他一臉憂色地看著那道疤,低聲喃喃:“弓忱”
弓不嗔則一直追隨著饒岫玉目光的尾巴,盯著那水灰色瞳光映出的眼塘子,輕輕地回了一句:“怎麼了?”
饒岫玉其實是想直接問弓不嗔這六年間都經曆了什麼,比方說他怎麼一朝登天成了相?比方說他那道疤痕是因為誰弄得?又是為了誰弄得?
要知道弓家從來不期望弓不嗔去做大官的,弓家門庭深,又是開國元老,一定要做官,也是弓不嗔的哥哥弓恬當這個出頭鳥。
弓父對弓不嗔的希冀很質樸,就是希望他做一個知書達禮、溫和遲煦的富家小郎,如果一定要有什麼大的誌願,也一定不要離了家訓那四個大字,“上善若水”。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弓父希望這四個字的家訓,在小兒子身上,不是牢籠,不是戒鞭,而是護其周全的“金鐘罩”,是風雨不來的“深屋簷”。
然而,話到嘴邊,饒岫玉卻一句話一個字都問不出來了。他這個輕易撒手人寰的敗類,哪裡來的臉皮,去問活人,在這個世道下,為了努力活下去做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心血呢?
這不就是一種另類的馬後炮嗎?他死的倒是乾淨痛快,這世上痛苦茍活的人那麼多,他有什麼權利多說話?
即便問出來了,又該如何收場呢?覺得他活的辛苦、過的艱辛,然後,搜刮腸肚,胡編亂造幾句貌似可人的話,搪塞一下?掩蓋一下自己的愧滿心愧疚???
饒岫玉,做狗也要學會看人臉色。
饒岫玉隻得道:“弓忱,我幫你搓澡吧。”
弓不嗔:“泡溫泉哪有搓澡的?老實待著。”
這又不是私家溫泉,怎麼不可以搓了!?你不搓,自然有那些野猴子搓!
饒岫玉是真心實意發問,弓不嗔卻沒有同意,隻是含在溫泉的水色裡笑了笑,劃著溫暖的水波挨近饒岫玉,從水裡撈出了饒岫玉的一條胳膊,看了看。
弓不嗔道:“這些紅色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饒岫玉隻覺得弓不嗔帶動的漣漪一蕩一蕩地撓上他腰,有些難挨。
饒岫玉:“醒來的時候就有了。”
弓不嗔說的,是饒岫玉身上的那些紅色的細紋。
饒岫玉仔細觀察過,這紅色細紋它看起來彎彎繞繞、毫無章法、亂七八糟,像是瓷器的裂紋生在了人皮上,其實,它是首尾相連的一根“線”,找不到線頭的一根線。
而且,還不是普通的一根,而是會在麵板上有自主生命一樣移動。
有時候,它主要分佈在胸口,有時候又分佈在脖子,有時候還會盤在大腿根、或者腰窩。
它的移動並沒有什麼規律,隻是移動到哪裡,哪裡就會跟著隱隱作痛,疼痛的感覺也很特殊,並不是浮於表皮,而是牽皮連肉的。
弓不嗔拉直饒岫玉的胳膊,翻來覆去看了個仔細,又道:“這東西在身上,疼不疼?”
饒岫玉剛想喊一聲“疼啊!怎麼不疼!全身遊來遊去那種疼!”,又瞄到弓不嗔胸口那道大疤,撒謊道:“還行吧。沒什麼感覺。”
弓不嗔皺皺眉,看著那紅色的紋路肉眼可見的開始在饒岫玉的麵板上打著彎,繞動,從手臂,繞動到了胸前。
弓不嗔低聲:“真的?”
哪有好人一本正經地死盯著人坦胸漏乳的地方看啊!?
倘若弓不嗔心懷不軌地看他,色膽滔天地看他,那還情有可原,讓人感同身受,這樣饒岫玉還能順水推舟,和弓不嗔戲耍一番,樂嗬樂嗬一遍過便罷了。
結果,弓不嗔盯得這般坦蕩,這般正直,饒岫玉倒開始有些不好意思了!
饒岫玉飛快地喊:“假的!”
饒岫玉欲蓋彌彰地開始拍起水玩,呼啦呼啦,咋咋呼呼,水麵騰起一大片水花,霧氣揚揚地讓人的眼睛迷亂,
弓不嗔:“假的?”
饒岫玉簡直服了他了,直接問他:“你希望是真的假的啊?”
弓不嗔撤回眼,隔著水霧看他:“我當然希望是假的,當然希望你不疼,但是我又怕,你是真的疼卻不肯說。”
饒岫玉開始覺得好玩了,笑道:“真的疼,和你說了又如何?說了就不疼了嗎?難不成,弓大人還想給我吹吹?”
吹?
這詞兒用得,當真是很不雅觀。
弓不嗔眉心一皺。
弓不嗔:“真的疼,我可以想辦法。”
饒岫玉:“想什麼辦法?”
弓不嗔:“想辦法讓你不疼。”
饒岫玉睜大了眼睛,喊道:“哇!弓大人!沒想到你竟然對我這般好!”
