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利箭刺懷(一)
利箭刺懷(一)
烏拉蓋笑了:“岫玉,我從來坦蕩,從來不做陰險小人的手段,你最是懂我的,怎麼會拿這些打盹夢裡的事追責我?”
饒岫玉捕捉到了關鍵詞:“夢裡?!為何突然說夢?”就像是知道饒岫玉心裡的困惑一樣。
烏拉蓋聳肩:“不知道,就是看你怪怪的,像是沒睡醒。”
饒岫玉堅定地道:“我確實是帶了一個屬下過來的,不管我醒沒醒睡沒睡,他都跟來了。”
烏拉蓋不置可否地再次聳聳肩,指了指營帳的門簾子,道:“喏,是這位嗎?剛進來的。”
“將軍……?”
剛掀開營帳門簾打算報信的小將見大家都轉頭看著自己,一臉害怕地看向自家將軍,又見自家將軍也沒說什麼,就隻好一溜煙地竄到了饒岫玉身邊。
“將軍。”
饒岫玉現在腦子裡很亂,但也隻能強裝鎮定,這場戰必須要談和,必須要讓烏拉蓋知道自己的處境很不利。
饒岫玉深深地看了小將一眼,他身上一處傷口都沒有,更不像是被人一刀砍死、鮮血如注的樣子。
饒岫玉小聲問:“你剛纔去哪兒了?”
小將湊過來道:“將軍,外麵的人說,弓大人過來了,非說要見你。”
饒岫玉:“他過來乾什麼?添亂嗎?”
小將:“不知道呢,弓大人說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說明。”
饒岫玉擺擺手:“不用管他,讓他等,忙著呢。”
營長外,眾兵深情肅然,一排排尖槍下,紅纓舞動。
遠處。
副將把饒岫玉的黑馬交給一邊的將士,拉住弓不嗔,道:“弓大人,等會吧,請相信饒將軍的決策,對付烏拉蓋,饒將軍經驗很豐富的,我們真的都比不了,情弓大人不要感情用事啊。”
弓不嗔又哪裡在質疑饒岫玉的決斷,他隻是覺得這些事牽扯的事情太多,不應該讓饒岫玉一個人去麵對,哪怕他饒岫玉就是三軍將領,一呼百應,也不應該把全部擔在自己一個人的肩上。
弓不嗔隻好放軟態度,問:“他去了幾時了?”
副將心算了一下:“唔,三個小時了。”
弓不嗔:“之前有過談和的情況嗎?”
副將:“沒有,烏拉蓋和將軍從來都是見麵就打,兩方隻有一方把另一方徹底打服的情況,還都是將軍勝。”
副將:“其餘的情況嘛,就是我們糧草不夠了,不好窮兵黷武殺下去,隻好趁著打得差不多了,猛攻威懾一下,就罷兵了回去了,嗯,確實沒有過如今的情況,不過也沒有辦法,這次情況比較特殊,將軍也說了,讓我們不要慌張,隻要靈活應對就好了。”
“嗬嗬!”弓不嗔簡直氣笑了:“饒宴也知道這次情況特殊啊,嗬嗬嗬,他這可真夠靈活的,靈活得都把自己打包白送到敵營裡去了,就不怕烏拉蓋事出反常必有妖,挾龍將虎帥威脅大梁嗎?哼,見過皇帝千裡送公主去邊塞和親的,沒見過上陣殺敵的大將軍親自去敵營講和的。”
副將:“大人啊!”
副將眉頭一皺,他知道自家將軍和弓大人向來不對付,雖然自己也沒有資格評判比自己官職不知道大幾倍的弓不嗔,但還是會高聲嗬止弓不嗔對饒岫玉的忤逆、抹黑。
“三個小時太久了,這都快四個小時了。”弓不嗔看著狼頭旗下緊閉的帳門,心中莫名很慌,像有一堆蚜蟲密密麻麻地啃噬而過。
不行!我必須要進去找他!
弓不嗔管不了那麼多了。
副將正要撲過來截住弓不嗔,狼頭旗下一直沒有動靜的帳門被人掀開了。
饒岫玉麵帶微笑,背著一隻手,第一個擡腳出來了,隨行小將在一旁抱著捲起來的門簾,恭敬地等著一行人出來。
“饒將軍,談和的貢禮你一同帶回大梁吧,我叫人去取。”烏拉蓋緊隨其後。
饒岫玉笑笑:“哼,什麼叫我帶回去,你當我是來走親嗎?你平時怎麼覲見聖上的,就怎麼送。”
烏拉蓋:“也好。”
還是烏拉蓋先看到了不遠處的弓不嗔,指了指:“呦,怎麼還有弓大人在啊,真是稀奇,稀客,稀罕啊,竟然能在草原上見,不進來喝碗熱乎乎的奶茶嗎?”
