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柔軟紅花(五)
柔軟紅花(五)
“都在豈不是更好?”
饒岫玉拽住弓不嗔的手,爬上了最後一塊山石。
在蹬的過程中,饒岫玉發現這座蓬萊山竟然比他們泡溫泉的那座山更高一點。
而且不僅如此,蓬萊山還是整個地方最高的一座,山頂的陽光都要比其他的山頭刺眼一些。
陽光晃著他的眼睛,即便眯起來,也看不清什麼東西。
一切光線都進不去他的眼睛,都被奪目的太陽衝了個乾淨,饒岫玉的視野黑漆漆一片,耳朵裡都在嗡鳴。
“好香的味道啊。”站定後,饒岫玉聳聳鼻子。
“弓大人,你聞到什麼香味沒?”一直沒聽到弓不嗔的動靜,饒岫玉朝旁邊摸了摸。
卻摸到了一塊涼而硬的東西。
隨著清晰的視野逐漸回歸,饒岫玉發現自己摸到是一塊粗糙的樹乾。
那些詭異的涼涼的感覺,不是從樹乾散發出來的,而是……
“咦!”饒岫玉猛地甩了一把手。
樹乾上,竟然有一根酡紅色的細軟枝條吸到了他的手臂上。
其實,並不單純是枝條貼了上去,而是那些遍佈枝條四周的花托,像吸盤一樣吸在了饒岫玉的麵板上。
而且還不隻一朵,這個紅色的花朵並不成簇,確實是桃花的分佈狀態,一朵一朵環繞著生在枝條上,花朵吸在麵板上後,牽著枝條繞了胳膊半圈,像是一條不怎麼柔軟的細蛇。
饒岫玉眯起眼睛。
這所謂的“桃花”,小小的花瓣鮮紅得詭異,遠遠看著,血點子一樣撒在枝頭樹梢,隨著風息,輕輕顫動。
等等?
哪有什麼風啊?這蓬萊山上,一點風息都沒升起,頭頂的大太陽雖然不怎麼烤人,卻照的人眼睛暈暈。
哪有什麼風?
那麼,這些桃花又為什麼在顫動?
不光如此,這些“桃花”也不是正常花瓣的狀態,它們的花瓣並不似一般桃花是輕薄的一瓣,就好似小嬰兒嬌嫩的小指甲,粉嘟嘟地並在一起。
這裡的桃花,除了奇異的鮮紅外,它們的花瓣格外的厚實,不僅如此好像是一條一條紅色的東西並在一起形成的,帶著奇怪的肌理,每次顫動的時候,這些紅條就會相互之間呼開一條細細的小縫,然後在顫抖著吸合而上。
就好像,一小片剛從什麼畜生身上刮下來的肉片,還沒有死透徹,肉片上的肌肉纖維還有一息尚存,顫動地毫無章法,也不知是太疼了,還是死期將至興奮的。
“弓大人!你快看啊!”
饒岫玉叫了弓不嗔一聲,手往後拍了拍,卻拍了個空。
這人此時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叫了好多聲都不見他的動靜。
“弓忱?”饒岫玉終於發覺了詭異之處,轉身朝後掃了一眼。竟然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弓不嗔,也沒有弓不嗔所說的羅小眼和老阿媽在。
隻有滿山巔的血紅桃花開的爛漫,顫顫的,像是在嬉笑。
漫漫揚揚的血紅桃花幾乎壓滿了枝頭,擋住了人的視線。
饒岫玉擰起眉,乾脆撲倒花叢中去找人。
不知察覺到了什麼,這些花沒有再次像上次一樣,吸附上饒岫玉裸露處的麵板,儘管饒岫玉屢次離它們極其之近,它們都始終和饒岫玉的身體保持一絲絲的距離。
除非是饒岫玉直接薅起一把上來,再用力地甩向一邊。
果然,饒岫玉看到了花叢深處的弓不嗔。
弓不嗔麵朝著自己,眼神愣得發直,幾棵桃花樹環繞著他,有一些離他比較遠也殷勤地攀附過來。
無數的紅色花托吸在弓不嗔的臉上、脖子上、手背上、一切輕易裸露出來的麵板上。
弓不嗔烏黑的瞳仁沒有一點亮光,黑漆漆、霧濛濛地看著前方,雖然朝著饒岫玉的方向,卻沒有聚焦。
這個家夥本來就生的極白,小時候又久在高牆內,被家人精心照顧,妥妥大家閨秀一枚,就顯得愈發得冰清玉潔、雪白漂亮了,鮮紅的花瓣蛛在他的臉上,一叢蓋著一叢,隻露出五官,好似那剛化出人形的“花妖”似的。
“弓不嗔?你醒著麼?”饒岫玉擡手在弓不嗔麵前招了招。
見弓不嗔沒什麼反應,饒岫玉突發奇想,乾脆湊了自己的臉過去,打算聞聞現在的弓不嗔身上是不是香香的。
見他靠過來,那些蛛在弓不嗔麵堂是上的桃花捲起花邊,打著卷卷兒,往後退,一點點地退出了弓不嗔的臉。
饒岫玉溫涼的呼吸撫在弓不嗔的臉,弓不嗔細長的眼睫一動,似是醒了,饒岫玉當即忘記了聞香的打算,撤回一顆腦袋。
饒岫玉:“弓忱!”
然而,弓不嗔細微動了一小下,就又恢複了方纔木然的狀態,然後,僵硬地扯出一個笑臉來。
弓不嗔略顯蒼白的嘴唇輕啟:“你終於變回來了?”
“???”饒岫玉愣住了。
饒岫玉:“誰?誰變回來了??”
這個“變”又是什麼意思?
