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殺雞取卵(二)
殺雞取卵(二)
京城終於肉眼可見地亂成了一團。
大梁的陳年舊屙就像是沉澱了千年的臭泔水,終於被人捅進了長長一杆。
饒岫玉安置好了弓不嗔後,馬不停蹄地進了宮。
從宮外到李盈穢的寢殿,一路暢通無阻,連個官兵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用腳趾頭蓋兒想,也能知道這肯定是我們那位聖上有意為之。
饒岫玉知難而上,絲毫沒有因疑生怯。
懷裡熟睡的鐵錘,在進宮前被他扔給了弓不嗔照料。
寢宮的台階前,他正欲擡腳上去,就聽見傳下“吱吱”的細響。
老鼠?饒岫玉疑惑地擡起頭,就看到三隻黑黢黢的大圓球從寢宮的門縫裡鑽了出來,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階。這三隻老鼠太過於肥胖,毛發烏黑油亮,小眼睛鮮紅如血,閃著精光,為首的一隻老鼠嘴裡還叼著一條發紫的爛肉,嘴努子帶動長胡須一聳一聳的,另外兩隻老鼠跟在後麵咬它的毛,也想要搶一口吃。
真是一些生命力旺盛的家夥啊,饒岫玉心想,在無論多麼惡劣、多麼惡臭的地方,都能膘肥體壯、沒心沒肺地活下去,到底應不應該讚揚它們呢?
饒岫玉突然動了動腳,把正好踩在腳下的一顆石子,磨得咯咯作響,一直安然若素的老鼠們突然警覺起來,你推我攘地跑到了角落裡瑟縮起來。
要不要把這些茍且偷生的家夥殺死呢?整個大梁都變成十八層地獄的一層了,怎麼還有如此生靈在這裡安之如怡地啖食人肉呢??
饒岫玉衝它們歪歪頭,嘴角在不知不覺間竟然扯出了一抹不作意味地淡然淺笑。三隻老鼠雖然怕他,三雙紅眼睛一動不動地覷著他,怕他突然又做什麼動作,但是嘴努子卻一直沒停,縮縮動動,竟然十分團結地分食掉了那條人肉,感人肺腑地開始為對方清潔起下巴來。
寢宮裡傳來老人咳痰的聲音。
饒岫玉有看向它們,淺色的瞳色下,圓而黑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來的時候,弓不嗔給了他一把短劍,饒岫玉抽出劍鞘一看,上麵刻了一個“忱”字,一看就是弓不嗔的東西。
饒岫玉:“弓忱,你的虛穀怎麼變成小寶寶了?”
弓不嗔知道他進宮麵聖必然是險象環生,他死因蹊蹺,李盈穢在暗中找他很久了,
弓不嗔沒空和他打趣,非常嚴肅地解釋道:“這不是虛穀,虛穀不便出鞘,這是懷若。”
饒岫玉恍然,仔仔細細地端詳起這“懷若”來:“子母劍啊,難怪你從不利劍出鞘,原來是上陣母子兵,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呢?”
弓不嗔:“聽著,饒宴,你必須要去見聖上。”
“我知道啊,我現在就去,”饒岫玉憤憤地道:“這老家夥竟然說是你射殺的我,還讓全天下的人覺得我倆是互相看不順眼的宿敵,這不是瞎扯嗎?我們倆明明是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好吧。真是可惡。”
聽到他這麼說,弓不嗔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微微皺了皺眉。
弓不嗔試探地道:“那你見他,是要做什麼?”
