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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少年甜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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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甜酣(六)

弓不嗔一直是一個嚴格遵循作息時間的孩子。

弓家的三兄妹都是如此。即便弓家並沒有對他們有太多的約束。

方圓規矩什麼的,從來不是嘴裡噴出來的唾沫、手中揮出去的戒尺。弓行藏對於孩子的教育相當有智慧,他深知以身作則、上行下效的力度。

按時睡覺,按時吃飯,好好讀書,好好走路,好好做人……這些由淺及深的人生道理,幾乎就是隨著弓家兄妹的日常起居、每日吃食,深入血肉。

然而,這一晚上,整個晚上,弓不嗔都沒睡著。

按理說,本著從小到大的本能,隻要到了該睡覺的時間,弓不嗔應該沾一沾枕頭,即刻就能入定,片刻就能入睡,根本不可能存在失眠的道理。

合上眼皮,大腦卻興奮且急切地要看見什麼東西,又顫動眼皮想要張開。

屋裡漆黑,幽幽的夜色汩汩地湧進眼睛,把他的瞳孔撐得老大,四張眼皮又無處自容地想要合上,合上之後腦袋又睡不下,又猛地睜開。

弓不嗔被自己煩得口乾舌燥,身上燥熱。

弓不嗔!你還睡不睡了?!還活不活了!?再不睡就去死啊?!

威逼利誘地閉上。

死不悔改地又睜開!

好啦,是真的要醒死啦!哈哈哈!

好氣……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煩,這麼生氣啊……我什麼時候這樣過……

弓不嗔都覺得自己現在真的很匪夷所思。

他現在竟然煩得自己呼吸時的氣息都短了。

呼呼——呼呼——

弓不嗔側了一下腦袋。

哼,倒是身邊這個挨著他想都沒想就睡死過去的家夥,呼吸平穩得很,睡得安穩如豬,一點心事也不忘肚子裡裝,甚至毫無芥蒂地摟著弓不嗔的一隻胳膊。

明明平日裡細長條的一個人,非得睡著的時候把自己團成一顆擰巴巴的小海米。

饒岫玉的背是弓起來的,兩條長腿緊緊地折起,疊了上下前後兩層,死死地護著自己柔軟的胸腹,外麵那一側的軟腮抵在膝蓋上,臉是向裡藏起來的。

這一通最後,饒岫玉纔像是做足了自我準備似的,向外伸出一隻手,撈著弓不嗔的胳膊。

嗓子乾的唾沫都咽不下去了,身上又燥熱難耐,更是乾上加乾,弓不嗔心覺自己喝點涼水,應該就能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先把自己的一條腿伸到了床下,用腳撈了一隻鞋子,踩塌鞋幫,穿上,又一點一點地抽出自己被饒岫玉摟著的那條胳膊,再整個人悄麼作聲地平移出床鋪。

為了不弄醒饒岫玉,弓不嗔屏氣凝神,屬實又出了一層熱汗。

披上外袍,弓不嗔找了找屋裡的水壺,這纔想起來壺裡涼水是有的,但是卻隻有涼透了的枯茶,喝了怕不是更提神醒腦,更是睡不著了。

“嗯……”

