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柔軟紅花(四)
柔軟紅花(四)
我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聽弓不嗔的話了?
這不對吧?不太對勁。
關鍵是,關鍵是,弓不嗔他怎麼不嗆我了?還慢條斯理地給我穿衣係帶的。
你看,弓不嗔現在竟然在單膝蹲著,給饒岫玉係縛腿的帶子……
他就算起死回生,也不至於讓弓不嗔殷勤到這種地步吧?
打個比方,假如他們之前的關係無比要好,乃至於親密無間,六年的時間滔滔江水一樣橫在兩人中間,再怎麼熟稔的東西都應該衝淡了,即便再怎麼根深蒂固,也總會心中恍惚。斷然不可能像弓不嗔表現得這麼平常,就好像,他一直在親力親為地給饒岫玉做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似的。
“好了。”弓不嗔站起身來。
兩隻帶子綁好,饒岫玉整個人都顯得精神起來了,不像之前,本來人就瘦,還敞開兩隻寬大褲腳,隨風吹來吹去,全身又臟兮兮的,和個形銷骨立的叫花子一樣。
但是吧,有人伺候穿衣的感覺,確實還挺不錯的,饒岫玉拍拍自己,他不是很在乎這具失而複得的身體,弓不嗔卻很耐心地把它收拾的很乾淨。
“我們走吧,往這邊走。”饒岫玉朝著上山的方向指了指。
顧德拜所說的蓬萊山,在溫泉所處的這座山相連的東邊,因為沒什麼人敢去,基本上沒什麼正經的路可以走,全靠他們兩個人呼哈呼哈地披荊斬棘。
不過好在,他們是在大梁北麵,這裡的山,並不怎麼高,還大都是石頭山,土壤也不怎麼肥沃,並沒有什麼暗藏危機的密叢。
隻要腳底板實實在在地踩下,手裡抓上一把在巨石間夾縫生存而格外堅韌的茅草,基本多大的坡都可以跨過去。
跨過了這個山頭,再上一個山腰,就是顧德拜所說的蓬萊山。
弓不嗔走在前麵,幫饒岫玉折斷了好幾根擋路的枝條。
饒岫玉看了看他空蕩蕩的腰間,好奇的問:“弓忱,你的虛穀呢?你怎麼沒帶?”
虛穀是弓不嗔的配劍,是當年弓父給弓不嗔的冠禮禮物。雖然是一把專門請名匠鍛造的響當當的配劍,卻並沒有予以厚望,僅是當做緊急避險時傍身之用。
後來,弓不嗔身為一個在朝的文官,虛穀就更沒有什麼用武之地了,隻有在宦遊的時候,彆在腰間,用來顯示自己的身份地位。
饒岫玉沒少因為這個譏諷嘲弄過弓不嗔。好好的一把利劍,卻深藏鞘中,多少閃亮的鋒芒都困住了,也不知困出了什麼花來。
“沒帶。”弓不嗔頭也不回,答非所問道。
饒岫玉:“為何?”
饒岫玉:“你宦遊不帶侍從,也不帶武器,弓大人,你是神仙呀,你會法力呀?一路走過來,有沒有土匪劫你回去當壓寨的?”
弓不嗔停下腳步,也不知是不是看饒岫玉爬的太慢了,歇腳的功夫等了他幾寸。
弓不嗔:“皇上禁止朝中群臣配劍。”
大概覺得自己的話裡有歧義,弓不嗔解釋道:“大梁官員,隻要在京城,一律不許佩戴武器,領皇命出差時,更是不許身配堅利器具。”
饒岫玉挑挑眉:“哦?如今竟然有了這種說法。那武官呢?駐紮邊疆的武官進朝麵聖,少不了一身甲冑,幾把暗器,一杆纓槍,一挺大刀,一路趕著馬蹄聲進京,難道要在京城的大門外扒光了才讓進家門嗎?這算是個什麼道理?”
弓不嗔:“武官是匡尺溫在管,血舌鳩有專職負責收武官的兵器,等他們領了命再出城時,再還回去。”
“匡炆嗎?!”說起舊友,饒岫玉的音調明顯提高了。
弓不嗔:“是。”
饒岫玉:“他怎麼樣了??”
弓不嗔簡明扼要地回道:“風生水起。”
“升官發財”明明是俗世間好的不能再好的勝事,弓不嗔的語氣聽起來卻並不怎麼好。很不屑似的。
“你怎麼了嘛。”饒岫玉好笑道:“匡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是什麼壞人,他可是從小就和我一起玩的發小,我們倆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
弓不嗔“嗬嗬”一聲:“那你們倆真是節省過了頭。”
山路還是過於難走了些,饒岫玉腳後跟和胯骨都被崎嶇不平的山石顛得又酸又痛,腿都有些擡不起來了,他乾脆薅住弓不嗔的一隻胳膊,讓他拖著自己往上爬。
饒岫玉:“你又冷笑什麼!我也想和你穿一條褲子啊!你不肯啊!你連和我睡一床被子都不讓!你那麼討厭我!我能怎麼辦嘛!”
