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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生花骨生香 同窗舊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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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窗舊日(五)

梅巾捏著一隻小腿長的戒尺,背著手,眯起一對眊眼審視著眼前這兩個孩子。

弓不嗔一直是德行無可指摘的乖學生,知禮數識大體,從來不曠課。

梅巾向來對弓不嗔肯放一百個心。

眼下,弓不嗔也是一副平靜無波、心絃無顫的模樣,看來也確實是“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反而站在一旁的饒岫玉儼然一副急慌態,呼吸急促,麵色緋紅,額角的絨發被汗水打濕。

梅巾咳了一聲,摸了摸鬍子,道:“岫玉,你的臉怎麼這樣紅?”

“啊?”

饒岫玉隻覺得自己的臉燙得厲害,像是要滋滋作響,但是他向來臉皮塞城牆慣了,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臉發熱的時候能這麼顯色。

饒岫玉趕緊那兩隻手貼上自己的腮幫,企圖降一下燥熱。

“我、我……”饒岫玉一時啞口無言。

一旁的弓不嗔偷偷瞄了他一眼,幾不可聞地勾勾嘴角。

梅巾:“是做了什麼壞事了?”

“我……”饒岫玉擡起頭。

私闖學堂的“禁地”是整個學堂的學生屢禁不止的小動作,饒岫玉並不覺得他拉著弓不嗔過去是什麼值得和老師彙報的“壞事”。

可是,那個真正的“壞事”又實在是難以開口……

饒岫玉現在舌根還在發麻,說話都有點不麻利了,他真的想不通,弓不嗔為什麼會對西域黑蛇的苦膽汁求知若渴到了這種惡劣的程度?

真是想也想不明白!想也想不明白!

媽呀,饒岫玉對著自己的臉上下其手了一番,又摸上一對耳朵,耳朵也好燙!肯定紅的滴血!瘋了瘋了。

饒岫玉“我”了半天沒“我”出來個所以然。

弓不嗔終於說話了:“老師,這次是我的錯,我不該無故曠課。”

梅巾揚眉瞬目了弓不嗔片刻,輕輕歎了口氣:“罷了,知道錯了就好,下次不要這樣了,今天講了重要的東西,你們下去自己看吧,有什麼不懂的抽時間再來問我。”

梅巾又多叮囑了饒岫玉一下:“岫玉,你欠學太久,雖今後大概率也誌不在此,但既要在我這裡聽課,也是要學明悟透的,斷不可學那些渾水摸魚之徒的德行。你要記住,無論身在何處,隻要現在此處,就要做好此處的事,時時勤拂拭,不可偷懶,不可幻想,不可抽離,不可不著眼當下。”

說罷,梅巾朝著饒岫玉伸去一手,饒岫玉下意識地縮縮脖子。

梅巾從饒岫玉的頭頂撿走了一物。

是那荒院裡的紫藤花枝。

梅巾把紫藤花湊到鼻前嗅了嗅,他年紀大了,今年有五十三,喜歡以“老夫子”自居,身上卻絲毫沒有中年人愛擺的架子,無論是何處地,臉上都掛著春風和煦的微笑,即便如此,學生們還總是說他嚴厲。

梅巾笑笑,神色儘是柔光:“難得你們都喜歡去那院子裡鑽,我得空了找人清理一番,把它開放了吧。”

“真噠?!”饒岫玉睜大了眼睛。

鑽“禁區”這件事,要論罪魁禍首,饒岫玉絕對是第一人。

當年從北疆草原回來京城,饒岫玉被皇帝塞到這學堂“聽經”,雖然對他來說,新東西聽明白很容易,但是心定下來卻很難,尤其是自出生就撒野在無垠草原上的心,要定在高牆林立的京城,就更難了。

實在讓人想要到處亂竄,祈求得一處安心處。

梅巾:“我何曾打誑語過?”

方纔還難挨的饒岫玉瞬間開心了:“那我要幫忙!我這幾天收拾家裡可是收拾出來心得來的!老師,這事我可以!”

梅巾:“那交給你們了,我很放心。”

弓不嗔:“老師,我見那院子有些年份,似是有人住過。”

聞言,梅巾神色微怔,有一瞬間目光飄遠。

半晌兒,梅巾微微一笑:“是故人之地。”

之後的每一天下課,饒岫玉都會帶著人在院子裡收拾,這家夥“人緣”極好,已經和新班級裡的一種同學人等打作一團。

弓不嗔仔細觀察過幾次,還是忍不住湊上去同饒岫玉說道。

弓不嗔:“你很有錢嗎?”

為什麼這麼問呢?因為饒岫玉交朋友的方式非常的簡單粗暴,那就是“撒錢”,從家裡劃拉一堆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小玩意兒給彆人,總之就是都不便宜。

饒岫玉眨眨眼睛:“沒有啊,窮的很。”

弓不嗔:“既然沒錢,為何還總是送東西給彆人?我見你也不是那種沒架子硬裝的人啊?”