“我,”饒岫玉看向他,露出不確定的神色。
弓不嗔的神情也有了一些變化,但是他不行於色慣了,除了他自己並不能被第二個人察覺。
隻見饒岫玉踟躕了片刻,終於輕輕歎了一口氣,道:“弓忱,我要和你說,老皇帝已經完全被假肉仙蛀死了,他現在非人非鬼,假肉仙是屍巫煉化屍體煉成的怪物,它需要大量的新鮮血肉喂養纔能夠永保活性,黎民百姓都是這假肉仙的盤中餐、腹中食……”
“而埋在全國各地的仙根,也就是仙脈,都是這個假肉仙播撒到各方的肉種,它們在大梁的四麵八方生根發芽,長出花林,散發異香,用以迷惑百姓,讓他們三毒疊起,互相憎恨,殺心死起,見血見肉,滋養假肉仙。”
醒到現在,我全都想起來了。
弓不嗔:“你要做什麼?”
“我去把他吃了。”饒岫玉咧嘴一笑,露出那對尖尖的虎牙,鮮紅濕潤的舌尖在微微張開的嘴中飛快掠過。
他這句話說得沒輕沒重,像是在放狠話。
“然後呢?”弓不嗔緊緊盯著饒岫玉那雙淺色的眸子:“你吞了它,然後呢?”
饒岫玉不知道弓不嗔在糾結什麼:“隻要老皇帝沒了,假肉仙死了,起碼大梁上下那些從仙根生出來的肉蔓會消失,百姓就不會因為對災年和亂像的驚懼而變成腸蜱肉花,化成屍水,變成假肉仙的養料。”
饒岫玉摸摸自己的胸口,不像是在說給弓不嗔的,像是隻說給自己的:“我能做到。”
弓不嗔輕輕一笑,在笑無論這個世界如何之壞,總是有人一往無前地做大善人:“饒宴,你知道饒家將是怎麼隻剩下你一個人的嗎?”
這饒岫玉如何不知道。
那場戰役來勢洶洶,李盈穢突然窮兵黷武,一定要和風頭正盛的狼頭旗,在水草豐美、草長鶯飛之時,一決高下。
朝中反對的摺子一封又一封,弓家更是送斷了腿,都沒有阻擋李盈穢的心意已決。李盈穢隻是說,肉仙兒開示了,告訴他要去蕩沙河找祂,對於那些反對他的官員,一律大抄特抄肉皮經好好領會肉仙恩示處理,若抄了千遍萬遍還反對,那就當朝倒背肉皮經。
這個法子簡單粗暴,讓人摸不著頭腦,很多人恐懼皇威,乾脆在李盈穢的暴力亂政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起了攪渾水的保守派。也有不少激進派,肉皮經抄了千斤,一遝一遝地夾在奏摺裡遞送給皇帝,朝堂上倒背肉皮經更是比那些安於現狀的保守派還要激昂順暢,背得聲音勢如破竹,卻怎麼也破不了李盈穢被怪力亂神糊住了的心,當即一口老血噴湧而出,七竅流血而亡。
令牌已經從朝堂發出去了,文官的嘴再怎麼厲害也不好使了,以姚老將軍饒將軍為首的文官武官又形成了第三支:機動派。
李盈穢對西北草原念念不忘,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外族女人翁拉對他從小到大親生母親一般的耳濡目染。
翁拉對孩童時期的李盈穢太好了。在翁拉之前,李盈穢就是先皇成百上千個不受待見的兒子中的一個,他的生母雖然當過一陣皇後,卻是最蠢的一個後宮女子,懦弱愚蠢先不論,還有著不符合智力的野心和權利。
明明生下皇子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大功績了,隻要安安穩穩地不作死,福壽綿長自然是少不了的,她卻動了歪念頭,非要把自己的族人拉攏進大梁來,期間還和宮中的一個護衛不清不楚,被人抓到了把柄。
