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人屬天地(五)
人屬天地(五)
不知是不是饒岫玉那一番話的原因,弓不嗔真的感覺夜裡的啥啥山,有些陰森森的。
明明白天的時候,還是個太陽晃人眼睛的大晴天,夜裡的天空卻格外的潮濕陰涼,睫毛的存在感都變得難以忽視,裸露在外的麵板都黏黏涼涼的。
隻有和饒岫玉交握的手心在發燙,弓不嗔倒也不覺得冷了。
饒岫玉拿上下牙冠夾著煙玩,煙把在他的牙間,像蹺蹺板一樣,上上,下下。
等到煙嘴燃燒到一定程度,煙灰堵了亮光,饒岫玉才含在嘴裡吸一口,煙頭在他的唇邊噓一下,重新亮了,他又用削長的手指夾著煙,彈走煙灰。
一轉頭,饒岫玉發現弓不嗔看自己看的出神。
“嗯?”饒岫玉含著嘴裡的東西,歪歪頭,含糊:“嗯嗯?”
弓不嗔這纔回過神,彆開頭,不再看他。
饒岫玉拽拽他的手,又把他“叫”了回來。
饒岫玉趁機湊近弓不嗔的臉,將含在嘴裡的煙霧,輕輕地吐在了他的臉上。
弓不嗔直接定住了,沒有動,任由著饒岫玉吐完,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煙氣冰涼涼地沁入麵板。
饒岫玉吐完,就笑開了,亮著那對小獠牙,就把煙又叼了回去,很得意似的。
饒岫玉:“我們忱兒吃過煙嘛?”
弓不嗔莫名很煩這個家夥,拿那種哄小孩的語氣同自己說話,明明他纔是那個白長了一歲的幼稚鬼,偏偏還喜歡不由分說地喊乳名,來撩撥彆人。
弓不嗔淡淡地道:“沒見過哪個正派人物,嘴裡吞雲吐霧的。”
言下之意,他沒吃過煙,而且,饒岫玉一點也不正派。
當然,弓不嗔當然門兒清,饒岫玉點煙是為了黑夜行路照個亮,不是為了照明,隻是為了心安,甚至還是為了讓第一次夜裡走山的弓不嗔心安。
弓不嗔主要是不恥於,饒岫玉把煙往人臉上吹的誇張行徑。吹他就算了,如果去吹彆人,成何體統?
饒岫玉不甚在意地聳聳肩。
饒岫玉還是解釋了一下:“這可是乾薄荷草做的煙,和平常那個臭燻燻的煙可不一樣!屍坡周圍的空氣可是很潮濕的,煙熏一下,會好一些。”
走了有一會兒,弓不嗔感覺頭頂上的雲都有來有往了幾回了。
饒岫玉:“啊!哪裡!”
終於,饒岫玉撒開了他的手,噠噠噠跑上了前麵的一塊石頭,朝不遠處一指:“弓忱!你看啊!前麵有綠色的亮光!你看見了嘛!一大片呢!”
弓不嗔:“沒看見……”
他確實沒看見,整個山頭依舊黑黢黢的,隻有饒岫玉唇邊的煙頭在亮。
“哎呀!我怎麼忘了!”說著,饒岫玉撤走嘴裡的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
饒岫玉轉向弓不嗔,攤開兩隻手:“弓忱!看我!”
真的。
隻見,饒岫玉的身後,自上而下騰起了一片熒熒的綠光,那光像是絨絨的羽毛,慢悠悠地梳了上去,照的饒岫玉整個下半張臉慘白慘白的,還帶著詭異的綠色。上半張臉還沉在黑夜裡。
弓不嗔走過去,站到饒岫玉的身邊,和他一起朝綠光發出的地方看去。
屍坡,這裡原來就是屍坡。在白天,這裡應該就是一座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小山頭。
誰能想到,這個鼓起來的小山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竟然星星點點的發著可怖的綠光呢?誰又能想到,這裡每一搓小綠光,都是一具埋藏在裡麵的屍首呢?
弓不嗔發現,這裡,每一搓綠光分佈的位置都極其集中……
也就是說,那些屍體,很有可能是被集中填埋在這裡的……
很隨便,也很……
處心積慮……
“咦?怎麼……”饒岫玉像狗一樣,東聞聞西聞聞。
弓不嗔:“怎麼了?”
饒岫玉露出疑惑的神色,捏了捏自己的鼻子,企圖讓它清醒點:“怎麼一堆陳年死屍之中,有一小股……鮮屍的味道呢……”
弓不嗔皺眉:“在哪裡?”
