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殺雞取卵(三)
殺雞取卵(三)
饒岫玉把懷若收了回去,他沒有再關心宮裡肆虐的鼠災,而是擡腳進了李盈穢的寢宮。
碩大的寢殿靜悄悄的,門窗緊閉,連戶外的風聲都聽不到分毫。
饒岫玉不由得壓低了腳步,一隻手壓在腰間的短劍上。
朝著那肉粉的床帷幔又靠近了一寸。終於有人道:“岫玉啊。”
是李盈穢的聲音沒錯,但是很渾濁,像是從沼澤底湧上來的泥泡泡咕咕炸開發出來的動靜,不太像是人聲了。
“是我。”饒岫玉這才把手從短劍上拿下來,朝著帷幔行了一禮。
“你過來,到我這邊來。”他道。
饒岫玉走過去。
幾個膚白貌美、身姿婀娜的婢女緩緩地拉開帷幔,漸漸顯露出床上的人形來,先是滿床圓潤的閃亮珠光,李盈穢則像一灘粉嫩爛肉一樣癱在碩大渾圓的潔白珍珠之間,那張叫李盈穢的臉上鬆鬆垮垮地眯開兩縫眼睛看著他。
“岫玉是我給你起的名兒啊,孩子,”他突然開始懷念起往昔來,眼角彎下去,眉毛擡上去,眼皮艱難地擦出了兩抹柔光:“邊月抱你來見我,我就看你啊,額心光亮,眼睛如泉,看見誰都咯咯地笑,我就和你爹說了,孩子及冠了表字一定要叫‘岫玉’啊。”
說著,李盈穢擡起和臃腫身形極不相符的一隻枯瘦手掌,摸進自己的胸膛,取出了一塊發黃的白色牌子,顫顫巍巍地摸索起來。
“我們大梁江山,是太祖從蕩沙河拿到這塊牌子開始的,李家的先輩們更是很早以前就在民壽關一帶活動,在那裡起家生活、建功立業、一代代地發展到了現在。”
“我一直一直都有一個夙願,岫玉。”李盈穢道。
“什麼?”饒岫玉並不想聽。
宮裡的人,但凡是家大業大的,都有一個習慣,就是一遇到什麼事,無論大事、小事、好事、孬事,就喜歡搬出自己家族的發家史給人看。我太太爺爺如何如何,我太爺爺如何如何,我爺我爹又如何如何。讓人覺得,每一個身著官袍的人背上都壓著一座煙熏火燎、擺滿牌位的廟堂,什麼時候能光宗耀祖?什麼時候能傳宗接代?看得比天都重要。
李盈穢拉過饒岫玉的一隻手,捏了捏。
饒岫玉覺得李盈穢的手觸感極其的詭異,明明看起來枯瘦如柴,感覺起來卻軟趴趴的,感覺支撐起手形的不是骨頭,僅僅隻有裡麵的軟筋。
“岫玉啊,大梁能見過不容易,是有神仙保佑的,是真真正正的受命於天,”李盈穢把三界牌放在饒岫玉的那隻手心,接著道:“但是,朕沒有兒子,朕的大梁,以後該怎麼辦啊?”
饒岫玉感到奇怪:“不是還有太子?”再不濟,二皇子,四皇子不是嗎?
“不不不!”李盈穢猛猛搖頭:“李術是無樂和姦臣私通生下的孩子,他不是朕的兒子。”
“啊?”這皇家秘聞,老實人饒岫玉可不知道,他隻知道太子和李盈穢長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並不像是同他人所生啊。
饒岫玉意有所指:“陛下,後宮不是一般人能進的,而且,太子長得……”
李盈穢並不想聽饒岫玉的勸解:“匡尺溫同我說了,屍巫之間有一種秘術,就是可以用某人的一小塊麵板,甚至一根頭發,培育出這個人的某一部位來,無樂是南蠻子,那個山溝溝裡蠱術發達,用朕的一根頭發,給她的野孩子縫上一張和我極像的一張臉皮,簡直不要太容易!”
