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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同窗舊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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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窗舊日(二)

之後,弓不嗔天天盼著右邊那個空位有人來。

他從小喜怒不形於色,很難讓人猜透對一個事物喜否?厭否?弓行藏為了討他這位難對付的二兒子的歡心,沒少下功夫。

以至於弓行藏拚儘全力,終於咂摸到了這位小祖宗堅硬性格上的一絲絲罅隙。

那就是“盯”某某的時間。

小弓不嗔天生神秀,行動力專注力都極強,很少對著虛空發沒有意義的愣呆。

但是呢,小弓不嗔倒是會發一些目的性很明確的呆,比如想要什麼東西,就會一直盯著這個東西或者像這個東西的東西,一直盯,一直盯,一直盯到有人能懂他心中所想。

弓行藏第一次發現弓不嗔這個小習慣,還是在他給買的那隻小雞死的時候。

小雞是弓行藏帶著小弓不嗔在街坊上到處瞎轉的時候隨便買的。

小雞出生時本是一身暖黃羽毛,卻被販子染成了野鳳凰一樣的雜色,弓行藏覺得這小東西嘰嘰喳喳的相當可愛,正好襯家裡這隻“悶葫蘆”,就低頭問小弓不嗔要不要。

小弓不嗔看了小雞一眼,沒說話,弓行藏自作主張地買了一隻給他,卻沒想到,本是無心之舉,竟然給小弓不嗔造成了這麼深刻的影響。

那小雞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雞胡亂串出來的,樣子是頭大翅短,憨態可掬,卻永遠也長不大,活不長的,離了秋,凜冽西北風一吹,直接給凍死了。

小弓不嗔把它從親手做的雞窩裡摸出來,整個雞都已經死的邦邦硬了,兩個眼皮毫無生氣的闔上,成了一塊打結的破絨布。

弓母杜玲兒怕死雞放久了容易給家裡招病,趕緊讓下人拿出去埋了,小弓不嗔任由著他們拿走了屍體,又拉著他的手又是擦又是洗,依舊一聲未吭。

弓行藏當時正好在外出,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再回來,就看見小弓不嗔一直蹲在院子裡,盯著一地的小石子發呆。

弓行藏解開大氅:“夫人,你看忱兒一直在看什麼呢?”

杜玲兒幫忙接過,家中孩子多,雜事也多,她沒那麼精力無時不刻關注著小弓不嗔,隻能寡淡地接道:“怎麼?又在看了啊。”

“天涼又剛奔波回來,脫了衣服去屋裡喝杯熱茶吧。”杜氏道,說完就收了大氅,走了。

“嗯。辛苦了。”弓行藏笑笑道:“我一會兒就去。”

小弓不嗔蹲在那裡,雖說是在看一堆小石子,卻也看見幾隻小小的螞蟻在石頭的縫隙兜兜轉轉,耳畔,爹孃的交談清晰可聞,以及弓行藏欲蓋彌彰壓低的腳步聲。

接近小弓不嗔,弓行藏故意提高了嗓門:“忱兒!是爹爹!”

小弓不嗔早有準備,故而一臉平淡的轉頭:“…………”

“哎呀,怎麼還被發現了呢。”弓行藏佯作尷尬地吐吐舌頭。

小弓不嗔雖然平靜無波,內心還是有些激動的。

弓行藏:“看什麼呢?”

弓不嗔盯著父親的眼睛。不說話。

弓行藏也跟著蹲在弓不嗔身邊,隨手拿起地上的一根小樹枝,撥了撥地:“小石子?”

啊。

弓行藏突然想起來,自己在出遠門之前,二兒子來旁敲側擊地問過他:“為什麼小雞要吃石子?……是要死了嗎?”

弓行藏當時笑得可沒心沒肺了,一邊捧著弓不嗔的小臉親來親去,一邊溫柔地告訴他:“小雞吃的不是石子,是牙齒呀,它們隻有喙,沒有牙齒,吃進肚子裡的穀粒那麼堅硬,所以必須再吃一些石子才能消化呀。”

難怪回來到現在,都沒有聽見那隻吵嚷的小雞仔叫喚,難不成……

弓行藏終於明白了,心中一疼,一把攏過兒子小小的肩膀,哄道:“難過了?”

“嗯……”小弓不嗔悶在弓行藏的懷裡。

弓行藏:“你們會再見麵的。”

小弓不嗔:“嗯。”

最近,弓不嗔的“盯功”又開始發作了。

一直盯著院子裡新開的荷花。

杜玲兒自從聽弓行藏說過一次,也開始關注弓不嗔的盯盯小動作了,她看了一眼兒子盯花的背影,心想臭小子老孃還不懂你?現在我就是你肚子裡爬的蛔蟲,隨即就信心滿滿地叫下人給弓不嗔連做了半個月的蓮子粥,差點沒給二少爺的臉吃綠了。

弓不嗔永遠非常溫順乖巧,而且還是一臉冷漠的溫順乖巧,愣是不聲不響地跟著吃了半個月的蓮子。

奈何身體很誠實,終於,真的有點咽不進去了。

見兒子連吃了半個月的蓮子粥,還是沒“痊癒”,杜玲兒相當的震驚,看見弓不嗔吃了蓮子粥依舊站在院子裡盯荷花的蕭索背影,母子連心的杜玲兒莫名開始心疼起來,但奈何心粗如她,實在捉摸不透這家夥葫蘆裡悶得什麼藥,更不知道還能怎麼辦好,隻能叫弓行藏過來治他。

“小子。”弓行藏笑嗬嗬地立在弓不嗔身旁:“參什麼禪呢?”

