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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利箭刺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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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箭刺懷(二)

眼前就是軍營了,弓不嗔卻攔在了饒岫玉的馬前。

饒岫玉心裡很亂,現在就想趕緊找個清淨地方自己待著。

短短的時間內,發生在他身上的怪事太多了,他必須要好好梳理一下,沒心情和弓不嗔繼續。

饒岫玉冷淡地橫了弓不嗔一眼,低聲道:“讓開。”

弓不嗔:“你不說清楚,不說明白,我不讓你走。”

“哼哼。”饒岫玉輕輕一笑:“那我就是非要走呢?你又能奈我何?”

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起來。

從營帳那裡遠遠跑來的付小柴,本來想過來殷勤一下,幫饒將軍和弓大人牽牽馬,走半道兒聞著味兒不對,忙躲到了一旁的副官身後。

“大人,這是又怎麼了?”付小柴小聲問。

副官:“將軍和弓大人碰頭,吵在先,打在後,少了哪個都不行。”

付小柴眨眨眼睛:“所以,他們是要打了嗎?”

副將笑笑,用力拍了拍付小柴的瘦肩,道:“一會兒他倆滾到地上,注意牽馬。”

“啊?”付小柴還是有點不敢相信,但見弓不嗔已經一把揪住了饒岫玉的衣襟,饒岫玉也是不落下風,死死彆住了弓不嗔的那隻手。

兩個人都是一臉狠相,像是兩頭肉食動物一山相見,都想弄死對方。

“啊啊啊啊!將軍又和弓大人打起來了!”

有些沒見過幾次世麵的新兵蛋子驚呼道。

營地裡的老兵早就已經習以為常,自覺地退後幾步,給兩位殺神騰出了大戰三百回合的天地擂台。

一些窩在營帳裡麵的後勤兵也聽見熱鬨,湧了出來,一時間,兩個人的私鬥成了眾人押寶的賭場。

饒岫玉長眉一挑,以摁住弓不嗔的那隻手為支點,踩著馬鞍的腳一緊,唰的一下,從馬背上騰起,隔空翻身到了弓不嗔的身後,用小臂擰住了他的脖子。

付小柴趕緊彎著腰過去,牽走了去霧。

“我我我肯定賭將軍贏啊!你看我們饒將軍的身手!歘欻欻,就和那蒼鷹一樣!帥死了!!!”

一名小將捂緊心口,麵色緋紅地道。

“哈哈!”饒岫玉把下巴墊在弓不嗔的肩膀上,歪歪頭,挑釁地亮出兩個小虎牙,冷笑兩聲,意指弓不嗔你小子已經死了!

弓不嗔臉依舊很黑,就和剛被人害死、還沒來得及喝湯過橋的討債鬼一樣。

馬背功夫弓不嗔確實比不過站在馬背上後空翻都穩穩當當的饒岫玉,但是論近戰,深處宮門深水中的弓不嗔還是學過不少招式,還是可以和饒岫玉較量上幾招的。

饒岫玉還想掏一把弓不嗔的咯吱窩,調戲幾下,還沒掏到,弓不嗔就遊魚一樣從他的懷裡滑下去了,他兩腿在馬肚子地下一扣,縮起身子,整個人在馬肚子底下繞了一圈。饒岫玉整個驚呆了。

還不忘拽了一把饒岫玉的腿,要不是饒岫玉反應快,真要被弓不嗔拉到了雪地上,拖行了。

白馬在整個營地的外圍漫無目的繞行,饒岫玉二人分彆掛在馬背的兩側僵持不下。

這匹白馬兒是急性子,馬槽搶食它回回都是第一名,現在是還沒生氣,生氣起來那可真的是六親不認的主兒。

饒岫玉犟不過這一人一馬,隻好鬆了手腳在貼近地麵的地方,把自己砸到了地上,當然,必須薅一下弓不嗔。

“下來吧你!”

正好途徑一個小坡,兩個人在滿是雪沙的坡地上滾了好幾圈。

吃瓜群眾也重新圍了上來。

“我看還是押弓大人比較穩妥呢”

“為何?”

說話的人歎了一口氣。

“反正將軍總是在快贏得時候突然認輸。”

“啊?為什麼啊?將軍不是和弓大人不對付?”

“是啊,弓大人這麼要強的人,將軍肯定要氣他到底的,勢必要最後再惡心一下。”

“”

大家紛紛沉默了,心歎:將軍,可真厲害啊!