饒岫玉:“那就滴血認親……”
李盈穢:“血是屍巫最普遍的施術媒介了。”意思是滴血認親也沒用。
饒岫玉這才明白,大梁的這個太子,這個儲君,一出生就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卻為什麼過得這麼慘了。
原來是李盈穢自始至終沒有把他當自己親孩子看啊。
二皇子,四皇子,那就更不用問了,這兩個皇子的娘也都是外族人。李盈穢肯定也有相同的顧慮。局勢就是這樣,天底下玄幻莫測的秘術太多,就連李盈穢也怕極了自己被蒙在鼓裡,怕極了祖宗闖下的基業給彆人做了嫁衣裳。
李盈穢顫巍巍地道:“李家的香火,不能斷啊……”
他大概還有一分作為人的清明在,也覺得自己這句話對著已經家族無人的饒岫玉說起,並不怎麼合適,便補充道:“大梁的盛世,不能斷啊。”
饒岫玉:“……”
李盈穢癱在那堆閃著亮光的珍珠之上,珍珠太亮了,烘在肉粉色的帷幔上,色彩四麵八方反射出去,再加上寢宮裡那些滿意忽視的詭異濃香,讓人覺得煙霧繚繞的。
有點眯人的眼睛。
饒岫玉合理地認為,是李盈穢天天和假肉仙通靈,得了失心瘋了。不過,最讓人感到唏噓的是,李盈穢小時候就是那個因為母親是外族聯姻過來的女人而被皇帝心生罅隙的孩子,等到他生為人父,麵對和自己曾經處境如此相似的孩子時,卻並沒有給出相應的包容和理解,甚至還要那這件事添油加醋,無所不用其極。
饒岫玉也沒招兒了,他又不是送子觀音,拿著樹枝沾點仙露,往李盈穢身上一甩,就能保證他生出和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這也太詭異了。但是,饒岫玉冥冥之中覺得,李盈穢說的那個“夙願”,和皇室延綿有關。不僅如此,李盈穢把三界牌交給他,必然是也想讓他來幫忙做點什麼。
饒岫玉:“陛下。”
李盈穢緊緊握著饒岫玉的手,一直都沒有鬆開。
李盈穢:“岫玉啊,你一定要知道,大梁變成這個樣子,並不是我的錯。”
聞言,大梁所有的忠臣良將,包括饒岫玉,都無疑會挑挑眉,戲謔地來上一句:“哦?是嗎?”
李盈穢:“自從那個東西在蕩沙河旁挖出來後,人間上下的詭異災禍就沒有休止過。岫玉啊,我相信你是會理解我的,你一定能明白我的,你雖然是饒家的後代,但是你畢竟是草原上生出來的孩子,西北的草皮水土之下,埋著你身體的一部分,你能讀懂那裡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真就叫李盈穢說準了,李盈穢一提起“那個東西”,饒岫玉就立刻想到了之前幻不觀和自己說的,那顆從天而降直接將一個草原部落團滅掉了的那顆巨石。
那顆巨石,圓滾巨大,千瘡百孔,裡麵藏著一隻無骨的肉嬰。
就在李盈穢說話的當兒,他突然後背高聳,開始乾嘔起來,饒岫玉還以為上天識相,終於來收他走了,就安靜地站在旁邊一聲沒吭。
結果,隻是一顆比李盈穢半個頭都大的珍珠,被他吐了出來。
李盈穢大概每天都要把床麵上的這些珍珠,一顆又一顆地吞進肚子,捂得和自己的血一樣熱的時候,再吐出來,換成下一顆。
在李盈穢的床邊,圍了一圈大熱天穿著獸皮大氅的童男童女,這些孩子體熱,李盈穢就命令他們不許在大氅裡麵穿其他的衣服,然後,李盈穢沒吐出來一顆大珍珠,他們中的一個人就要趕緊摟住這顆珍珠,捂著它,讓它儘可能慢地變涼。
“快快。”李盈穢嘴邊的口水還沒來得及擦,就著急忙慌地捧著那顆剛吐出來的珍珠,往身邊的一個男孩懷裡送,那孩子不怎麼大,抱著之前的一顆珍珠跪在那裡太長時間了,人都快睡過去了,好半天沒清醒,李盈穢一生氣,照著那孩子的腰間來了一腳。
“哎呦。”那孩子直接撲倒在了地上,大珍珠咕嚕咕嚕滾了老遠。
李盈穢急急地把那顆剛吐出來還算溫熱的珍珠往男孩的懷裡一懟,道:“拿好了!不許再睡了!一睡覺,身上的熱氣都麼沒有了!再睡,我殺了你!”
