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滿目荒蕪(二)
滿目荒蕪(二)
羅小眼垂著頭,肩膀細細地顫抖著,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半晌,羅小眼道:“為什麼說是兩個?”
饒岫玉也想知道,也湊過去問:“對啊對啊,弓大人,為什麼是兩個?另一個是誰?”
弓不嗔看了他一眼。
饒岫玉瞬間就被他的目光擊中了,心中一時明瞭,不言而喻地道:“是小夏?”
弓不嗔頷首:“嗯。”
一旁的羅小眼冷笑一聲,道:“京城來的大官真是好不武斷,信口一說就是真理,誰聽了都要深信不疑。”
弓不嗔懶得同他嗆嘴,平淡地回了一句:“實話實說,愛信不信。”
“彆吵架啊。”饒岫玉道:“回村裡看一下不就知道了?隻從這片桃花林往外看,確實有失偏頗了。”
弓不嗔掃袖擡腳:“那走吧。”
饒岫玉先道:“弓忱弓忱,你有沒有火摺子。”
“有。”弓不嗔腳下一頓,伸進長袖裡摸了摸,摸出一根竹管,遞給了饒岫玉。
嚓。饒岫玉照著擰開的火摺子,呼!吹了一口氣,溫暖的火焰在頂端升起。
羅小眼聞到了火氣,忙道:“燕先生!你要做什麼?”
饒岫玉將火摺子反手一扔,那東西在空中劃了一道明亮的弧線,又啪的一聲,落回了手心。
“放火燒山啊!”饒岫玉嘿嘿一笑,道:“這些桃花害人不淺,必須燒絕纔好。”
羅小眼一把拽住饒岫玉的手,人在情急之中,即便看不見對方,也是能憑感覺一下抓住對方的:“燕先生,你這樣做,行願村就真的沒了!”
饒岫玉拍了拍羅小眼的手背:“小眼,我們要學會接受現實。桃花給你的隻是虛假的夢境,你拿活人的肉身來養桃花,更是不對。”
被還算敬佩的長輩說了自己的不是,羅小眼努力辯解道:“我才沒有做錯事!那個老阿媽說了,她不想自己死後,還要被煉成害人的‘凶器’,她寧願趁著身邊有人的時候,死的乾淨點,死的徹底點。我隻是順水推舟,我也和她說了我的情況,她很快就同意了,我們隻是各取所需,我答應她會幫她按照她的要求料理後事。”
饒岫玉卻絲毫沒有被說服:“這算什麼各取所需,這分明就是陰險世道下無能為力的人之間的自相殘殺!”
饒岫玉的一席話說到了心坎兒裡,羅小眼再次沉默了,像是踟躕了許久,他又道:“燕先生,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輕易燒掉這片桃花林。”
饒岫玉:“為何?”
羅小眼:“當年綠娘死後,朱聖手悲痛欲絕,找到了屍巫,現如今,屍巫已經接管了行願村百姓的生死。”
“朱聖手?悲痛欲絕?”饒岫玉有些不敢相信,聽朱聖手提起綠娘,感覺這對夫妻根本就沒什麼堅貞的感情在,綠孃的死好像並不足以讓朱聖手到達“悲痛欲絕”的程度。
但是如果說,親近之人的死,讓朱聖手深刻意識到了自己行醫本事的巨大缺陷和不足,因而讓他感到由衷的恐懼,那還算可以相信。
饒岫玉還是不太明白;“屍巫接管了生死,這是什麼?”
羅小眼:“就是屍巫”
弓不嗔對此卻更有話說:“屍巫早已經不再是一種靠一紙民間偏方發家的小組織了,如今的屍巫是具有權威性的,可是要吃朝廷俸祿的,和朝廷官員基本無差,隻是沒有常規的官員那麼正統和為人熟知罷了。”
饒岫玉不解:“這種神神鬼鬼的臟東西,到底是怎麼俘獲李盈穢的芳心的啊?真是不可理喻。”
弓不嗔:“屍巫以熟讀《肉仙經》中的煉屍養仙兒的技藝,一步登天,幾乎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程度,宮中地位最大的屍巫,甚至連皇上都要忌憚幾分。”
“嗬嗬。”饒岫玉聽笑了:“真是黑白顛倒、本末倒置!”
