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同窗舊日(三)
同窗舊日(三)
直到弓府裡的荷花散了玉瓣,金黃的花蕊暗淡下去,在指尖的揉撚下變成一粒一粒枯涸的砂礫。
說好的“明天”呢?
弓不嗔等得都有點恍如隔世了。
雖說,在這期間,饒岫玉那個麵上一套背裡一套的發小匡尺溫又前前後後來了幾次,幫忙送了幾次東西。
最後一次來的時候,竟然還詭異地送了一盒芝麻酥過來。
弓不嗔站在教室門口,不明所以地捧著那一盒芝麻酥,怔怔地擡頭,看著依舊一臉煩人媚笑的匡尺溫:“這次又是什麼?”
匡尺溫笑了笑,這次的他笑起來格外地真誠,發自肺腑的,純粹的,真心實意的,笑道:“我問過岫玉啦,他明天會來上學,但是我大概要出一次遠門,不能來送他了,這是他最喜歡吃的芝麻酥,是我親手做的,芝麻酥他從來都隻吃得慣我親手做的,弓同學,麻煩你幫我轉交給他,好嘛?”
弓不嗔:“”
弓不嗔:“”
弓不嗔麵對這貨方纔還寡淡無味的眼神,瞬間斂走了兩抹亮光,幾不可聞地暗淡了下去。
匡尺溫把那盒芝麻酥往前遞了遞。
弓不嗔無動於衷,並沒有伸手去接。
弓不嗔眯了眯眼,兩條極黑的眉壓緊兩隻極黑的眸子:“你為什麼不親自交給他?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來我麵前顯擺什麼?包藏的什麼禍心??真是可惡至極。弓不嗔莫名很煩。
匡尺溫聞言一愣,隨即又十分熟能生巧地笑了回去:“哎,弓同學,我倒是想親口和他說,但是,我現下是二皇子那邊的人,跑一次饒府還算是念舊情,跑得次數多了,會起疑的。我也是沒有辦法啊。”
弓不嗔心想,你還知道會起疑啊?平時怎麼沒見你少去,知道的比我都多。
“哦,那好吧。”弓不嗔不想再看他那張表裡不一的可憎笑臉,幾乎一把奪過他懷裡的盒子,下了逐客令:“我會幫你轉交的,我們要上課了,你快走吧。”
那節課,大家莫名其妙在弓不嗔的帶領下,提前上起了自習,夫子來的時候,看見安靜上進的教室環境,可給高興壞了,直接把課後自習的事件翻了兩倍,同學們無不叫苦不疊,卻又敢怒不敢言。
“弓不嗔!!!”
第二日,那個喜歡玩弄人心的家夥,終於於紆尊降貴,大駕光臨了。
不知道又流連了哪處花叢,饒岫玉的衣襟袖口裡,都鼓鼓囊囊地塞滿了糖塊瓜果,自從進了教室門先看見他,大喊了一聲“弓不嗔”,就沒了,自顧自人來瘋地將懷裡的東西分了一路,先是討了全班人的喜。
弓不嗔默默地注視:“”
倏地一下,站了起來,終於吸引來了饒岫玉的目光。
饒岫玉擡了擡手,從眾多蜂擁而上想要從饒岫玉懷裡討點什麼好東西的人群中,袒出一張明媚的臉:“嗨!好久不見!”
弓不嗔:“”
弓不嗔先是沉默地注視著饒岫玉的臉,用最克製最不動聲色的目光,仔仔細細地逡巡著這張臉上,任何一點不同以往之處。每一根睫毛,每一塊肌理,可是弓不嗔拚儘全力,也隻能溺進那汪水色的雙眸裡,他們離的太遠了,中間隔了太多嘈雜的人群。
直到他看到有個不著調的小子,把手直接伸進了饒岫玉的胸口,挑三揀四、眼疾手快地摸走了一隻最最粉嫩的桃子。
饒岫玉渾然不知,他依舊仰著臉,樂樂嗬嗬大半等弓不嗔也和他相見兩歡地“嗨”一個。
弓不嗔擡了一下眉,擡手指了指那個渾水摸魚的“小偷”,朝饒岫玉做口型道:“我。要。這。個。”
饒岫玉的眼睛倏地睜大。
他看懂了。
饒岫玉一把拽過那個小子的後脖頸兒,奪過他手裡的桃子,又摸了一把糖塊塞給他,邊道:“這個不是給你吃的。”
說著,饒岫玉撒開一眾人群,朝弓不嗔撲了過去,非常不見外地攬著弓不嗔的胳肢窩,實實地抱住了。
饒岫玉:“嘿嘿,弓不嗔,想我了沒啊?”
