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殺雞取卵(五)
殺雞取卵(五)
來的是四皇子李興,這孩子還小,穿著一身寬衣博帶的袍服,袖子挽起來的褶子又厚又重,鞋履前的岐頭後都厚厚疊了幾層。
“父皇……”
猛地看見李盈穢寢殿裡血腥的光景,李興一直端在手裡的那扇紫色蚌殼陡然墜地,大大小小珠子滾了一地。
李盈穢的血沒什麼流動性,黏黏地掛在劍尖兒,像是攪亂了的紅色蛛絲。
饒岫玉看了李興一眼,並不著急,他橫起小臂,挑了挑下巴,反手將血水擦在了腰間。
李興這才反應過來這人是誰,嘴唇動了動:“饒將軍……”
饒岫玉笑了笑:“小殿下。”
李興臉上的神色逐漸從震驚變成了欣喜,他踩著小碎步跑到饒岫玉跟前:“饒將軍,你真的還在,弓大人說的果然沒錯!”
饒岫玉:“嗯。”
饒岫玉拿那隻乾淨的手拍了拍李興的肩膀。
李盈穢能有活著的子嗣不容易,李興一直是弓不嗔在看著,看他這紅撲撲的小臉,就知道弓不嗔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饒岫玉:“你來這裡做什麼呀,小殿下。”
李興這纔想起來自己剛才太激動把珍珠撒了,趕緊撤回去拿起蚌殼,一個個撿起來。
“父皇考我們產珠子的本事呢,太子哥哥可厲害了,能一下子產這麼——老大一顆珍珠呢!”李興伸直了胳膊比劃著。
李興:“二哥告訴我,我也要像太子哥哥學習,我要學習產珠子的本事,這樣父皇就會喜歡我了。”
“但是,”李興撓撓自己的臉蛋,不理解地道:“二哥老是讓我像太子哥哥學習,他卻從來不,我每次拉他去太子哥哥那裡玩,他都不和我一起去,老是說有事情。”
“二哥成天和匡將軍待在一起,都不和我們一起玩了。”李興有些鬱悶地道。
“生人產骨珠”,可不是平白無故就可以產了的,要先整個人泡在特製的血水裡七七四十九個整數時辰,再加以屍巫晝夜不停的口誦咒經,一直誦到這個人麵色青紫,眼青發白,胸口正中出現一條豎直的縫隙,縫隙的邊緣堅硬無比,向外翹出,像一隻微微張口的大蚌。
四皇子把手伸進懷裡,掏了掏,摸出來一本肉皮經來,敞開給饒岫玉看:“岫玉,你看啊,這是父皇給我的書,裡麵的字像是在橫著掛在竹竿兒上晾衣服一樣,完全看不明白。父皇讓我仔細琢磨裡麵的深意,可是我看都看不懂。”
饒岫玉接過這本肉皮經,他曾經在邊月那裡看過這本書的原稿,邊月對他和饒不為一直都客客氣氣的,挑不出什麼毛病,卻也顯得不親密。
饒岫玉小時候,無數次想要爬上邊月的大腿,躺腦袋在上麵,仰著臉從下往上看邊月的臉,就像孩子依偎在母親的懷裡一樣,邊月每次都不給他機會,隻有他嚷嚷著想聽肉皮經裡的故事的時候,邊月才會勉強同意,把他攏進懷裡,輕輕搖晃著,念裡麵那些錯落有致和漢話迥然不同的音節。
那碟珍珠就擺在他倆的腳邊,不知道是不是有風從外麵吹進來,蚌殼裡的珠子們發出咯咯啦啦的響聲。
饒岫玉瞄了一眼肉皮經,就被珍珠吸引了注意。
饒岫玉:“小殿下,這些珍珠,你是從哪裡拿來的?”
“你——”饒岫玉看向李興的胸口,眉心微微豎起:“你不會。”
李興知道饒岫玉在擔心什麼:“啊,我還沒有泡血水呢,父皇一直叫我泡,弓大人都給我拖延下去了,他說我還太小了,骨頭太軟,產不出什麼好珠子來,要再養養才行。”
“哦……”饒岫玉這才鬆了一口氣。
饒岫玉:“……那這些是?
李興收回肉皮經,把蚌殼碟子重新端了起來,道:“這是太子哥哥送給我的,他說他最近狀態不太好,總覺得腦袋沉昏昏沉的,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是誰,叫什麼名字,有時候甚至能睜著眼睛睡上好幾天,唔,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可開心了,說想再見一麵父皇,希望我把這些珍珠給父皇,讓我給父皇傳個話……”
饒岫玉冥冥之中猜到了什麼:“傳什麼話?”
“術兒儘力了,”李興緩緩地道:“這是最後的珍珠了。”
饒岫玉:“……”
李興歪了歪身子,看向饒岫玉身後的那個像是捅破了的珍珠口袋一樣的“東西”,喚道:“父皇?”
“您聽見了麼?”
