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肉生花骨生香 > 紫煙珠蚌(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肉生花骨生香 紫煙珠蚌(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紫煙珠蚌(一)

秋冬之交,是一年之中最鬱悶的時候。

白晝逐漸變短,夜晚逐漸變得漫長。

不僅如此,氣溫也逐漸變得陰冷。

天穹下,眾鳥高飛儘,隻剩殘葉沙響,寒風刺刺,襯托得天地間愈發的死寂。

得了一年的收成,除去上交給朝廷的賦稅,也總算剩了點辛苦錢,老天爺降下一片寂寥,下麵的凡夫俗子都得跟著曬鹽巴,不“閒”都難。

大家手上沒了事做,就盼著早點過年了。

但是,這六年不太一樣,這段從降溫到過年之間的漫長時光,被一個足以讓所有大梁人肝火旺盛、憤火填膺的“大事件”“大糗物”充滿了

“為什麼有這麼醜這麼惡心的東西啊!讓我踢幾腳先!”

村口,一個足足有成人高、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的胖頭小子,掐著肥腰,一記飛腳踢到了一個剛擺出來沒多久的石像上。

“老大踢的好啊!!!”

他的身邊簇擁著一堆小弟,都在非常賣力地大鼓雙掌,連連稱讚自家老大的英勇神武的舉動。

大概第一腳踢的太用力了,肥小子腳有點麻,他抖抖腳,拍拍手,使出了一記貌似很帥氣的後撤步,招呼小弟們上去接著踢。

胖小子享受著村裡所有小孩對他的敬畏,囂張一笑,想說點什麼應景的話,卻突然忘了詞兒。

一眾小弟中誰腦子裡墨水多他倒是記得清楚,胖小子從人堆裡揪出一個和他相比鵪鶉般大的男孩,問道:“哎哎,我又忘了,這石像是什麼來著?什麼來曆來著?就是,講了個什麼事來著?你再和我說說?”

男孩點肉沒有的小臉上,頂著一對碩大的黑眼圈,像是兩隻烏鴉窩在眼皮上窩得太久、蹭出來的兩團黑。

男孩祈禱一樣,兩隻鹵雞爪一樣的瘦爪子握在一起,擱在胸口,磕磕巴巴地道:“這石像是饒將軍”

胖小子:“哦,哦!對對對對對對!!!想起來了!這鼈孫是他媽的饒岫玉啊!!哈哈哈哈!!媽的,其貌不揚又賣家賣國的畜生!狗彘!啐!”

胖小子非常不精準地朝石像吐了一口濃痰。

其實吧,這胖小子其言不虛。

這石頭做出的人像呈跪伏的姿態,萎在地上,和條得了皮癬的賴皮狗不相上下,若扒出臉盤子“欣賞”一番:猴子似的大凸嘴,裂開一嘴的歪牙,眯眯的老鼠眼,滿臉五官排布要多麼為非作歹都不為過,任哪位高風亮節的好人得見,都得扼腕唏噓一陣,食不下飯,食則噦之,嘔嘔嘔嘔!

說是“其貌不揚”,竟覺得還算客氣。

這是今年的十一月,這幾近羞辱性的石像到今年已經擺了第六年,起初隻在京城小範圍地流行,再後來,不知在誰的宣揚下,下麵的各個城市也跟著風行起來。

有些極小的城市,比如這裡,哪怕之前根本沒見過饒岫玉,對饒家的事更是知之甚少,也跟著在秋冬之際擺起了“罪臣相”。

雖然什麼相關的“曆史典故”都不知道,但是起碼能借著這個機會,在庸長的季節裡討點便宜樂子、尋點熱鬨,消耗消耗有勁沒處使的“怨氣”。其實吧,更主要是因為,上麵有衙門管著,該辱沒“罪臣”的時候裝孫子,隻會被指控有膜拜罪臣、通敵賣國、不服管教之嫌。

六年前的十一月,北方匈奴突然來犯,由於匈奴攻勢過猛,皇帝李盈穢派饒岫玉和匡尺溫兵分兩路,饒岫玉帶領一隻百人的奇兵先行伏擊,以控製烏拉蓋熊熊赤炎的猛烈態勢,匡尺溫則帶領大軍經歇雲山緊接其後,兩支隊伍前後配合,交相呼應。

誰曾想,為大梁立下過赫赫戰功,拋頭顱、灑熱血幾代人的饒家人,竟然出了一個叫饒岫玉的敗類。

這個敗類打狼頭旗不過,趁烏拉蓋的暗兵和匡尺溫鏖戰、援兵來遲的半個小時間,突發叛變,支身前往敵營,竟然帶著饒家無數愛國英靈投靠敵營,真是令人驚掉了下巴。

還是多虧了隨行的大梁要官弓不嗔在,親手宰了那敗類,並把剩下幾個饒家將培養出來的後輩帶回京來,這才保住了饒家滿門忠烈最後的一點點顏麵。

“老大,我還是想知道,這個饒岫玉到底去哪了?有的人說他死了,有的人卻說他還活著,就沒有個準確的說法嗎?”一個非常注重細節的小弟道。

黑眼圈小聲道:“饒將軍是真的死了,但是那些官兵把饒將軍的屍體弄丟了”

黑眼圈說話的聲音太小了,小的像蚊子哼,又被一隻更加碩大的蒼蠅的嗡鳴非常容易地掩蓋下了下去。

“哼!”胖小子非常不耐煩地嗤了一下鼻子,道:“那還用說?!必然是死的透底,死相也必然淒慘無比,我想想,肯定是臉被人劃得稀巴爛,手指被一個個砍下,四肢也是,直接削成人彘了!肯定是這樣!”