弓不嗔笑意更深了一分,道:“你啊。饒宴。”
弓不嗔:“你終於變回來了。”
饒岫玉很是疑惑。我不是死了嗎?為什麼要用“變”?難不成我沒死??隻不過這六年,我是在用其他的狀態活著???
什麼“狀態”?能是什麼一種“狀態”呢?
饒岫玉:“弓不嗔。那我之前又是個什麼東西?就在我‘變回來’之前。”
然而,此時的弓不嗔並不能聽懂饒岫玉的發問,隻是在一遍遍地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弓不嗔:“你終於回來了你放心他們不會再對你怎麼樣了你終於回來了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隻要你能變回來”
弓不嗔就這麼呢喃著呢喃著,不知何時,竟然連出一片哭來。
弓不嗔的哭和饒岫玉很不一樣。
饒岫玉一般情況下絕對不哭,如果有值得哭的地方,那絕對是一個鬼哭狼嚎,地動山搖,方圓幾百裡的飛禽走獸都全給嚇跑,棕熊嚇得原地冬眠,北雁嚇得即刻南遷。人則都嚇過來,好奇地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個事兒,然後,他就開始一邊添油加醋地哭訴自己的苦恨經曆,一邊轉圈哭罵。
而弓不嗔的哭,雖然梨花帶雨,卻十分的安靜,饒岫玉發現時,就早已經濕了一整張臉。
“哎呦,這又是怎麼了嘛,怎麼還哭上了。”饒岫玉心裡一痛,趕緊拽起袖子弓不嗔揩臉。
饒岫玉的手法沒輕沒重,弓不嗔的臉肉被搓扁揉圓,眼淚還沒擦乾淨呢,又緊鑼密鼓地織下來一片。
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變回來”的,但是有這麼好哭嘛!?饒岫玉在心中哀嚎。誰哭都可以,誰敢哭他饒岫玉就敢嘲笑誰,偏偏弓不嗔,他一哭,饒岫玉就覺的心裡麵痛痛的,有些受不了。
弓不嗔:“你要記住我。”
弓不嗔:“你要記住我為你做的一切。”
這家夥哭歸哭,說話的氣息卻始終如常,沒有一絲一毫的嗚咽。
“這又是在說什麼呢?”饒岫玉歪歪腦袋:“我怎麼會記不住你呢?”
弓不嗔眼睛噙著淚,掙了一下那些不依不饒的花瓣,怒視著饒岫玉道:“你記錯了!記得不對!你要重新記!”
弓不嗔掙紮的動作太過於強硬,牽扯著花瓣吸附得愈發緊了,把他薄薄的麵板都揪了起來。
饒岫玉:“好好好!我記我記!你吃飯嚼了幾下我都記住!好了吧?!”
饒岫玉趕緊先答應了弓不嗔,這些怪花好生可惡,竟然敢嘬我們弓大人的小白臉,這可讓人沒法忍。
饒岫玉乾脆一把攏過弓不嗔的肩膀,將他從花叢中拽了出來。
弓不嗔脫力了一樣,整個人倒在饒岫玉的懷裡,腦袋墊在饒岫玉的肩窩。
饒岫玉:“這些討煩人的破花,在這裡到底起到個什麼作用?”
饒岫玉拍了拍那些從樹上斷掉了、還依舊蛛在弓不嗔身上的殘碎花瓣。
弓不嗔終於恢複了一些神智,伏在饒岫玉的肩頭,虛弱地道:“饒宴,快去山崖邊”
“什麼?山崖嗎?”饒岫玉緊緊摟住他的腰,努力不讓他往下墜。
弓不嗔:“嗯,那兩個人,在那兒,很危險,我過不去。”
“好。”看樣子,這些怪花還困住了來的更早的羅小眼他們,但是,饒岫玉有點擔心弓不嗔:“你怎麼樣?”
“我沒事”弓不嗔搖搖頭,能和饒岫玉這麼親密接觸的機會並不多。
“我去看看。”饒岫玉找了一處離桃花林遠一些的空地,放下了弓不嗔:“你先在這裡玩會兒。”
“嗯”無論是多麼天大的事情,從饒岫玉嘴裡說出來都能用一個字無所**謂的“玩”字來囊括,弓不嗔苦澀地笑了一下,開始閉目養神。
饒岫玉再次深入花叢中,那些花朵拿饒岫玉沒有辦法,紛紛為他騰出過人的空間,最靠近饒岫玉的那一片桃花顫動得愈發起勁兒了。
山崖邊上有兩顆桃花樹格外的茂密,一片葉子沒長,樹上繁重的花瓣重重地壓著枝頭下去,像是兩大朵馬上就要彈射到九天去的“火燒雲”。
這兩顆桃花樹生的位置十分的刁鑽,根不在饒岫玉站腳的平地上,反而生在豎直的崖壁上,桃樹的樹乾無比倔強地掰了一個果斷的大彎,直直地向上生長,又和其他桃樹一樣,被滿頂的血桃花狠狠壓了一頭。
那兩個人肯定就在這裡麵了。
饒岫玉把手照著花瓣最多的地方,伸進去,果然,撈出了一個人來。
是羅小眼。
鮮紅的桃花瓣吸吮在他的臉上,吸了滿滿一片,連眼皮上都是。
饒岫玉拍拍羅小眼的臉,給他簡單清理了一下麵部。
“哈哈!燕先生!”
羅小眼突然笑起來,眉眼彎彎,嘴巴愉悅地咧開。
饒岫玉發現羅小眼的口腔中都鋪滿了花瓣,他一開口講話,風一灌進去,那些花瓣就開始一層一層地扇動,炸鱗一樣。
“我們行願村,真的好美好美啊,爸爸媽媽們說我永遠都是行願村的孩子,我永遠不會離開這裡。”
“燕先生,也留下來陪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