被人摁在下麵是危險的姿勢,饒岫玉找準時機,卡住了弓不嗔的手,極其敏捷地翻到了弓不嗔身上。

饒岫玉一隻左腳一隻右手分彆踩住弓不嗔的兩隻手,另一隻手則撐在弓不嗔耳邊的雪草地上,麵朝下的咧嘴笑。

饒岫玉:“哈哈哈哈哈,怎麼樣?”

弓不嗔願賭服輸,麵無表情地道:“你贏”

還沒等弓不嗔宣佈完“比賽”的結果,饒岫玉突然撤了力氣,倒了個身,摔倒在弓不嗔身邊。

饒岫玉雖然沒有直接砸到弓不嗔的身上,但弓不嗔還是被饒岫玉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忙向一側看去。

隻見饒岫玉趴在雪地上,鼻頭被凍得粉紅,長睫落滿了雪晶,饒岫玉嗤嗤一下:“還是你贏了吧。”

弓不嗔公平公正地道:“是你贏了。”

饒岫玉彎彎眼睛,推讓道:“你啊你啊。”

弓不嗔不明白:“為什麼是我?”

“因為,遠來是客啊,弓忱。”饒岫玉的語氣莫名很輕,輕到弓不嗔想要琢磨透其中的意蘊,卻怎麼也捕捉不到。

饒岫玉彆過臉,把後腦勺留給弓不嗔:“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很懂禮數的也是有過爹媽管教的”

聞言,弓不嗔心中一緊。

京城隻有巴掌大,但是舉國上下的學子雄才都四海雲集於此,人多的像螞蟻洞,然而,這一眼望儘的巴掌裡,心眼兒卻比人還多。

弓家是祖上三代都站在宮牆裡,給大梁社稷勞心勞力,雖然不是什麼勢力滔天、獨占朝堂一方的糾糾虎臣,但是足夠的根深蒂固,主打一個一定不會出錯。

弓家有一條祖訓,也就是橫掛在宗祠和大堂進門擡頭正上的那兩塊內容相同的匾額:“上善若水。”

即,“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

弓家也是世世代代這麼踐行的,不管得的官大官小,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儘量不做,想做卻不好做的,也捨得讓給彆人。

弓家人清楚的知道,身在局中人擠人,隻阿諛奉承天龍寶座上的天子、手腕獨大的頭臣並不是好的方式。

真正獨善其身的方便法門,就是像水一樣滲入縫隙,見縫插針處推波助瀾,心中如何文韜武略都藏好,麵上齒邊的神色語氣都是手段,不到特殊情況,萬萬不可尖牙外露,凶相昭彰,隻會落人權柄。

弓不嗔家中排行老二,上有一長兄,下有一胞妹。

弓不嗔從小溫文爾雅、舉止端莊,逢人講話,左一句“感謝”“多謝”,右一句“抱歉”“失禮”,時時刻刻眉色舒展、嘴角微笑,一身素白衣裳,一張白淨臉蛋,走路好似蝶飄。

饒岫玉第一次見他,就想往他身上撲。

第一次正式的見麵是什麼時節?饒岫玉這個記性短似活魚的肯定記不住了,但是弓不嗔記得很清楚,那是十月十五,他隨家父去雲夢澤,體察下麵一個縣當年的農收。

這一年,已經是饒家出事後的第四年了。

小弓不嗔聽家父講過饒家將和草原部落戰場廝殺,拚儘全力,打到最後,隻剩下一個小兒的事。

這個小兒就是饒將軍的獨子,饒岫玉。

在此之前,兩人雖未正兒八經見過麵,小弓不嗔卻經常從彆人那裡聽說他的事,說饒大將軍的兒子,小小年紀就聰慧至極,腦力靈活,伶牙俐齒,唯一不好,就是那胸腔裡的心腸太熱,遇見不平,輕易出頭,總有一天會燒死自己。

那時,小弓不嗔聽了這些二手訊息,還會暗中替小饒岫玉打抱不平,因為久居家內門風,又正直青春波動的年紀,難免會對從小到大加持在自己頭頂的禮法教育起深深的懷疑之心,並同時對果敢正直又心熱燦爛的人產生傾羨。

在雲夢澤真正見了一麵後,弓不嗔對他的感情就變了味兒

“忱兒,你還記不記得,饒將軍家的那個小孩兒。”