聽見饒岫玉竟然如此評價自己,弓不嗔憤憤地甩開了饒岫玉的手,往山頂連跳了好幾塊半人高的山石。
“看看,看看,都說了你討厭我了”,饒岫玉叉起腰,歪著腦袋仰頭看他:“哎,我們到底上輩子乾了什麼晦氣事?怎麼這輩子冤家到了這種程度?你看啊弓忱,你明明這麼討厭我,還回回和我碰麵。無論隻身上什麼地方去,都能撞見我。弓忱啊,你沒找個靈驗的廟上個香,拜上幾拜,不撞見我,你少生些氣,你些許能多活幾年呢。”
“我沒生你的氣。”
弓不嗔又從高高的山石上躍了幾跌,回到了饒岫玉身邊,拉起他的手腕,重新往前走。
饒岫玉往回拉了拉:“真的?”
弓不嗔:“真的。”
聽了弓不嗔的答複,饒岫玉眨巴眨巴眼睛,反應了一會兒,也不知道領悟沒有其中的深意。
再開口時,饒岫玉又跳到了最開始的話題上。
饒岫玉:“所以,為什麼不讓配劍?當今聖上……”
弓不嗔:“還是那位。”
饒岫玉死的那一年,李盈穢從政三十五年,六年後,已經是第四十一年了,能在天皇寶座上坐這麼久,整個李家,絕無僅有。
饒岫玉:“我記憶中的他,都已經是個堪比老頭子的人了。他可是和姚老將軍一般大的人啊。”
“姚老將軍……”弓不嗔的語氣沉下來。
饒岫玉感覺到話音不對,捏緊弓不嗔的手,問:“那老東西又如何了?!”
弓不嗔:“縱馬揚鞭了一輩子,小傷疊著大傷,前幾年又生了很嚴重的病,重得癱瘓在床,半個年纔好一些,現在已經從告老還鄉了。”
饒岫玉想了一下鬨哄哄、忙擾擾的姚府,不由得替姚爛柯覺得頭殼痛。
弓不嗔似是明白他顧慮什麼:“姚老將軍在徽州有一處小宅子,是當年他幾個徒弟幫忙建的,地方很小,雍容華貴的程度上比不上姚府,但是水鄉之地,氣溫柔和,風景秀麗,是個頤享天年的好去處。”
弓不嗔:“那個宅子,還是饒叔叔負責修葺的呢,我去看過,修的可好了,院子雖小,卻五臟俱全,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姚老爺子還養了兩隻八哥掛在屋簷下。那倆鳥,脾氣可衝了,爭著給對方叨毛,每一隻都禿得豈有此理。打得可凶了。”
弓不嗔:“姚老將軍在徽州很好。且放心吧。”
饒岫玉點點頭。
弓不嗔:“聖上所言,尖銳器具,過於危險,天子眼下,需匿之。”
饒岫玉:“危險?”
弓不嗔:“是的。”
饒岫玉:“他是老糊塗了嗎?先祖攘夷後而定國邦,靠的就是那錚錚的三尺劍刃。殺人見血,碎骨碎肉,才能懾外安內。如今,文臣武將,連配劍都不讓帶了。先祖當年,武將帶劍扛刀,即便是文臣配劍,無一不是為了彰顯為國效力的方剛血氣,氣勢洶洶,勢不可擋。”
饒岫玉:“如今,刀槍都管轄起來了,靠什麼以表熱血?以表忠心?京城裡定禮法的規矩與時俱進了也就罷了,憑什麼武將進京城,進自己家門,還在在家門口卸乾淨身上的利器?他當這些利器是為了誰?”
饒岫玉:“他們是為國捐軀的將士,又不是出去瘋玩臟了鞋襪,回家需要立馬換掉的熊孩子!”
弓不嗔沉默了,他並不是覺得饒岫玉說錯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的沉默,更多的是一大堆塞滿了憋得過分難受,卻實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饒岫玉責怪的角度正確無比,也果斷乾脆無比,但是現實遠遠比一句兩句的責怪複雜太多,像是一團瞎纏的亂麻,其中雜糅著的,不僅是利益金錢、人際交鋒,還有很多摸不清猜不透的甚至令人駭然的存在。
越石穿林地走了許久,眼間滿是北方鬆柏枯瘦勾折又堅強無比的身姿,卻一路都聞不見顧德拜所說的桃花。
這個季節,還有些冷,也確實不是桃花盛開的時候。
已經快到山頂了。
饒岫玉正納悶著呢,就見頭頂一塊石頭上的弓不嗔停下了腳步。
中途路過很多長滿小叉子一般種子的野草叢,經過的人們難免擦過,弓不嗔雪白的綁腿竟一根叉子都沒有。
反觀饒岫玉,小叉子們不僅往他綁腿上掛,饒岫玉還要自個兒湊上去請它們一大家子上來搭順風的“人力沒有馬車”,一路過來,就連如何也擦不上去的胸口,都粘上了好幾排蒼耳。
倒也算是一種另類的“一人得道雞犬昇天”。
“怎麼停下了?”饒岫玉整理了一下“坐”得有些亂的蒼耳們,擡頭道。
弓不嗔彆過頭,俯視著他,道:“到地方了。”
饒岫玉朝他伸去一隻手:“快拉我上去!”
弓不嗔又道:“那孩子和婦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