宮中一時間關於“太子不是龍種、皇帝被扣了綠帽子”的謠言此起彼伏,皇帝沒有辦法,就把她打入了冷宮,賜了鴆酒。為了把這上不了台麵的事翻篇,李盈穢也被廢了太子,搬到了冷宮旁的清冷居所居住,他那時候還小,性子綿弱,敏感多疑,又貪戀母親之愛,喜歡年長的女性,生母早早的棄他而去,他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仗著自己的可憐遭遇,天天往宮裡的老奴婢的懷裡鑽。
一直到翁拉進宮,皇帝這纔想起李盈穢來,把他從那僻靜猶冷,冬季裡連炭火都不多的潮蟲聚集之地搬了出來。
翁拉是個外族女人,眉眼深邃,瞳色清淡好似清泉,她進宮的時候年紀依然不小了,臉盤早已不似少女緊致光亮,但是更多了一些母性的溫和和包容,李盈穢見了翁拉的第一眼,還沒等皇帝發話,就撲倒翁拉的懷裡,嗚嗚哭了。
那一天,皇帝少見的沒有數落他,隻是和翁拉說了他的遭遇,還讓李盈穢從此去翁拉的膝下,認她做母親。
翁拉和生母完全不同,生母對李盈穢,不是每每脾氣急躁,就是滿腹埋怨,怪他不夠勤奮聰明,又怪他不夠爭氣,不在皇帝麵前給她爭麵子,讓她被後宮妃嬪暗暗嗤笑。
翁拉則不然,她總是溫和地招呼他來,陪她種種花,煮煮茶,然後就在院子裡閒坐著,她還會像哄小孩子睡覺一般,摟著李盈穢的脖子,給李盈穢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有兩個故事,李盈穢記得最深。一個江海上仙山的故事,說那仙山上有仙鶴,有祥雲,有清風,還有一群天地造化的仙人,她們個個都是超凡脫俗,溫聲善語,照顧著天下生靈。另一個故事,則是草原大荒上的。
後一個故事,李盈穢記不清了,隻記得這個故事讓他害怕,但是又不想不讓翁拉講,於是便逼著自己聽不懂故事的細節,隻去看翁拉的臉。
“母親,這個故事讓我害怕。”李盈穢有一次道。
翁拉聽了,並沒有感到意外,照舊笑盈盈地看著他,用微涼的食指指肚點了點他的額心,道:“怕什麼,仙人也會放屁,再潔白柔軟的嬰孩也是和著肉塊、臭血生出來的,你也是一樣。”
李盈穢:“我知道母親,可我就是覺得”
翁拉溫柔地道,眼底的笑意絲毫不減:“覺得什麼?”
李盈穢:“人好奇怪。”
“哈哈哈哈。”翁拉笑出了聲音,她下巴微微擡高,兩條潔白的牙幔露了出來,她很少笑的這麼失禮,李盈穢不由地臉紅了。
“涉兒,你真是可愛,”翁拉抹掉了眼底的淚花,道:“不過呢,我覺得你說得對,人真的很奇怪,因為人聰明得太快了。”
李盈穢:“這不好嗎?”
翁拉:“當然沒什麼不好,隻是太聰明的人,總是會死於自己的愚蠢,愚蠢的人卻往往不會,愚蠢的人,愛會保護他們。”
李盈穢:“那我要當愚蠢的人。”
翁拉笑笑,沒有說話。
翁拉死後的幾年後,李盈穢登基,年少時害怕草原故事的他,對於這片水草之地突然有了超乎常人的熱情,在饒無為拿來那本《無量壽肉仙功德讚》後,更是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先祖打造的盛世和寬容的外交政策吸引了很多的外族來大梁經商和做官,跟著先來者定局大梁的外族人因為不清楚律法,性格野蠻不服禮教,又加上李盈穢這個人陰晴不定,喜歡變卦,大梁境內外族的疑案陡然變多。