弓不嗔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道:“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去了。”
“確實如此。”饒岫玉不受控製地再次瞄上那道疤:“我想不出來的東西多了去了……”
兩個人靜靜地在溫泉裡泡了一會兒,泡得饒岫玉的手指腳趾都開始發白、皺巴了。
他這具身體太長時間沒用,能待在水裡的時間比不上正常的人身,
隻是滿身遊動的隱痛也就罷了,饒岫玉有點擔心他的人皮,真的會因為泡太久水而裂開,甚至是沿著紅色紋路的走向裂開。
饒岫玉正要開口。
弓不嗔卻幫他先說了:“還泡嗎?”
“唔。”饒岫玉沿著自己的胸口,從上往下,看了一輪,感覺還可以再衝一衝,便潛進水裡又兜了一圈,回來。
饒岫玉擡起一隻手,把掛在臉前的頭發往後撈,甩了甩掛在眼睫毛上的水珠,道:“不泡了。”
弓不嗔很壞:“泡累了?”
饒岫玉抓住弓不嗔的胳膊,嚷道:“怎麼可能?!泡澡哪有泡累的?弓不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來來來!接著泡!看看我倆誰能泡的過誰!”
溫泉的水是有些燙的,沉進水裡待的時間一長,就容易胸悶氣短。
弓不嗔卻直接起身出去了,擦開了身上的水,就開始一件一件套衣服。
弓不嗔一邊整理衣領,一遍俯視著水裡正驢子一樣倔著的饒岫玉:“出來吧,不要泡了,泡太久了不好。身上的臟東西帶下來,暖一下身子就行,不需要泡太久。”
“那好吧。”饒岫玉乖乖地攀著壁沿,爬了出來。
一從水裡淌出來,滿身的水就開始掛不住,一邊勾連著往下墜,一邊破開覆蓋麵板的水膜開始蒸發。像是一簾慢慢奔騰的河流,從上往下著消逝,消逝的同時,它的本身也在破損、腐敗、隕落。
頭發上的水也順著額頭流下,縫上了饒岫玉長長的雙睫,饒岫玉乾脆閉著眼睛往上走。感覺瞎瞎的也挺不錯。安靜。
“過來。”弓不嗔叫了他一聲。
他就順著聲音發出的地方慢騰騰地走,兩隻手擡起來摸索著,雖然擡著,手腕卻壓得很低,隻是手指翹起來。
弓不嗔:“這邊。”
弓不嗔朝他攤開了雙手。饒岫玉感覺到了空氣的流動,這種流動非常非常的細微,細微到僅僅是撫動了饒岫玉臉上的幾根絨毛。
閉上眼睛的饒岫玉,世界漆黑一片,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滿溢著未知的恐懼,但是,如果饒岫玉深切地知道,這些“風吹草動”是他最熟知的一個人帶起來的,無論是想把他往好裡帶亦或是往壞裡帶,饒岫玉都會很開心。
所以,饒岫玉咧開嘴,笑了起來。
饒岫玉執意不張開眼睛,所以跳起腳來,一身水往弓不嗔那邊撲的時候,也是閉著眼睛的。
誰曾想,弓不嗔早已經在前方準備好了“天羅地網”迎接他。
饒岫玉一個猛子,撲進了弓不嗔的懷裡。
隔著一張巨大的乾乾的布。
弓不嗔不知何時張開了一塊棉布,在饒岫玉撲過來使壞一刹那,一下子將饒岫玉兜了進去,裹了起來,二話不說,就緊緊摁住布裡麵那個家夥,呼呼呼呼呼地一頓搓。
“啊!弓忱!你在乾什麼啊!!!放開我!!!”饒岫玉被他搓的腦袋暈,悶悶地抱怨。
弓不嗔卻裝作沒聽見似的,手上的勁兒一點沒鬆,上上下下搓了個全麵,把饒岫玉身上的水都搓乾了,這才把饒岫玉的腦袋張了出來。
饒岫玉腦袋頂上的雜毛比較短,乾的快,炸炸地張揚著,饒岫玉眯瞪著兩隻淺眼睛,嗔怪道:“弓不嗔!你在欺負我!”
弓不嗔雖然嘴角平平的,沒有在笑,看起來卻是開心的,他很興高樂禍地道:“哪有。”
饒岫玉撇了一下嘴。
弓不嗔:“是怕你著涼,剛從水裡出來,身上的熱氣散的最快,容易涼氣入體,要趕緊擦乾。彆呆著了,穿衣服。”
“哦。”饒岫玉聽進去了,垂下眼來。弓不嗔說的確實有理有據極了。
弓不嗔撿起他的薄裡衣,攤開,敞開一隻袖子,道:“來,伸進來。”
饒岫玉照辦,把右手伸了進去,又轉了個身,把另一隻手伸了進去。
弓不嗔的手從他的左邊領子一路滑到右邊,把他的後脖頸摸了個遍,最後捏著他的兩片領子理了理,又把兩片領子交錯著貼在一起,沿著交領的一條線,一路往下順,一直攏到腰間,在拿腰帶束上。
饒岫玉就這麼被擺弄著穿好了衣服。
直到弓不嗔最後又把那塊布蓋在了他頭上,再次矇住了視線,饒岫玉才惶然意識到哪裡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