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生花骨生香 拔一切苦(三)
拔一切苦(三)
弓不嗔帶著重塑肉身的饒岫玉回到了弓府。
當時大哥弓恬外出,家裡隻有三妹弓情在,弓情看到哥哥抱了一個人進門,一時有些詫異。
弓情:“哥……”
弓不嗔看了她一眼,沒想解釋什麼,而是道:“去把密室的鑰匙拿給我。”
“哦,好的。”弓情飛快地照辦去了,她家二哥一直都是這個性子,臉有點冷,一板一眼,說一不二,但是底色還是很溫柔的,人很靠譜。
弓家的密室,其實就是宅子裡的一個比較偏僻的後院,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天井,因為宅子不是自己建的,而是從一個搬走了的老臣那裡買下的,自帶的密室就沒有拆掉,被弓行藏當成了一個接見世外高人的小客房。
弓情看著弓不嗔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在身後的人,那人身上披著一張大布單,姿態很奇怪,放到地上後也沒有像人一樣站起來,而是聳著後背,蹲在地上,有點炸的頭發毛蓋在臉上,看起來像個警惕的小動物。
弓不嗔溫柔地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而是蹲在這人的麵前,托起他的臉,揉了揉他的臉頰,撫開了他有點長了的劉海,這人這才亮出臉來。
臉上大概在外麵蹭上了灰,弓不嗔搓他臉的力道不小,盤得他隻閉眼,好半天,他才發現這裡還有除弓不嗔外的第三個人在,好容易放鬆下來心又警惕了起來。
“嗤——”衝弓情呲了呲牙。
“沒事,沒事啊,”弓不嗔分彆握起他的兩隻手,捏了捏:“這是妹妹。”
聽了弓不嗔解釋,他的神態纔有些緩和,呆呆地盯著弓情看,眼睛一眨也不眨。
這水灰色的眼睛……
弓情吃了一驚。
弓情:“哥,這不是……”
饒岫玉嗎。
除了小了一點,就是一模一樣啊。
弓不嗔點點頭,他笑著摸了摸饒岫玉的腦袋毛,饒岫玉舒服地眯眯眼睛:“情況不便解釋,不要說家裡有他在,有人問起,就說是養了鳥。”
弓情下意識地問:“什麼鳥?”
弓不嗔:“就說是燕子。”
後來,弓恬也知道了弓不嗔在家裡養了個人,但是他並沒有多問,弓家的家教就是這樣,溫柔至極,很尊重他人的選擇,相信隻要是弓家的孩子,無論做什麼事都有一定的道理在,不會去做壞事。
弓父弓母也沒有說什麼,天冷了還會問弓不嗔,後院的那個,要不要多送點炭火過去,彆給孩子凍壞了。
家裡的乾活的長工、婢女,也漸漸開始在私底下討論弓不嗔在後院藏的人。
因為路過後院的時候,有時會聽到裡麵有怪叫聲,大家就猜測,弓不嗔是從外麵領了個“犬人”回來。
養“犬人”這事,在當時的大梁並不稀奇。
沒什麼人性的畜生,在窮苦的京外之地有口屎就能活得沒心沒肺的,而且就算是被人欺負了,那個欺負他的人也不會有什麼負擔,總之足夠的獵奇,世道壞到一定程度了,就會冒出一堆人不當人的怪事來,旁觀者都見怪不怪了。
大家就傳,那被圈起來的人,是被人當狗養大的孩子,野狗一條,弓不嗔在外麵的時候,看他可憐就將人撿回來家,把他藏到了密室,拿自己的衣服給他穿,送糕點給他吃,還企圖教他說人話,但是他野性不改,還是會時不時狗叫兩聲。
反正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件事在弓府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又加上弓不嗔在饒岫玉死後變性了的事,大家更是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番,又加上弓家後麵那些接二連三的變故,曾經那個冷到冒煙的弓不嗔,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一跌再跌。
弓不嗔對此並不在意,依舊是一回家,就往密室裡鑽,幾乎是自己所有的日常起居都搬到了裡麵,還不許下人們經手裡麵的灑掃收拾,全全自己上手。
一日,弓不嗔回去,就看的饒岫玉抱個膀子,蹲在院子裡的大樹下,一副受氣了的樣子。
弓不嗔搖搖頭,走過去,挑了幾根頭發毛撚在手裡順了順,問他怎麼了這是。
“你到底叫什麼!?”饒岫玉仰著頭怒氣衝衝地問。
“我是弓不嗔啊,不是告訴過你嘛?你怎麼還生氣了。”弓不嗔笑。
“那他們為什麼會叫你忱兒?”
弓不嗔愣了一下,心想是自己這幾日出去的比較久,家裡有人來這裡給饒岫玉送吃的,便道:“顯得親切啊,而且他們都是我的長輩,關係很好、很親近得人都可以這麼叫我的。”
饒岫玉登一下跳了起來,兩腿一架,就把自己掛在了弓不嗔的跨上。
弓不嗔托著他的屁股,不讓他掉下來。
饒岫玉上嘴就是一通啃啃啃,惡狠狠地道:“那我也要這樣叫!!!……唔唔唔!忱兒……忱兒!!!”