弓不嗔根本沒搭理烏拉蓋的搭話,他從始至終一直在看一個人,恨不得把這人拴在自己隻有幾方大的視野裡。
饒岫玉莫名心很虛,臉很燙,他握緊的雙手直冒汗,他垂著頭,一點沒敢看弓不嗔。
饒岫玉隻好對烏拉蓋道:“他第一次來,喝不慣這個。”
烏拉蓋抱起雙手,很挑釁地笑道:“是嗎,原來如此,哈哈哈哈。”
雪已經不下了,草原上的冰卻結了一層又一層,馬走得很慢,冷得人骨頭哢哢作響。
饒岫玉和弓不嗔並排走在前麵,一人黑馬一人白馬,踏踏踏踏踏踏,相顧無言,其他人等更是都不說話。
饒岫玉的黑馬頭戴金絡,名叫“去霧”,是一匹可以日行千裡的汗血寶馬,是當今聖上在他成年冠禮時送的禮物,饒岫玉每次上戰場,都有去霧作伴。
饒岫玉有心夾緊馬腹,想讓去霧走快點,哪怕冰天雪地路滑,稍微快一點點,就快一點點,快過身側的弓不嗔也行啊。
弓不嗔一路不主動說話,饒岫玉又心虛又憋屈,真真是要悶死了,煩死了,還不如自己一個人走最前麵清閒自在,還能和弟兄們打趣幾番,順便對個山歌。
可偏偏一直很懂饒岫玉心事的去霧,不聽他的話了,執意把步子放的很緩很穩,像是怕顛著他,就和他肚子裡剛懷了什麼東西,本人不知道但通靈性的動物知道,怕給顛壞了似的。
無論饒岫玉如何小聲地、趴在耳朵上和去霧掰扯,去霧都不聽不聽,王八念經。無動於衷。
不是!去霧叛逆期到了也就罷了!他弓不嗔為什麼非要和自己並駕齊驅啊!他不應該早煩死我了嗎?!
饒岫玉斷然不會對愛馬轉愛為恨,便狠狠剜了弓不嗔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盯人的姿勢太過於強硬,抻到了脖子筋兒,饒岫玉突然感覺自己的胸口抽動了一下,像是遮蓋陰曹地府的溫暖紗幔,被人一把扯了下來,扔到了地上,登時挑出一陣嗡疼。
“嗚。”
饒岫玉非常非常小聲地嗚嚥了一聲,猛地捂住胸口,在馬背上弓下腰來,儘量幾不可聞地揉揉揉。真的好疼啊啊啊啊。到底怎麼回事?
弓不嗔注意到了他異常的舉動,靠近,問道:“怎麼了?”
一瞬間,懷裡的疼痛更甚了,疼得後腦勺發緊發麻,一路疼到像是冷天四肢百骸會冷一樣正常,饒岫玉搖搖頭,笑道:“弓忱,你知道嗎?”
弓不嗔聽見他聲音不對勁,真覺得饒岫玉受了什麼傷,語氣軟下來:“嗯?知道什麼?”
不過,饒岫玉顯然是死性不改:“你家門口的海棠果真好吃,我本來就想摘一個嘗嘗味兒的,結果吃一個還想吃,吃一個還想吃,吃一個還想吃,嘿嘿嘿嘿。”
弓不嗔:“”
弓不嗔攥緊韁繩,離饒岫玉更遠了些。
饒岫玉看著自己軟甲裡麵的白色裡衣,總感覺有一股濃烈到衝腦袋的血腥氣湧出,熏得他眼睛疼,接著,白色的內衣慢慢地被鮮血完全染紅,紅色像長出了絲狀的手腳,又爬上他隻露出一小節的脖頸兒,帶著撕扯的痛感,像是要把他的整張人皮揭下來。
真的奇了怪了
饒岫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熏刺出來的眼淚嚥下去,一向膽大心糙的他,竟然生出了一絲絲茫然無措來。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的戰略非常的不理智。”弓不嗔道。
“不知道啊。”
饒岫玉果斷地道,他現在不想和弓不嗔打趣,語氣很差的敷衍道。
弓不嗔:“烏拉蓋真的會殺了你的,到時候,軍隊中群龍無首,一攻即潰,大梁最強悍的饒家將沒了,這對整個天下的穩固都是一種巨大的損失。”
饒岫玉不置可否:“哦,是嗎,可大梁能扛起刀的不差我一個。”
弓不嗔:“你”
饒岫玉:“怎麼了我?”
弓不嗔生出一口氣在嘴裡囫圇囫圇,最後隻從牙縫裡嘶出來一聲:“你真的是不可理喻饒宴”
饒岫玉:“哦,那我可謝謝你,終於看清我有什麼優良品性了。”
饒岫玉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平時他都是很樂意和弓不嗔“吵架”的,但是,那種吵架和現在這種故意挖苦和陰陽怪氣一點也不一樣,之前是單純的喜歡和弓不嗔對著吼,漫無邊際,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絲毫沒人能勸得了架,也不需要有人勸架,有時候皇上都看的不亦樂乎,還會喜滋滋地擺手製止勸架的人。
平時和弓不嗔吵完一架,感覺什麼糟糕的心情、沒愈的傷、沒好的病都煙消雲散了,快意極了。
然而現在,饒岫玉感覺自己是真的在用,發自內心的怨憤情緒在嗆弓不嗔,渾身都被濕腐腥敗的氣味圍繞,惡心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