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人屬天地(三)
人屬天地(三)
弓不嗔從來沒想過,這楚地的山路竟有這般難走……
在此之前,他也跟著父兄爬過一些大大小小的山,但都是些京城附近做供養的“神山”,登高祭天的時候經常和大人們一道兒去,山路修繕得極好。
當然,山梯爬起來也是很累腳的,但是,弓不嗔一直覺得爬山也就那麼回事,呼哧呼哧幾階幾階地把自己搬上去,在哼哧哼哧把自己搬下來。
野山和受人供養的山,到底是不一樣的,弓不嗔已經不止一次地踩空了山石,幸虧走在前麵的饒岫玉拉著自己。
一開始,弓不嗔還總覺得饒岫玉會因此嘲笑自己沒見過世麵,但是饒岫玉什麼都沒有說,隻是非常細心地關照著自己,到後麵,乾脆讓弓不嗔走在他前麵,提防著這個爬山蠢貨會再次失足,摔死自己。
弓不嗔被饒岫玉跟在身後,兜兜轉轉,趕了大半天,愣是沒有爬到頭。
直到,他們再次經過了一片野花椒樹,弓不嗔發現了某棵花椒樹的刺刺上掛著一片從自己袖子上勾下來的碎布。
“”弓不嗔愣了一下,停下來了腳步。
在下麵悶頭爬得正歡的饒岫玉,差點沒一下創到弓不嗔的身上。
饒岫玉擡起頭:“怎麼了?怎麼突然停了?”
弓不嗔斟酌了一下:“我們大抵是來過這裡。”
饒岫玉歪歪頭:“是嗎?我怎麼沒發現。”
弓不嗔:“???”
弓不嗔簡直震驚了:“不是,你不知道路的嗎?”
饒岫玉張大眼睛:“我上哪裡知道路?我們出來不就是為了畫地圖的嗎?”
弓不嗔又愣了一下,他竟然覺得饒岫玉說的很有道理。
弓不嗔:“我還以為,你起碼知道一點”
饒岫玉嘿嘿一笑,露出一對狡黠的小尖牙,道:“實不相瞞二公子,我其實是個路癡。”
“那很不幸了。”弓不嗔居高臨下,他算是知道饒岫玉為什麼會執意讓他跟著一起去了。
弓不嗔輕輕歎了一口氣,愈發確信這個人真的是比自己多當了一年小孩,天真可愛的很,他找了一塊比較結實的山石轉身坐了下來,道:“把卷軸拿出來吧,我帶大概知道這是什麼方位了,可以在上麵做個標注。”
“好啊好啊。”饒岫玉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緊緊地挨著弓不嗔坐下,扯開衣領掏了掏。
弓不嗔默不作聲地瞥了一眼這個無論是睡著還是醒著,都極度沒有邊界感的家夥,這家夥的一邊身子貼著自己,透過薄薄的衣料都能感受到他勁瘦的皮骨,身上的熱氣都在往自己身上籠罩。
弓不嗔幾不可聞地吞了口唾沫。
饒岫玉對此毫無感想,他自顧自地攤開卷軸,懟到弓不嗔的麵前:“看看,看看,二公子,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應該畫在哪裡?”
弓不嗔疑惑地道:“到底是誰在辦事?我不應該是跟著你出來的嗎?”
饒岫玉哼唧道:“啊?我們都一個床上睡過了,哪有誰跟誰的道理啊二公子,我這麼信任你的。”
弓不嗔總感覺他像是在嬌嗔,但是弓不嗔不敢承認,很詭異。為了掩蓋對此的猶疑,弓不嗔指了指地圖的一處,道:“我們現在在這裡。”
“嗷嗷!好的,我來畫上。”饒岫玉又從胸口摸出來了一塊削尖的炭塊,腦袋湊得低低的,在地圖上小心翼翼地畫圈,那張地圖就那麼攤開在弓不嗔的大腿上,饒岫玉湊過去,弓不嗔感覺這更詭異了。這是在做什麼?
就在弓不嗔胡思亂想之際,饒岫玉猛地擡起頭,朝著他一撲,一把放倒了自己。
弓不嗔:“乾什唔!”
饒岫玉一把捂住他的嘴,怕他還想說話,乾脆下巴墊到了捂嘴的手背上:“噓!不要說話,有人來了!”
有人來了?弓不嗔有些吃驚,他完全沒有聽見有動靜。
兩個人疊在草叢裡,等了許久,這才聽見有草枝踩到的聲音,還有一些奇怪的啪嚓聲此起彼伏。
走進了。饒岫玉二人屏住呼吸。
隻聽有人道:“練好了嗎?一會下山進了有人的村子,就這麼耍,不給錢就不走。”
弓不嗔不知道他們再說什麼,有些好奇,眼睛朝說話的地方轉動,隻看見幾個大漢,大概是個人吧,他們沒有任何衣物避體,渾身上下塗滿了黑泥,張牙舞爪地晃動四肢,搖頭晃腦,胳膊亂甩,啪啪啪地拍打著身體,嘴裡還嗷嗷哦哦,念念有詞,好似鬼上身。
“這個小子怎麼辦?他好像跳不起來,要帶著他一起去嗎?”又一個人道。
“誰?”