弓不嗔頓了一下,嚥下含在口裡、一直還沒下定決心咽進肚子裡的蓮子粥。

弓不嗔:“”

弓行藏陪他一起看水缸裡開的荷花。

這是弓爺爺年輕時從桂城專門選種過來的,品叫“玉冰嬌”,花瓣玉潤飽滿,花色從花蕊到瓣尖兒,金黃漸白。

遠觀之,金蕊於內,皎瓣綻開,猶如金珠灑落白玉盤,莊嚴美麗。弓爺爺引入後,先皇甚是喜愛,皇宮中專門有一片種滿“玉冰嬌”的花池。

每年到了花季,後宮妃子千千,無不請了皇家畫師,來此處排隊畫像。

清風拂過,弓行藏背起手:“今年京城的荷花開的格外晚一些,竟然現在才吐蕊,真是奇怪。”

弓不嗔:“”

弓行藏:“說起玉冰嬌,我倒是想起一句詩,還挺適合。”

這一次,弓不嗔“玩弄”在乎自己的爹孃,格外的沒什麼耐心,弓行藏才和他攀談了一句,就忍不住開始接話。

弓不嗔:“什麼詩?”

弓行藏輕輕一笑:“性白玉燒猶冷。”

弓不嗔目光閃動。

弓行藏:“有沒有很像?”

過了許久,弓不嗔才道:“什麼白玉清冷,分明是堅硬頑石,冥頑不靈的頑。”

“哈哈哈哈哈哈!!!”弓行藏仰頭大笑:“你這孩子!”

弓不嗔賭氣似的,轉走半邊身子,背對著弓行藏。

又笑了一會,弓行藏道:“我聽姚老將軍說了。”

弓不嗔耳朵一豎,又偷偷摸摸地轉回來一米米。

弓行藏:“姚家家大人多,姚老爺子覺得他還是回自己家能更自在些。”

弓不嗔乾巴巴地道:“那他怎麼半個月了還沒有去上課?饒家隻有他一個人在收拾嗎?”

弓行藏一笑:“怎麼?你想去幫幫他嗎?”

弓不嗔又沉默了,隨即又很小聲的“嗯”了一聲。

弓行藏:“什麼?”

弓不嗔難為情地重複道:“嗯!”

弓行藏:“行啊,下次我再去饒府,就帶著你一起嘛,不過,小岫玉明天就能去學堂和你再見麵了,這幾天是聖上把他扣在皇宮裡了。”

弓不嗔的心一下子被提起來了:“為什麼?”

“藏器於內,待時而動。”向來在子女麵前不怎麼正經的老父親弓行藏,難得正色下來,道:“饒家人生死都被綁在北疆奔忙的馬蹄和翻卷的草芒上,小岫玉也不例外,甚至擔子更重一些。”

弓不嗔莫名覺得他們第二次見麵還沒有正式開啟,就馬上要說再見了,心中開始惶惶不安起來。

弓不嗔咬著後槽牙,道:“北疆依舊騷亂待平嗎?”為什麼就不能消停一會兒?給那個幼稚鬼多一點玩笑打鬨的快樂時光。

弓行藏卻搖搖頭,臉上露出難掩的苦笑:“遊牧民族的行動一般都是季節性的,不會如此頻繁地舉戰,但是,咱們的陛下等不及了。”

聽聞當今聖上的身體時時抱恙,後宮新生的皇子們,每一個都奇形怪狀,猶如扒了皮的動物。聖上龍體欠佳,後宮子嗣綿薄,大梁剛剛跟著太祖步入盛世,就已然有了登頂遇崖將墜未墜之險。

如果沒有在楚地遇到饒岫玉,弓不嗔說不定還在心裡默默抱怨著,家中生活太過於煩悶悠閒。

弓家循循善誘的規矩,雖不強製苛刻,但隻要被機敏的弓不嗔察覺到一點溫柔說教,就足以讓他心煩抵觸,而且,爹孃兄長對自己太過於親昵,這種沒有距離的親昵也讓他反感。

如果,沒有接觸到饒岫玉,弓不嗔肯定還是一個身在福中不知福,一邊習慣性扮乖,一邊悶在心裡懟天懟地“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青春少年。

卻不曾想,循規蹈矩又閒的發慌的日子外,竟然有個人的人生如此的趕殺趕打,每一步都踏在崖邊,每一步都趟在刀尖上,可偏偏這個人看起來才最像是嬌生慣養、不受管教養出來的淘氣包、幼稚鬼。

弓不嗔垂下眼,突然覺得自己照本宣科、聽話懂事地在學堂裡學了那麼多的古今學問,在一個跳脫活潑的饒岫玉麵前,竟然如此的不值一提。

他的那些隱晦在內心深處的、小小的、不滿的反抗情緒,因為他故作高深的傲慢,變得愚蠢、可笑極了。

最後,弓行藏輕輕歎了一口氣,拍拍弓不嗔的肩頭,一如既往地溫聲對他道:“好啦忱兒,下次,有什麼想知道的,什麼想要的,直接告訴我們好嗎?你母親和我真的很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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