床上一直安靜地睡成死豬的饒岫玉突然哼唧了一聲,那隻伸出來的手在空空的床側摸了摸,沒摸到本來應該躺在那裡的人。

饒岫玉一把擰住床單,擰出一個大疙瘩,又開始用力地往外拔,像是要硬生生從床單裡摳出一個人來,好被他摟著似的。

睡不著就睡不著吧,涼茶就涼茶吧,弓不嗔擡起一隻手摁住茶壺蓋兒,對著茶壺嘴兒,仰頭開始咕咕地往喉嚨裡灌清苦的茶湯,一邊灌一邊關注著饒岫玉的動作。

火急火燎地潤了喉嚨,弓不嗔趕緊爬回了床,把自己的那條胳膊“物歸原主”。

饒岫玉這才哼哼唧唧地安靜了下來。

這次,饒岫玉團得小海米鬆了一些,雖然身體還是半團著,腦袋的位置依舊很低,幾乎縮到了被子裡麵。

——弓不嗔可算是想明白了饒岫玉不枕自己的枕頭,反而喜歡枕他的枕頭的原因了。饒岫玉根本就不枕枕頭。

饒岫玉幾乎手腳並用地摟著弓不嗔的胳膊,將自己的腮幫貼在弓不嗔胳膊的一側,雖然不哼唧了,但是依舊臉皺作一團,神色凝重。

弓不嗔簡直無奈了。

弓不嗔小聲道:“真是錯怪你了,原來你睡著了也一樣很熬人……”

“不要……!”饒岫玉突然開始急促地搖了幾下頭,嘴裡嘟囔著什麼。

弓不嗔顯然也沒有想到,饒岫玉又會突然說夢話。

弓不嗔:“什麼?”

饒岫玉又猛猛搖頭地嘟囔道:“……不要!!”

弓不嗔:“”

大概是做了什麼搶了他東西的噩夢吧。弓不嗔想。

饒岫玉環著他胳膊的力度都加重了,帶著點無論怎麼努力也要不回來的顫抖。

“不要不要”饒岫玉哽咽地道,聲音越來越小,唇舌中吐露而出的“不要”越來越多。

既然不要不要了,還摟那麼緊

弓不嗔的胳膊已經開始麻了。

弓不嗔問道:“不要什麼?”

聽到弓不嗔的話安靜了下來,饒岫玉不再搖頭了。

弓不嗔還以為他這段夢境終於結束了,進入了更加安穩的睡眠,卻聽見了饒岫玉吸吸鼻子的聲音。

弓不嗔一看,看見一顆顆細細小小的水珠打濕了饒岫玉的長睫。

饒岫玉的發色比常人淺色一些,睫毛更是如此,他的睫毛濃密且長,並不卷翹,也沒有什麼層次,像是兩把扇麵平滑的小扇子一樣朝下扣著,加上他那一雙眼尾有些下垂的淺色眼睛,不食人家煙火的出塵氣質中多了一絲天然的稚氣。

明明比我多長了一歲,這一歲也不知道長到哪裡去了?隻是比我多當了一年的小孩,忘記長大了嗎?弓不嗔想。

弓不嗔注視著那兩扇像是被雨水敲垂的芭蕉葉一樣的睫毛,不受控製地擡起手,用兩個手指撚了一下,把上麵的淚珠抿乾淨了。

弓不嗔努力讓自己手上的動作輕柔,饒岫玉卻又皺了皺眉,眼睛擠了擠,像是要馬上醒了的樣子。

弓不嗔趕緊把腦袋躺回去,閉上眼睛,佯作已經熟睡,實則眯開一條眼睛縫兒。

饒岫玉果然翻了個身,趴在床上,仰起上半身,腦袋轉來轉去,似乎在找什麼,但是眼皮依舊緊緊地閉著,並沒有睜開。

隻見他兩眼瞎地找了一會兒,大概是在夢裡找到了,又往弓不嗔的那一側蹭了蹭,輕輕歎了一口氣,一歪身子,把自己的臉埋在了弓不嗔的胸口。

兩條胳膊,一條搭在弓不嗔的耳邊,一條搭在外麵。

饒岫玉好像很喜歡弓不嗔的胸一樣,臉埋進去後還不忘蹭一蹭,蹭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後,歪在那裡又不動了。

弓不嗔:“”

弓不嗔顯然又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個發展。

他平時並不是沒和彆人一張床上睡過。

再小一些的小時候和爹媽出去遊玩,兄弟三人橫著睡一張床,每個人一床被子,各自守著床上的一隅,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叨擾,從來沒有這種睡了一會對身邊人又摟又抱,甚至還要疊起來睡的情況。

弓不嗔有些遭不住了,輕輕推了推饒岫玉的腦袋:“喂,你要不要去自己的地方睡?床很大。”

饒岫玉:“”

弓不嗔決定把饒岫玉的腦袋搬回他自己的枕頭上。

饒岫玉卻不讓弓不嗔搬動他的頭,他更加用力地貼著弓不嗔的胸口,兩隻手直接環住了弓不嗔的腰。

弓不嗔被他搞的心都亂了,喘著氣道:“你到底是在做什麼?”