饒岫玉歎了一口氣:“小殿下,他死了。”
李興彷彿並不意外,他懵懂地看向饒岫玉,道:“還會再活的吧?肉皮經裡說,人是永世輪回的,會一直回來的,離開隻是離開一小會兒。”
饒岫玉默默地看著李興。
“這還是我偷偷請教屍巫的時候,屍巫教我的呢,明明大梁有翻譯成漢話了的肉皮經,父皇還是堅持讓我看原稿,真是的,”李興努力地回憶著經文裡的內容,道:“具體是什麼意思來著……”
“哦!我想起來了,”李興急於向饒岫玉表現自己的畢生所學:“千百年前,那顆從天而降的巨石滅掉了草原的細蛇,破壞了三界輪回,天人鬼三界,混在一起,我們現在就是地獄和人間的大亂燉。”
“岫玉,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我們現在就是人間和地獄的亂燉,”用自己的話複述出了經文內容的李興非常的開心:“原本啊,人死了去地府走一遭,判官判一下功過是非,然後帶著上一輩子的債和福投胎到下一世重新過。現在好了,地府人間都混在一起,死人活著,活人死了,大家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杵著,煩躁者煩躁,暴虐者暴虐,哈哈哈哈哈哈哈,人間就是在一點點變壞,人心就是永遠險惡,岫玉,我一直在問,大家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為什麼不能一切都結束呢?煉獄就是無休無止的嗎?岫玉?”
孩子能說出這麼大痛大悲的話嗎?饒岫玉不明白,他隻是衝著李興搖了搖頭。
李興:“岫玉,我好想我娘啊,我想吃她給我做的花生糖了,我想一直躺在床上睡覺,我想給她畫像,畫池子裡的荷花,畫樹上的鳥,畫雲畫雨畫霧靄畫山巒,可是現在到處都是吵哄哄的,到處都是甜膩膩的氣味,岫玉,既然父皇告訴我,當今天下沒有一個有骨頭的嬰孩,我又是怎麼被生出來的呢?我是怪物嗎?二哥總說我是怪物。”
饒岫玉把他攬近自己的跨邊,道:“你怎麼會是怪物呢小殿下。”
饒岫玉單膝跪在他的麵前,捏了捏他的小臉,道:“我們都是天地生人,小殿下啊,天地生你,又如何沒人愛你?嗯?不要瞎想了,天下亂人心的亂象再多,還有我在,還有弓大人在,還有你在,還有很多人在。一切都會結束,一切都會重新開始的。小殿下。”
李興終於敢看向李盈穢了,他小心翼翼地道:“父皇真的死了嗎?徹底不會回來的那種。”
“是的,”饒岫玉站起來,拉起李興道:“我保證。”
“那我需要做什麼?將軍,”李興像個大人那樣道。
“二殿下那裡我來解決,”饒岫玉閉上眼睛:“殿下,趁著皇上的死還沒有報出去,你趕緊發幾封暗信,給全國各個縣市,把埋在地裡的仙根挖出來,燒了,燒得徹徹底底點,這些仙根壓在百姓的頭上,壓住了多少活人氣。”
李興皺了皺眉,他年紀雖小,宮裡的情況他還是明白的:“血舌鳩都在匡將軍那裡,即便是父皇經常使喚的紅人也都有二殿下那邊的眼線,我實在沒有幾個腿腳利索的人可以差遣。”
聞言,饒岫玉撕下三界碑。三界碑其實就是腦袋上的一塊骨頭,這塊骨頭不知怎麼得,和饒岫玉格外的親近,拿在手裡還沒多久,身上就有皮肉想要長上去。
饒岫玉把還沾著自己麵板的三界碑遞給李興:“拿著。”
三界碑還沒遞到李興手裡就將碎未碎,李興雙手捧著是已然碎成一塊一塊地:“這有什麼用?”
饒岫玉:“隻要是人,就沒有那麼聽話的,匡尺溫手下也不一定就都是忠心耿耿之人,你就隻管把命令下發下去,隻要有人接有人去就可以,然後,把這三界碑的碎片分彆磨成細粉,裝進小瓶,每一個縣市去的那個人的頭發裡撒一點,不要被他們發現。”
李興:“這能有什麼用?”
饒岫玉:“大梁的怪東西,要連根拔起,徹徹底底的。”
李興:“就靠這些粉末?”
“不,”饒岫玉搖搖頭,“靠你們。”
“我從行願村來,帶了兩個和你一邊大的孩子,一個叫朱竹夏,一個叫羅小眼,我在他們身上放了東西,你也是,隻要我在,沒人能傷你們,我交代給你的事,你可以放心做大膽做,你——”
“饒岫玉,我不明白,”李興打斷他:“你這麼厲害,你怎麼不來當皇帝,你來當皇帝,我們完全不能那你怎麼辦。你明明一直那麼厲害。”
聞言,饒岫玉苦笑了一下:“哈哈哈哈哈,小殿下,人各有誌啊。”
李興:“那你誌在何處?”
“我啊,”饒岫玉更是笑開了,道:“那就有點誌向淺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