“等會兒。”饒岫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煉屍?就是說行願村的百姓,已經被屍巫煉化了?”
弓不嗔壓低眉毛,一臉肅穆,是或否,已經不必多說。
“嗚……”一旁的羅小眼猛地抽噎了一聲,明明是個小瞎子,竟然開始撲簌簌地擦起根本就不存在的淚眼來。
“這也不對啊。”饒岫玉擰起眉毛:“煉屍就煉屍,它怎麼也得有個東西在那裡,才能煉吧?既然整個行願村都成荒村了,隻剩幾塊枯墳野塚在,你彆告訴我,屍巫煉屍,都是把自己也埋土裡,和棺材裡嘎了的仁兄情意綿綿地麵對麵煉的。這也太搞笑了吧,要我我指定就樂得詐屍起來捧腹大笑了。”
弓不嗔瞥了他一眼,無語道:“那是你。”
饒岫玉:“我怎麼了嘛我怎麼了?!”
弓不嗔不和他瞎扯,繼續道:“行願村可沒有是荒村啊,這不是有他們麼。”
弓不嗔擡擡下巴,點了點羅小眼。
羅小眼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抿緊嘴巴,沒有吭聲。
弓不嗔:“不僅如此,行願村還有那個‘假肉仙兒’。”
這可點到饒岫玉了,饒岫玉問道:“對了,那個‘假肉仙兒’,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窩在石像裡,難不成是那個叫饒岫玉的死家夥投胎沒投成,爛掉了、成了精的原身?”
弓不嗔:“…………”
“嘴巴放乾淨一點。”弓不嗔聽不下去饒岫玉這麼說自己。
饒岫玉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安靜了小小一會兒,實在安靜不下去了,問道:“弓大人,我聽你的,嘴巴放乾淨一點,那嘴放哪裡才會比較乾淨啊?”
弓不嗔:“先乾正事,回去我告訴你。”
饒岫玉泄了氣:“哦。那好吧。”
弓不嗔問羅小眼:“你離開行願村比較早,後來一直自己一個人住在村外山上的茅草屋裡,出去最遠的地方就是山上埋已故之人的墳場。因為什麼樣的契機,又經常去村裡麵的集市的?”
羅小眼:“當然是因為朱竹夏啊,那家夥是村裡有名的混世魔王,所有的愛鬨的孩子都是他的跟屁蟲小弟,他整天帶著他們滿村地跑,有一次,就跑到後山上來了,說是要練膽量,一幫人一路跑到了墳場,正好路過了我住的地方。此後,我就被他纏上了,他有事沒事都要叫上我一起。”
羅小眼:“當初是我自己收拾出來一個人住的,村裡人雖然忌憚我,但是從來沒有專門趕過我走,我跟著朱竹夏回去得次數多了,他們也就小聲議論了幾次,我隻要從他們身邊路過,聽見他們在嘰嘰喳喳看著我說些什麼,我就知道他們可能在議論我,但是,又多去了幾次,他們也就那樣了,沒有什麼更大的反應。”
弓不嗔:“石像的事,就是你回村之後知道的?”
“是的。”羅小眼頷首:“當時我簡直不敢相信,竟然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朱竹夏當時的精神狀態特彆不好,整天拉著我跑去海邊扔東西。”
“我聽他說。”弓不嗔看了饒岫玉一眼,道:“有一次,你被人拐走了,誰拐走了你?記得嗎?”
“屍巫”羅小眼的吐字像是從牙縫裡嘶出來的:“是屍巫,我看見他了,他說,對虧我來了,要不然,這些東西就要鎮不住了”
饒岫玉:“然後,你就被拖到了供堂,進行屍巫的那些儀式?”