弓行藏看了一眼正盯著荷葉發呆的兒子笑道。

小弓不嗔立刻回神,盯著父親的眼睛,疑惑道:“他不是”

“是啊。”弓行藏歎道:“那孩子家裡出了那場事故後,就成了無父無母無宗親的孤兒了,他年紀太小了,現在都是當年饒將軍的師父姚老將軍在帶他。”

“”

小弓不嗔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弓行藏:“說來也是傳奇,饒家那孩子也是個神人,家族全滅硬是沒有抱怨消沉一刻,眼淚都沒掉幾滴,喪禮的時候,按照禮法,家裡直係親人要把死人的棺材親自擡到墳地下葬。”

弓行藏:“結果,殯儀定好了日子,大堂裡擺滿了老爺夫人一眾的黑木棺,擡棺材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弓行藏:“殯儀急壞了,時間寶貴,過去了可就不好了,不吉利,忙找姚老將軍尋對策,姚老將軍當年正好六十五,站在大堂,拳頭一攢,就是一陣震天動地的獅子吼。”

小弓不嗔聽進去了,問道:“吼了什麼?”

弓行藏:“還能吼什麼,就是那孩子的大名:饒岫玉。”

饒岫玉。小弓不嗔捏捏手心,記住了。

弓行藏接著道:“但是,這一嗓子,人沒給喊回來,倒是把鳥驚飛了一片,大家站在天井裡,看到屋簷那邊,呼呼啦啦飛出了一片藍羽尾的鳥。”

弓行藏:“姚老將軍鬍子一吹,往那裡一指,像是要把天空戳個窟窿眼兒,直接把人捏出來,他對手下道:那畜生就在那裡,拿麻繩綁來!”

“哈哈!”小弓不嗔沒忍住,笑出了聲音,也不知道在笑誰。

下一句話,弓行藏的語氣變得很沉:“回來後,姚老將軍把那孩子摁在地上,拿木杖照著後腰往死裡拍,拍的人爬不起來,又把人薅起來,扔到饒大將軍的棺材上,指著鼻子罵道:今天不把你爹媽的棺材擡到陵園去,你就自己躺裡麵吧!”

弓行藏:“那孩子也是個骨頭頂硬的,越是受苦受難,越是肯活,他一聲沒吭,把棺材擡到了二輪板車上,脫下衣服係在腰間,光著膀子,一個人將兩座棺材拉到了陵園。”

弓行藏:“後來就是守三年孝,每天,姚老將軍都要把他栓到饒家祠堂跪著,讓他一遍遍念排位上的名姓,從爹媽開始,念錯一個,念少一個,都要用幾倍的眼淚來賠,哭不出來,就打出來……”

……

弓不嗔嘴唇動動,莫名想說點什麼安慰一下背對著自己的饒岫玉。

饒岫玉卻沒給他這個機會,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像是剛才飄過的陰雲一抹都是幻相。

饒岫玉一骨碌爬起來,整理了一下儀容,朝弓不嗔伸出一隻手,歪歪腦袋,笑。

弓不嗔知道他想拉自己起來,便把手給他。

饒岫玉把弓不嗔的手往自己懷裡帶了帶,攬過弓不嗔的肩膀,拍了拍後背,對一眾人等高聲道:“還是弓大人更厲害一點啊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一臉“我就知道如此”的無奈表情,替自家將軍遺憾的同時,又礙於人情世故不得不給“贏了的”弓大人拍手叫好。

“大聲點!!沒吃飽飯,還沒喝飽西北風嘛!?”饒岫玉跟著拍起來,一邊拍一邊搖頭。

大家都跟著起鬨。

弓不嗔就知道這人又在借機會來氣自己,便直接冷下臉來,不留情麵地撇下一眾人,走開了。

突然!

一旁的饒岫玉猛地竄過來,撲倒了自己!

弓不嗔下意識地以為饒岫玉又像當年一樣,滿身都是汙泥,就要往自己身上撲蝴蝶似的猛撲。

誰曾想,他轉身迎麵去擋饒岫玉的時候,卻摸到了一把黏糊糊的熱血,饒岫玉像個破麻袋一樣直接砸到了自己懷裡,又一整個毫無生氣地往下栽。

一把削長的箭矢,貫穿了饒岫玉的胸口,隨著嗚嗚的寒風,正在錚錚地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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