“這個。”
一個小個子被眾人推搡了出來,這個小個子雖然也是滿身汙泥,卻和大家看起來很不一樣,雖然是個男娃娃,卻是個天生的白皮,臉盤清秀,塗了臟泥上去,看起來既不顛,也不瘋,反而帶著一絲憂憐。
“那個婊子的鼈崽兒怎麼跟過來了?!誰讓他跟進來的?!”
“我不知道啊?走到這的時候就看見他了。”
“爺爺的,真是吐了,我們可是正兒八經去化緣的,帶個婊子生的算是個什麼東西!!??”
“我們不剃度不持戒不是和尚,也可以叫化緣嘛?”有人小聲嘟囔道。
“閉上你的狗嘴!就你有話說嗎?!我們連衣服的不穿了,可不比剃度徹底?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和野猴子一樣,住在深山老林,可不比持戒厲害的多?出去討口飯吃,怎麼不算化緣???”
“至於這個臟東西,滾滾滾!!彆跟著我們!!帶你一個,餓死我們一片!”
說著,最開始說話的那個男人照著小個子的胸口踹了一腳,像踹一條畜生一樣將他踢飛在地。一群人這才洋洋灑灑地下山去了。
“唔”饒岫玉艱難地動了動,這個小個子正好倒在了自己身上。
小個子趕緊爬起來,退到一個角落,抱起腿,縮了起來。
弓不嗔問道:“剛才那些,都是些什麼人?山匪?”
饒岫玉揉揉腰,道:“自然不是啦,山匪山生,那都是些在這裡土生土長的山牙子,剛才那些人是‘泥神道’的。”
弓不嗔:“泥神道?”
饒岫玉:“就是俗話說的叫花子,泥神道是他們對自己的美稱,渾身塗上黑泥,□□,用力拍打身上的皮肉,堵在人家的院門口,靠嚇唬人討飯要錢的,我遇到過好幾次了,每次王叔叔碰到了,都會招待他們。”
饒岫玉:“這些人都是外麵的流民。四海為家的。”
弓不嗔點點頭。
饒岫玉蹲在那個小個子的麵前,歪歪頭。
比起裝神弄鬼的鬼眾,饒岫玉顯然對小人更感興趣。
小個子有些不敢看他,臟得一縷一縷地頭發胡亂地擋在臉前,鼻子眼睛全都看不清楚。
饒岫玉也不客氣,上去就把他的頭發扒開了。
“啊!”那個小個子喊著:“你彆碰我!!!”
喊的聲音雖大,手上卻沒有一點點勁在,任由著饒岫玉掀開了他的頭發簾,露出了臉。
“嘿嘿嘿!!!你生的多好看啊!!”饒岫玉看著他樂。
那小個子沉默了,大概是覺得饒岫玉的話很冒昧。
饒岫玉出門的時候揣了兩張大餅,想著在路上當墊肚子的乾糧,和弓不嗔正好一人一張。
現下,那小個子一個勁兒地往他胸口裡瞄。
弓不嗔發現了:“他大概是餓了。”
饒岫玉:“啊。那好說啊,我有吃的要不要一起來吃?”說著,就掏出了一張。
小個子看見餅,眼睛像是縫在了餅上,一直追著看,見饒岫玉有意分享,趕緊點了好點頭。
“弓不嗔!我們又有了一個同行的人!”饒岫玉開心了,他最喜歡人多熱鬨,轉頭和身後的弓不嗔報喜。
饒岫玉:“我們一會帶著他一起走吧!等回去了,還能多給他一些吃食帶回去!他就不用被那些泥神道的人欺負了!”
弓不嗔剛想說些什麼。
突然,那個小個子一個暴起,趁著饒岫玉不注意,一把搶走了饒岫玉手裡的餅,趁機掏走了饒岫玉懷裡的另一張。
那小個子搶了餅就跑,在山野間跳得飛快,像是什麼狡猾的野狐貍。
“哎!”饒岫玉人都傻了。
弓不嗔也怔住了。
看來這個小子,並不似看起來那般羸弱無力,方纔的卑屈隻是抵擋,孱弱隻是為了趁機不備。
饒岫玉晃了一下眼,有些落寞地道:“他為什麼要走?我說好了要帶他回去,給他吃飽穿暖,他為什麼不信我?我是做錯了什麼嗎?”
“你沒有做錯什麼。”弓不嗔道:“人窮誌短,他們這樣做情有可原。”
饒岫玉:“是嗎……”
弓不嗔看了他一眼,他發現饒岫玉看起來幼稚鬨挺,卻保持著一個非常縹緲宏大的道德感。
這個道德感,和他本性中活潑激昂完全分裂,因此和他的天真無邪擠在一處。
像是一種神性,一種無知無識的神性。
他招惹了天下地上一眾凡夫俗子的心,卻把自己的心遊離在眾凡之外。
他追求人多的熱鬨,卻隻是在追求而已。
隻是姚將軍對他采取的那種極端化的煉獄式的教育,遠不至此,他必然有什麼,是天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