“是的。”羅小眼抱起自己的胳膊,他的胳膊還包裹著厚厚的紗布,裡麵見骨的傷口還沒有好全:“他拿黑色刀刃的匕首,挑開了我手臂上的麵板,一片一片削下了那些紅色的肉,裝進罐子裡,在此之前,他還往我嘴裡灌了一種黏糊糊的東西,喝了那東西,我就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親眼目睹著自己的手臂見到骨頭,即便什麼感覺都沒有,我還是一直在發抖,他就笑著摸我的頭發,摸我的臉,誇我是個好孩子,天底下最美的花都會為我綻放”
天底下最美的花都會為我綻放?真是好熟悉的措辭。饒岫玉歪歪頭。
弓不嗔:“屍巫的巫術有一種就是如此,它有一個專門的名字,就叫‘酣夢’,在煉屍的同時加入一味極其私密的藥材,煉化的屍體就會發出一種詭異的香氣,這種詭異的香氣會讓尚且活著的人產生幻覺,並耽於這種幻覺,這種幻覺帶著實感,很難不讓人沉迷。當然,這種幻覺並不僅僅是像夢境一樣,一碰即碎,它需要去精心維護,這就用到了屍巫。屍巫會經常到各個‘酣夢’的分野檢查,但是並不會在同一個分野耽擱太久,這就是你們有時候能看到他們、有時候卻見不到他們的原因。”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饒岫玉摸摸嘴唇:“那這到底和饒岫玉的石像有什麼關係啊??為什麼不在規定日子摸石像就會被詛咒,被腸蜱啃得咋都不剩?”
弓不嗔說不下去了,他先歎了一口氣,緩了一會才道:“有一句話怎麼說,越險惡之地存活下來的人越堅強。”
饒岫玉不太懂他怎麼突然開始上價值了:“什麼?”
弓不嗔久久注視著饒岫玉的眼睛,沒有多解釋,而是繼續道:“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覺得,用饒岫玉的石像做殼子,能夠更好的震懾住裡麵的東西。後麵那些輪番侮辱的儀式,都成了煉蠱一樣的鍛煉,如果不是如此,饒岫玉這麼一個早亡的小將軍,可能早就已經在人們的心裡再也不見了。”就連最後死而複生也沒可能。
“我竟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饒岫玉駭然。
一個人,到底是苦難造就的?還是對他的愛造就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好了。
饒岫玉問:“藥材到底是什麼?”
弓不嗔掃了一下滿山巔爛漫的血紅桃花,道:“慈母身上物。”
饒岫玉:“慈母身上物?”不會是慈母的血肉、或者慈母的心肝脾肺腎吧
弓不嗔幾乎在瞬間就領會了饒岫玉的所想:“是的,屍巫最重視‘以形補形’,什麼樣的藥材救什麼樣的人。也就是說,慈母身上物,隻能救慈母身上物。慈母隻能救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
羅小眼:“可是我的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啊,她的屍骨在屍巫來之前,就已經塵歸塵土歸土了,哪裡來的‘身上物’”
“是嗎?”弓不嗔:“孩子,你是不是都忘了,你的媽媽還有一個親姐姐,當時還活著了。雖然,她們姐妹倆活的時候老死不相往來,但是死了被屍巫剖開腹腔煉化的時候,牽腸掛肚之間還是心細著彼此,在這個世間僅剩的遺物。”
羅小眼幾乎是機械地重複著,媽媽和那個姐姐之間的梁子:“媽媽很少和我說起她和自己姐姐曾經的事。我知道她倆的事,都是從朱竹夏那裡聽說的。朱竹夏經常拿這件事嘲諷我,他說他的媽媽是一個很樸實很勤勞的人,我的媽媽卻是個乾什麼都很細作的小心眼。”
羅小眼:“她們倆小時候,一起在一個伯父家乾農活,朱竹夏的媽媽起了個大早,卻怎麼叫我媽媽她都不起來,他媽媽就說該起來乾活了,我媽媽死活不起,死活不乾,就和她姐姐說‘既然能隻一個吃苦,為什麼還要兩個人都吃’,就是不起我媽媽一直都很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有利於自己幸福的事她一點都不會乾,我很讚同朱竹夏對她的評價,但是,直到朱竹夏和我說起這些事情後,我才意識到,她的姐姐當時有多麼痛苦,她們明明是親姐妹,關係卻這麼差,完全就是冤有頭債有主。”
羅小眼:“我媽媽從來不說她的這個姐姐,平時逢年過節也絕口不提,更彆提登門到訪了,但是朱竹夏卻說,她姐姐會經常唸叨她,當然並不是什麼好話。”
饒岫玉:“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忘記你這個大外甥啊,要不然,你現在都站不到我麵前的,更彆說你媽媽讓你等我了。”
弓不嗔:“這些花可以燒,但不是現在。”
弓不嗔:“要先把朱竹夏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