饒岫玉足夠快樂坦蕩,卻給一眾學生嚇得不輕,嘰嘰喳喳地開始議論弓不嗔什麼時候和饒岫玉這麼親昵了。
弓不嗔並不是那種名氣很臭的壞學生,但卻因為過於的一本正經,成績優異,而顯得在一眾活潑聒噪的同齡人中,格格不入,不怎麼合群。
饒岫玉也是夫子眼中很討喜的存在,學東西快,悟性強,在學堂中的待遇卻和弓不嗔截然不同,弓不嗔溫閒偏冷,饒岫玉則熱烈親切。
饒岫玉扒開弓不嗔的手,把那個桃子放了上去,又掏出來一個兩個,塞給弓不嗔,邊掏,邊嘀咕:“本來就是帶給你的,嘿嘿弓不嗔,你肯定不知道這是我從哪裡摸來的。”
饒岫玉說他肯定不知道。
“是從皇宮吧。”弓不嗔卻很神奇地一下子想到了,會是出自何處。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這大概就是朝思暮想的緣故吧。
所以說,一件事重複做,重複做,重複到極致,就會有奇跡發生。
“啊?”饒岫玉顯然也是驚到了:“弓不嗔?你好聰明啊!哇塞!我要開始崇拜你了!你怎麼知道的啊!?”
弓不嗔想了一下,肯定是因為那些從弓行藏和匡尺溫那裡得來的“二手訊息”,拚拚湊湊,猜猜濛濛,基本上就能猜出來個七七八八。
但是,弓不嗔肯定不會承認自己是聽彆人的“二手訊息”才知道的啦,他如何都要確保自己在人麵前的權威性,更何況這個人是饒岫玉,他可不想在饒岫玉麵前露怯。
所以,弓不嗔淡淡地道:“我猜的。”
“厲害了。”饒岫玉佩服地抿嘴笑了一下。
誇著,看著弓不嗔捧著三隻桃兒,饒岫玉還是有點饞,又非常不客氣地拿回去了一隻,張嘴露牙就啃掉了半個,目不斜視地擡腿朝後一勾,就勾走了自己新座位裡的凳子,坐下。
“嗯……”饒岫玉嚼嚼嚼,托了會兒腮,這才發現自己桌子上的書怎麼這麼整齊!什麼時候這麼整齊過!
“嗯?”饒岫玉上一大口還沒嚼完咬下,又先咬下半個,把整個腮幫子塞的鼓鼓的。
饒岫玉探頭探腦地看遍了桌子上的經卷書冊。
饒岫玉:“弓不嗔,是你給你整理的嘛。”
弓不嗔:“你說呢?”
饒岫玉:“肯定是你呀,謝謝你,你人真好。”
弓不嗔莫名輕笑了一下,道:“怎麼就不是你那個,喜歡為你鞍前馬後的發小了?”
饒岫玉:“你是說匡炆嗎?肯定不能是他呀,我從來沒讓他做這些事。”
弓不嗔:“哦?”
饒岫玉解釋道:“當初他一個人待在饒家,人生地不熟的,又要習武,還要上學,很不容易的,他是作為我的伴讀過來的,我父親和他父親是很好的朋友,那時已經不是上下屬的關係了,匡炆對我來說也是如此,他並不是我的仆人,他可以出於好心幫助我,並不需要對我無微不至。”
弓不嗔:“習武,上學,這些事,你當時不是也一直在做嗎?如果沒有你們家的接濟,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呢,他感激你,不是應該的嗎?”
弓不嗔說的有一定道理,饒岫玉隻能笑:“弓忱,我總不能強迫彆人感激我吧?選擇感激,以及怎麼感激,是他自己的事,與我無關。我也並不在意。”
饒岫玉歎了一口氣:“況且,他現在離開了饒家,待在二皇子身邊,也並不好過。”
弓不嗔:“那能不好過到哪裡去?有多少想和皇家攀上關係的人,幾輩子的人擠破了腦袋,都不一定能夠得著呢,他現在饒家英靈的肩膀上,不費吹灰之力之力。他再怎麼不好過,也是他自己選的。他如果像他父親那樣認清自己,也就不會那麼難活了。”
饒岫玉頓了一下,後知後覺道:“弓不嗔,我為什麼會覺得……你好像,不怎麼喜歡匡炆呢……”
對啊。弓不嗔心道。我就是不喜歡他。虛與委蛇的家夥。
“哎呀!”饒岫玉都有些無奈了:“他人真的很好的!如果他有什麼地方冒犯到你了,我替他向你道歉!他真的很不容易,哎,我去了姚家這麼久,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二皇子那裡挺過來的,身上連點可以自己支配的錢都沒有。”
弓不嗔:“你給他錢了?!”果然是要到好處了,即刻就翻臉不認人了。
“沒有啊,我也沒錢。”饒岫玉道:“我把我吐出來的那顆最大的珍珠給他了,我身上也實在沒什麼貴重值錢的玩意兒。”
是的,那次從啥啥山滾下來,丟了吊墜的饒岫玉在客棧裡嘔了個昏天暗地,嘔出來一堆豔粉色的肉塊,每一塊肉上都牽連著大大小小的白珍珠。
王知府還在辦公,弓行藏和姚老將軍神色凝重地交談,弓不嗔則小心翼翼地給饒岫玉擦嘴上的怪水,什麼忙也幫不上,很快姚老將軍就把饒岫玉揣走了,說有要事要辦。
“對了!”饒岫玉突然想起來了:“匡炆說有芝麻酥給我,你知道嘛?他應該送到這裡來了呀,我怎麼一直沒看見?”
弓不嗔:“………”
饒岫玉眨眨眼睛:“弓忱?”
弓不嗔眼睛直直地滑開。
“我不知道有什麼芝麻酥。”
他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