“是是陛下!”男孩趕忙抱緊那顆珍珠,縮起脖子,把下巴都墊了上去,把身上的每一個暖和的部位都貼在了珍珠上,生怕皇帝覺得他不專心。
饒岫玉則撿起那顆滾到一旁的珍珠,捧在手裡。
這珍珠在饒岫玉手裡的觸感,和饒岫玉看彆人拿在手裡、抱在懷裡的觸感,很不一樣。
在彆人那裡,雖然大的離奇,但就是顆正常的珍珠,有一定的硬度,掉到地上會被顛得上下跳兩下,然後才咕嚕咕嚕滾遠。
可。
饒岫玉疑惑地捧著這坨鬆鬆散散的圓東西,總覺得它和之前在供堂暗室裡看見的怪東西很想象,隻不過現在這隻看起來更白白淨淨,更人畜無害一些。
“你喜歡它嗎?”見饒岫玉一直拿著不說話,李盈穢突然咯咯地道。
饒岫玉:“這到底是什麼?珍珠?”
李盈穢:“是珍珠啊,你小時候不是還偷偷拿珍珠給彆人嗎?”
是說饒岫玉拿珍珠送給匡尺溫的事。
李盈穢衝他攤開兩隻手:“先把它給我吧,岫玉。”
饒岫玉可不想碰這個怪東西,趕緊給了李盈穢,李盈穢接過後,手裡感覺不對,也是一愣,隨即又笑了起來。
饒岫玉眼神詭異地看著他。
李盈穢:“所以說啊,岫玉,隻有你能救大梁了。你看,它在你手裡,隻消一小會兒,就變得聽話多了,”
“……”饒岫玉表示我可什麼都沒做,隻是把它從地上撿起來了罷了。
李盈穢衝著那顆珍珠,張張嘴,準備把它重新塞進嘴裡。
李盈穢:“我可是把它們親口捂了好久,它們也隻是長得更大了一點,卻一點都沒有變軟。”
李盈穢:“它們必須一直在人的體溫下,才能長大的。要非常小心的照顧。”
饒岫玉發現了問題所在:“那為什麼,陛下要親自含著,直接讓人抱在懷裡捂著不就好了。”
李盈穢:“那怎麼行!懷裡雖然熱,但是是乾的啊!它們缺了水,會死的!”
饒岫玉反駁他:“那不是也可以找人含……”
李盈穢打斷道:“那也不行!這是我的孩子!哪有給其他人含的道理!”
“啊……這些原來是……”饒岫玉突然就明白了。
“這些都是我大梁的未來、大梁的香火啊!”李盈穢突然激動起來,嘴裡含著那顆大珍珠,非常費勁地把它吞進肚子,伸開兩對狀態詭異的手腳,企圖把身下所有的珍珠都攏進自己的懷裡。
饒岫玉瞭解過李盈穢的那些早夭的孩子,奇形怪狀就奇形怪狀在骨骼發育不良上,雖然看起來白白胖胖、肉嘟嘟的,但不是沒有骨頭,就是骨頭特彆軟,翻身都沒法翻,養個個把月,耗空了身上的血水,就乾乾巴巴的死了,屍體都是一小團。
李盈穢的這些珍珠,基本上都是太子那邊送過來的,也有一些是從下麵百姓那邊高價收來的,收上來的都是小小一顆,沒有人眼睛大,被李盈穢這麼含在腹中,養成大大一顆。
因為常年念誦肉皮經的原因,李盈穢的骨頭也有點退化了,變成肉肉的一大攤,皮鬆肉更鬆,反而更方便他癱在床上把一大堆珍珠蓋在身下保溫。
饒岫玉終於理解了,李盈穢說這個珍珠是他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個事。
肉他可以那自己身上的肉親口送過去,女人沒法給他生出有骨的後代,那他就從彆人那裡要來“珍珠”,作為養出骨頭的材料。
肉皮經在手,他身上長出來的肉就像是瘤子肉一樣源源不儘,分之即用,他手下百姓繁雜,奪走他們的脊骨更是輕而易舉,揮手即來。可是,難就難在,怎麼把肉和骨融合成一個。李盈穢一直在努力,還沒有成功過。他求解了肉皮經一遍又一遍,還是沒能悟得。
反而,他發現,宮裡的屍巫越來越多。
屍巫的事,本來是匡尺溫在管,姚老將軍兼管,但自從姚老將軍在徽州抱病離世後,匡尺溫一人獨攬,每每對屍巫的事閃爍其詞,似乎是在暗中搞起了什麼小動作。
李盈穢分身乏術,就把弓不嗔安插過去,製衡起了匡尺溫。
至於儲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