一番愉悅過後,弓不嗔打聽才知道,家裡人根本就沒來密室裡過,來送過吃的,那會兒饒岫玉還在睡覺,他們也沒有說起過弓不嗔,饒岫玉不可能聽到“忱兒”這個詞。
是饒岫玉自己跑出去了。
問他,他隻會裝作沒聽見,他是什麼都不會說的,弓不嗔就把他摁在床上。
弓不嗔:“什麼時候出去的?”
動不了一點的饒岫玉登時有了危機感,開始猛烈地掙紮,牙都呲出來了。
弓不嗔:“什麼時候出去的?”
當初,女師父給了他個忠告,說借骨重生的饒岫玉野性很強,並不會服管,弓不嗔還以為隻要自己悉心教育,總能把人理得乖一點,再怎麼野性難馴,也總會先找他打個招呼,不至於遊魚一樣,滑溜溜地抓不著,在外麵受傷。
饒岫玉被弓不嗔毫無新意的連環逼問下,心虛了起來,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乾脆合上了眼皮,緊緊抿起嘴。
然而,虎牙憋的有點難受,他又張開嘴,又覺得不太行,就直接把牙緊緊地戳在了下嘴唇上。
戳得很實在,直接戳出來血水。
弓不嗔見狀,就讓他張嘴,饒岫玉猛猛搖頭不聽,弓不嗔就拿戶口掐他的下巴,撬開了,拿自己嘴堵上,不讓他亂啃。
弓不嗔和饒岫玉在後院裡度過了一段比較幸福快樂的日子。
不知是不是共用一根肋骨的原因,弓不嗔隻要從外麵回來,饒岫玉就會提前知道,蹲在院子裡的大樹下等他出現。
這段時間的饒岫玉是沒什麼自主意識的,除了很黏弓不嗔外,基本上沒什麼其他的行動,就是縮在弓不嗔讓他在的一隅發呆。
所以,饒岫玉突然跑出去,還不知跑了一次,弓不嗔就很害怕,倒不是害怕饒岫玉要失去控製了,而是,他還沒有找到饒岫玉的脊骨,他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跑出去,還沒有被自己發現,很容易會被宮裡那些覬覦肉仙兒肉的人抓到。
但是,饒岫玉卻什麼也不說,怎麼問怎麼折騰也不說,弓不嗔知道他是不想說,並不是像之前那樣不知道。
不出所料,饒岫玉突然消失了。
那一天弓不嗔就覺得奇怪,他腹部的那個舊傷一直在意味不明地抽動,那裡曾經為了取肋骨,豁開了一個大口,饒岫玉的皮肉長在了上麵,給他的傷撫平了。
後院裡什麼也沒有留下,隻是從饒岫玉經常團在上麵睡覺的軟榻下摸出了一顆亮晶晶的珍珠,什麼也沒留下。
院子裡的枯樹上,不知何時,生出了一簇簇白色的圓葉子。
當時,李盈穢已經開始搞孵珍珠的大業了,太子他也去見過,那人整個鈣化了,像個蚌殼一樣整個人從肋骨中縫豁開,腿骨都退化了,除了還能說人話,意識還夠清晰以外,簡直不像個人了。
饒岫玉留下的那顆珠子和李盈穢那裡的珠子完全不一樣,饒岫玉的那顆更圓,更有光澤,甚至在很黑很黑的夜裡都會發光。弓不嗔這才鬆了一口氣,饒岫玉沒有被宮裡的屍巫抓到。
正巧當時,李盈穢在懷疑匡尺溫在和屍巫暗中搞小動作,弓不嗔被秘密派往各地,去調查各個地方的屍坡,有沒有出現異常的事,弓不嗔得以知道了行願村的異況。
然而,還沒來得及動身前往,自己家裡藏人的事就被人泄露了出去,張六腑帶著人去抄他的家,他也被關進了大牢。
沒了法子,他隻好派人分了一雙眼睛出去,給了行願村那個姓羅的盲童,這才分了一身過去。
饒岫玉分給他的那塊肉,給了他行巫蠱之術極大的便利,饒岫玉不愧是巨石裡天地造化的靈物,有了他的一部分,對於這些靈性的秘法,弓不嗔簡直是無師自通。
……
弓不嗔輕輕一笑,對付小柴道:“他沒事,我也沒事。”
付小柴還是擔心,他知道,屍巫的術法,都是用在死人身上的,根本就沒有往活人身上用的,更沒有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弓不嗔這幾年一直在催生自己腹部的那塊肉仙兒肉,企圖讓它替換掉自己本來的皮肉,來增加自己靈性的那部分,來更好地感應到饒岫玉脊骨的位置。
這真的很危險。
弓不嗔:“你不用擔心,隻要能和他在一處,我什麼都好,對了,我有東西給你。”
說著,給了他一隻錦囊。
付小柴當即有些害怕:“這是?”
弓不嗔:“等到一切結束再開啟。”
付小柴冥冥之中察覺到了什麼:“大人……”
弓不嗔:“大梁不能在落在怪力亂神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