饒岫玉環得緊緊地,又擡起一條腿壓著弓不嗔。

那個夢還沒有結束

饒岫玉喃喃道:“媽媽你不要走”

“媽媽嗚嗚”

“媽媽”弓不嗔一下子啞住了:“”

倘若是一個父母雙全的人,在睡夢還要摟著人喊媽媽,弓不嗔隻會嗤之以鼻,覺得荒唐,但是,饒岫玉卻完全不一樣,這可是一個切切實實家破人亡的人,他嘴裡的“媽媽”這兩個字的意味,非比尋常。

弓不嗔瞬間放棄了抵抗,任由著饒岫玉伏在他的胸口媽媽了幾句。

饒岫玉的媽媽邊月,一個有著一半外族血統的貌美女人,弓不嗔從沒有想過,饒岫玉會如此的親近她。

饒不為和邊月可是出了名的相敬如賓,明明是夫妻,相處起來卻總是讓人覺得他們兩個人有距離,不像是有過夫妻之實的人。

弓行藏經常在家裡偷偷打趣,說饒將軍和將軍夫人明明天天在一起,卻像是剛認識沒多久,不怎麼熟似的。

邊月和獨子饒岫玉的相處方式,也是相當的母慈子孝,隻要出門在外,饒岫玉回回像個人來瘋一樣,奔來赴去地黏所有人,卻唯獨不黏邊月。

如果邊月在場,她永遠都是那個站在遠處、麵帶微笑、默默地注視著饒岫玉到處胡鬨的人。儘管有些時候,饒岫玉瘋上頭了,做了某些出言不遜的過分事,她也不會直接苛責饒岫玉,反而是轉告饒不為,讓饒不為去教導他。

弓不嗔記得曾經聽人說過,饒岫玉是邊月在和饒不為外麵行軍的路上產下的,條件非常的艱苦,身邊也沒有產婆,露天硬生下來的,母子倆相連的臍帶和胎盤就近埋在民壽關附近的某一處。

邊月產後抱著繈褓裡的饒岫玉回京,整個人都瘦脫了相,像是個披著一張薄魂兒的白骨精,李盈穢親自召見,捏了捏嬰孩的小手,賜了“岫玉”這個表字。

後來,邊月由於身體的原因,再也沒有懷過孩子。明明是獨一無二的孩子,卻根本沒有專屬的寵愛,饒岫玉這麼喜歡喊疼喊冤、情緒外放的人,也對此沒有一點委屈和抱怨。

剛學會走路,饒岫玉就跟著父母生活在軍營裡,遠離市井,遠離溫情,遠離閒靜,一直到大了些纔回京念書,書也唸的極好,幾乎是過目不忘,旁人一年才理解記熟的律藏經論,他半個月就能倒著背,驚掉了夫子的下巴他就又跟著饒將軍出去了,新學期的時候再回來。

饒岫玉和邊月,大概隻是看起來生疏罷了。

敞在天地之間,風聲作胎教,草色作繈褓,極端惡劣的情況下,邊月拚儘全力好不容易誕生的盛世奇子,又怎麼會不和母親親近?在饒家不再,亂世遺孤,又怎麼會不在夢裡想念那一抹胎水中的安詳?

這絕對不是懦弱。

世人常說,棄母投父就是成長,這分明就是可恥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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