經過不懈努力,送入宮中的肉皮經終於被屍巫翻譯並勘定出了初稿,各種緣由的催化下,李盈穢點了點沙盤裡風頭正盛的狼頭旗,說肉仙兒開示,讓李盈穢去那裡救祂的身體,祂必護佑大梁萬壽無疆。李盈穢的身體也變得奇差,太醫換了無數次藥方都不見好,折騰的他愈發的急躁暴動。
饒家軍就這麼拿著李盈穢直接交付的密詔,打了過去,沒有糧草,沒有千軍,隻有皇命,隻有饒家軍從始至終的響亮名號,當時饒家軍剛從西南剿匪回來,士卒將帥甚至都沒休養生息。
可憐大梁催饒家人的命,連路過江南想要和饒不為在此小聚一下的邊月饒岫玉母子都沒有放過,跟著被裝進了顛簸的馬車裡,去西北吃風去了。
後來的事,就是饒家軍全滅了,姚老將軍帶著援軍趕到的時候,狼頭旗已經退了。
姚老將軍從屍山血海中丟擲了一息尚存的饒岫玉,一隻瓦罐被饒岫玉死死抱在懷裡,他沒有哭,卻一遍遍地和姚老將軍說,媽媽從中間裂開了,變成了兩個。姚老將軍知道他是嚇壞了,照著他的脖子敲下去,讓他好好睡一覺。
饒岫玉帶來的那隻瓦罐上給了李盈穢,李盈穢大喜,當著眾臣的麵跌下龍椅,連滾帶爬從姚老手裡奪過,敲掉蓋子,非常用力地嗅了嗅。李盈穢身邊的大太監問那是什麼?李盈穢大叫著,這是肉仙血!然後,仰著頭,咕咚咕咚一飲而儘,鮮紅奇香的順著他崎嶇的脖子蜿蜒而下,滴到龍袍上。大太監會來事兒,小聲問李盈穢,陛下勤政,是不是好下朝了,李盈穢這才鬆了口,紅牙赤口地道:下下下!快下!
其實,才剛上朝不久。
後來,弓行藏聽到訊息,李盈穢久病不醫的頑疾,突然大好了,久未出京的李盈穢甚至還要親自去泰山祭祖。
弓不嗔:“饒宴,肉仙真假暫且不論,你沒必要為它放棄自己。”
饒岫玉不明白:“我怎麼放棄自己了?”
弓不嗔不想同他辨彆,而是上前一步,胸膛和饒岫玉的胸膛之間隻有一拳距離,他擡手輕輕扯開饒岫玉的領子,露出他的胸膛,麵板上鮮紅如同裂紋的紅色紋路猙獰可怖。
不看饒岫玉的臉,隻看身體,他真像是紅線縫屍塊組裝起來的人。
“……”
饒岫玉由著他亂摸。
饒岫玉:“摸摸臉就成了,怎麼還上下其手了?”
弓不嗔冷冷地道:“你也知道。”
饒岫玉心想你不摸我的我就摸你的,笑嘻嘻地擡起手掐了弓不嗔的腮幫子一把,斟酌地嘀咕道:“嗯,沒有之前的軟乎了。”
弓不嗔:“懷若拿好,李盈穢要是想殺你,先殺了他。”
饒岫玉:“怎麼?要我擁立你為大梁的新皇嗎?”
弓不嗔:“滾。”
饒岫玉:“太子和二皇子都在很小的時候被李盈穢中了毒種,腦子好使不了多久,四皇子還那麼小,更是腦子好使的時候都沒有,大梁現在再微弱,也不能亡在李家上,你若不想稱王稱霸,借著做四皇子的帝師的機會,一步一步來,不也挺好?”
饒岫玉:“我幫你除假肉仙,助你坐高台,好不好?”
假肉仙一除,災年雖不會一下回春,但起碼舉國上下的詭異亂象會立刻結束,到時候再慢慢聚攏人心,重整山河,對於弓不嗔來說並不難下手。
弓不嗔不假思索:“不好。”
一點也不好。
弓不嗔有些拈酸吃醋:“你真是,永遠都是如此。”
饒岫玉:“我如何?”
弓不嗔一點也沒客氣:“心大,自大。逞能。”
現在的大梁,已經不能單憑吃掉一個假肉仙,就能化險為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