“我聞聞啊。”饒岫玉從石頭上跳下來,循著嗅覺,一邊聞,一邊走:“好像,好像……是這邊……”
弓不嗔跟著他走,走到了一處崖罅處。
饒岫玉探頭朝裡麵張望,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
崖罅的出口很窄,一個人側擠著才能勉強通過。崖罅裡麵的空間卻很大,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但是通過臉上敏銳的麵板,還是能感覺出來裡麵有一大團氣,窩著流動。
“進去看看。”饒岫玉已經迫不及待地擠進去了半邊身子。
弓不嗔:“嗯。”
以防一會兒遺漏,弓不嗔趕緊掏出莫名到了自己手裡的卷軸,攤開抵在石壁上,標註上了最後一處的屍坡的位置。
饒岫玉:“弓忱你快進來你看看這裡麵”
“來了。”弓不嗔收好卷軸,也側著身體,將自己擠進了崖罅。
崖罅裡麵的空間出乎意料的大,因為在等弓不嗔,饒岫玉並沒有往更深處走,見弓不嗔站到自己身邊,整理了一下衣袍,饒岫玉摸出來照明專用的火摺子,點亮。
呼——
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弓忱,你看——”饒岫玉將火摺子,拿近自己的另一隻手,十分淡定地道:“我進來的時候,太黑了,差點摔跤,有個東西拉了我一把”
弓不嗔看了一眼,好家夥,竟然是一隻嶙峋的手骨,正緊緊地饒岫玉的手。
饒岫玉一點也不害怕,還自顧自地搖了搖那隻和自己交握的手骨:“好啦,我沒事,你鬆開我吧。”
那手骨,果然鬆開了指骨。
饒岫玉將火摺子舉了起來,可見的範圍逐漸向更遠的地方蔓延。
隻見,各種白骨像是鑲嵌在洞壁的雪白岩石一樣,有的深埋其中隻露出一點,有的則完整的支棱出來,洞壁肉眼可見的黏膩,看起來軟呼呼的,不像是石土堆砌而成的尋常洞xue,而是偏紫的肉粉色,嘟嘟囔囔的,像是潰瘍的胃袋,像是合上的口腔。
弓不嗔仰著頭,一時忘記了呼吸。
“這個屍坡比我之前去過的所有屍坡都大哎”饒岫玉舉著火摺子,擡起腳往深處走。弓不嗔趕緊跟了上去。
“哎呀!”饒岫玉突然地上的什麼東西被拌了一腳,低頭一看,還是被一張灰棕色的大麻布蓋住的。
饒岫玉把火摺子遞給弓不嗔,蹲了下來,輕輕地掀開那塊麻布:“鮮屍味就是從這裡發出來的。”
果然,麻佈下是一具女屍,大概是剛死沒多久,隻是臉色有些發紫,還沒有生屍斑。
女人靜靜地合上眼睛,神態安詳,像是睡著了。
饒岫玉又將麻布往下拉了拉,女人的脖子上有一圈足見血瘀的勒痕,胸口的麵板上還有一些星星點點的潰爛,有的紅紅的鼓起,有的已經潰掉,破口的地方還長了白色的黴,生前大概是生了什麼病。
那些潰爛越往下越多,越往肚臍位置越盛。
女屍的肚子格外的大。
弓不嗔盯著:“肚子裡是有孩子嗎?”
“不”饒岫玉搖搖頭,道:“你看,她鼓起來的位置太靠上了,都要鼓到胸口上去了,孕婦的肚子不是這種形態的。”
“嗯。”弓不嗔點點頭,他想起了娘懷妹妹的時候。確實不太一樣。
饒岫玉:“而且,她生之前並不是孕婦,她是人死了之後,才‘懷’上的”
“你怎麼知道?”弓不嗔有些詫異。
饒岫玉:“味道不一樣。”
弓不嗔隨地撿起一根樹枝,想要戳戳那個鼓鼓的肚子。
饒岫玉拽住弓不嗔的手,大喊:“住手!你不要碰它!”
剛才,饒岫玉出神了一小下,已經晚了,弓不嗔已經觸到了。
饒岫玉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拽著弓不嗔:“你趕緊離她遠一些!”
弓不嗔還是第一次,見到吊兒郎當的饒岫玉,露出這麼驚怖擔憂的神色。
“你說你手怎麼就這麼快呢???”饒岫玉一邊嚷嚷著,一邊擼開弓不嗔袖子,袒露出小臂,翻過來一看,果然,已經冒出了三枚紅色的小痘。
這些小痘非常的奇怪,並不是圓圓鼓鼓的,而是像花苞一樣,由幾個薄薄的小瓣裹起來的,一邊生長變厚,一邊相互分離,不像花朵那樣綻放,而是瓣與瓣變寬了間距。
顏色並不怎麼深,在弓不嗔白白的麵板上,卻格外的顯眼。
“這個東西會像蟲子一樣,會吃淨你的肉,喝乾你的血,沒有活人的時候,它們蝸居在屍體裡,一有活人碰它們,它們就開始大肆繁殖。”饒岫玉急得團團轉,嘴巴叭叭叭叭說個不停。
弓不嗔更是蒙了,他哪裡見過這種怪物,他讀過的聖賢古文不少,懂得樂禮更是不計其數,但是超出倫理綱常的陰詭之事,他不是知道一點,而是聞所未聞。
手臂上的肉瓣真的在長大,逐漸從幾個點,到一大片,肉瓣癟癟地,在他的麵板上像是有自主生命一樣,一呼一吸,像是在吮吸,弓不嗔感覺自己的整條胳膊都疼麻了,其他,完全不再受他的支配。
這些肉瓣,甚至還有像他全身蔓延的趨勢。
弓不嗔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臉霎時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