“啊?”又有一個小弟表示疑惑,道:“他不是投敵了嗎?竟然這麼慘啊?”

胖小子:“你是不是傻?腦子被狗叼走了??”

胖小子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道:“這天地下最可恨的是什麼,就是他這樣的叛徒,你彆覺得他投敵了就是那邊的人了,就會受那邊的人庇護了!叛徒啊,間諜啊,這些個‘兩麵鬼’,在哪個陣營裡都不會受待見的,哼哼,沒給他淩遲就很不錯了。”

說罷,胖小子就解開了褲腰帶,想要在石像的頭上呲上一泡,一眾小弟咯咯咯咯,躍躍欲試地跟著大聲鬨笑。

黑眼圈和他們格格不入,他實在是覺得這個畫麵不堪入目,縮在眾人最後緊閉雙眼,在有人叫自己上前的前一秒,扯著嗓子大喊:“我我我我我先走了!我要去給我媽燒紙去了!”

然後,一溜煙兒地朝遠處的墳地跑去。

“這有娘生沒娘養的。”胖小子看著黑眼圈的背影,譏笑道。

“印象裡,他好像從來沒尿過石像哎。”

“嗬嗬嗬,他不敢的,他肯定是怕那豬狗會變成鬼找上他,嚇到雞都軟了,尿都不會了哈哈哈哈哈哈。”

“啊?天天跑墳地和他媽的鬼相親相愛,也沒見他嚇成這個鳥樣兒,而且,罪臣哎,罪臣有什麼好怕的?這種人神共憤的畜生,就應該人人得而誅之,鬼鬼得而誅之!遺臭萬年都便宜他了!”

黑眼圈最怕的就是十一月,最怕的就是人們把那個石像擡出來、在每家每戶最臟最破的茅房門口供著的時候。

黑眼圈是個孤兒,沒什麼正經名字,隻知道娘親經常“小眼”“小眼”地叫他,因為他長了一單一雙的賊眼皮,顯得他的眼睛一隻大一隻小。

小眼的爸爸在他三歲的時候,死在了沙場上。

那時,大梁和匈奴的戰事,還沒有六年前離奇。

當時的戰事還算是“有規律”,匈奴一般都是在草原資源急缺的時候才會攻襲邊境,朝廷會相應地派兵鎮壓,兩方打個幾百回合,以匈奴敗降收尾,然後,匈奴人上供一些不能當飯吃的珠寶玉石一類給朝廷,地大物博的朝廷作為回禮,返一些糧食過去,差不多就結束了。

當然,也並不是每一場戰事都會用上威名赫赫的饒家將。

小眼的爸爸是村裡有名的馬將,經常隨行到戰火紛飛的地方去照顧戰馬。

然而,烽火中,刀劍無眼,終究是奪走了他的性命。

戰場上,死的人千千萬,對於小眼家,是死了一個真真實實的頂梁柱,但是對於整個大梁,整個天下,又有誰能記住,一個小小馬將呢?

給父親出殯的前一天晚上,媽媽跪在院子裡嗚嗚地哭,小眼挨著媽媽的側腰,被嗚咽顛得快睡著了。

突然,一陣夜風貼著地麵吹過,捲起了一地圓圓的鏤空的紙錢,在紙錢被吹到最高又落下的瞬間,小眼仰起來頭,看見自家偏房的屋頂上,竟然站著一個長身玉立的黑衣人。

小眼推了推媽媽,指了指,道:“娘,你看,那裡有人。”

媽媽也看見了,忙摟起小眼,站起來,再擡頭看時,頭頂的人已經不見了。

“不要怕。”

那人突然站到了母子倆麵前。

媽媽把小眼摟得更緊了,像是要把自己的孩子藏到自己的身體裡。

“不要怕。”

那人重複道,語氣很溫柔,單手解開了臉上的黑色敷麵,在夜色中露出一張俊秀非常、帶著淺笑的臉來。

看清了來人的臉,媽媽睜大了眼睛,小眼也覺得熟悉,他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哪裡呢?在爸爸給他們看的從京城捎來的畫像上。

“這人是誰啊,生得真好看。”小眼媽媽問小眼爸爸。

“是饒小將軍。”小眼爸爸道。

“啊,是饒家僅剩的那個孩子嘛,都長這麼大了。”小眼媽媽道。

“嗯,是他,真是不容易,小小年紀帶領軍隊打了那麼多勝仗,饒家在天有靈,也會替他欣慰吧。我真的佩服這個孩子,希望有機會我能替他照顧一次馬匹吧……”小眼爸爸歎道。

小眼爸爸的畫像以及偷偷畫下的,一直隨身帶著,寶貝的很,隻給娘倆看過,後來就在戰場上遺失了。

小眼媽媽看著眼前的黑衣人,道:“是你……我家男人見過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