饒岫玉愣了一下,自從和弓不嗔吃過一次嘴巴,心中有些話饒岫玉很願意對他實話實說。

饒岫玉笑笑:“你是說那些小玩意兒啊?都是些吃的玩的小東西罷了,有一些是我買的,彆人送的居多,我不在乎的,如果能交一兩個朋友,有多少我送多少。”

弓不嗔覺得詫異:“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不會缺朋友吧?你又不是我。”

饒岫玉:“你怎麼了?你很好啊。”

弓不嗔:“你在之前的班裡就沒有好友嗎?除了匡尺溫。”

饒岫玉想了一下:“沒有,從那時到現在,除了匡炆,我隻認識你。”

弓不嗔還是不信,饒岫玉這種人一看就是極會油嘴滑舌的。

饒岫玉:“哎,要是交朋友也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就好了,就像人天生渴了想喝水、餓了想吃飯,人要是隻相逢一麵就能傾蓋如故就好了,沒有猜忌,沒有欲加之罪。”

弓不嗔:“這怎麼可能呢。”

“不。”饒岫玉卻搖了搖頭:“你就可以。”

弓不嗔:“”

弓不嗔:“那倒也沒這麼神奇。”

弓不嗔想說:我也沒什麼朋友。

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饒岫玉:“就是很神奇啊!”

弓不嗔:“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再分那些東西給彆人了,等你把自己家搬空了,你是不是要把我也搬出去佈施天下了?”

“啊?”饒岫玉睜大了眼睛,顯然是被弓不嗔的話驚到了。

弓不嗔直接轉移了話題:“你相信我,你不需要那樣做,也能交到很好很好的朋友。”

饒岫玉這才笑起來,笑容非常純粹:“真的呀?”

弓不嗔:“自然。”

“饒岫玉!!!”

這時,遠處急吼吼地跑來一個學生。

“饒岫玉!!!!”

“怎麼了怎麼了?”饒岫玉迎上去。

那人跑得太急,上氣不接下去地搭著饒岫玉的肩膀,順了會兒氣才道:“正堂哈,哈!有人找你,夫子也在。”

“怎麼了?誰啊?”饒岫玉莫名其妙道,他實在想不出來還有誰能這麼著急找自己。

那學生喊道:“是二殿下的人啊!天呢岫玉!你到底惹上什麼事了啊!?怎麼二皇子的親信帶著一幫人專門來找你了!?”

我也不知道啊?!二皇子他見都沒見過幾次?!他和他就算有梁子也隻能是上輩子的了吧!

饒岫玉:“我去看看!”

此刻,本來在正堂上課的學生都被清了出去,正堂裡隻有梅巾和二皇子的親信言失。

梅巾和言失之間隔著兩盞茶。

“岫玉來了岫玉來了!”

門外傳來學生的吵嚷聲。

來梅山間上學的大都是世家公子哥,盛世富家裡嬌生慣養慣了的,膚白皮薄的,見過最嚇人的事,恐怕隻有親孃的斥責和親爹的體罰,哪裡這麼近距離的見識過皇宮裡專門保衛皇子的親衛啊?更何況這親衛神情嚴峻,麵色不善,鼻梁上還斜著一道猙獰的大疤,感覺被瞪兩眼都能直掉三層皮!

“夫子。”

饒岫玉跨過門檻進來,先敬了一下梅巾。

梅巾點點頭:“這是言失,你可以叫他言將軍。”

“哎?不敢不敢。”還沒等饒岫玉開口呢,言失先擺手道:“饒將軍的孩子,將門獨子,怎麼能讓你叫我將軍呢?不好。有機會,叫叔就行。”

饒岫玉沒說話。

言失:“你不用緊張,二殿下派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問你一件事,你說了就行,不會難為你。”

饒岫玉:“什麼事?”

言失眯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饒岫玉,道:“聽殿下講,你是給了什麼人一件東西?”

饒岫玉挑挑眉,他這段時間給出去的東西太多了,完全無從想起。

饒岫玉扯扯嘴角,答道:“怎麼?二殿下也想要?可是我那些破爛未必能入殿下的金眼。”

“是嗎?”言失也笑起來,品了一口茶,又道:“那可不是破爛啊小將軍,那可是肉心珠,皇傢俬藏,誰敢流通出去都會殺頭的貴物。”

饒岫玉終於變了神色。

言失:“哈哈,是不是想起來了?”

言失:“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拿給珠子的那個人,二殿下已經消失好久了,聽和他熟的人講起,他消失之前最後見的人就是你,你們前前後後暗通款曲了不少次,唔,我沒有在無中生有吧,沒有吧?就是這樣。”

言失:“小將軍,我且問你,他去哪了?”

饒岫玉緊盯著言失那對淬滿厲光的三角眼,大腦飛速運轉。

去哪了他還能去哪?

難不成,他找去了屍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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