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道姑開口說:“這首詩開頭雖然提的是唐朝,但裡麵講的事兒,反倒像是從大周金輪女帝(武則天)那時候開始的。我先念幾句,你們聽了自然就懂了:‘皇唐靈秀氣,不僅畀鬚眉。帝座威推後,……’這三句意思很明顯,各位才女肯定都看明白了。”
唐閨臣接話:“前兩句和詔書上‘靈氣和才華不隻集中在男人身上’的說法差不多,第三句大概說的就是武則天太後吧?”道姑點頭:“才女說得對。接下來一句是‘奎垣乃現雌’,這一句和上一句對仗怎麼樣?你們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小春說:“‘帝座’和‘奎垣’對仗特彆工整,‘推後’和‘現雌’這四個字更是少見又貼切。我猜,閨臣姐姐之前在海外看到的女魁星,大概就對應這一句。”道姑聽了,又點了點頭。
之後道姑接著念:“科新逢聖曆,典曠立坤儀。”春輝說:“這兩句是總起,說的是女子科舉剛開始、頒佈詔書的事兒,還記下了年份。雖然是詩句,卻用了像史書那樣的寫法。”唐閨臣也說:“依我看,這兩句肯定緊扣著整首詩的主題,必須這麼寫,後麵的內容纔有頭緒、有銜接。仙姑覺得我說得對嗎?”道姑稱讚:“才女說得太有道理了。”
她繼續唸詩:“女孝年才稚,親遊歲豈衰。潛搜嗟未遇,結伴感忘疲。著屐循山麓,浮槎泛海涯。攀蘿防徑滑,捫葛訝梯危。橋渡虯鬆偃,衣眠怪石欹。霧腥粘蜃沫,霞紫接蛟漦。縱比蓬萊小,寧同培塿卑。”
花再芳聽完說:“這幾句講的肯定是閨臣姐姐!昨天聽她說尋親的事兒,我還以為是隨口編的——哪有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就敢拚命往荒山裡闖的?彆說隻有若花姐姐跟她作伴,就算再多加幾個人,也都是柔弱的女子,能做成什麼事?現在聽了這幾句詩,才知道她一路上又走又累,居然吃了這麼多苦!最後兩句對仗雖然好,但為啥說那地方比蓬萊小,卻又不顯得卑微呢?”若花解釋:“那座山在海島上,名字叫小蓬萊,其實特彆高,所以詩裡才這麼寫。”道姑說:“隻有親身去過的才女,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接下來道姑又念:“泣紅亭寂寂,流翠浦澌澌。秘篆偏全識,真詮許暗窺。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彩雲問:“前幾句大概說的是泣紅亭的碑記吧?但‘拂苔名已改,拾果路仍歧’這兩句,是什麼意思呀?”
若花回答:“閨臣妹妹原來叫小山,後來在小蓬萊遇到一個樵夫,還收到了家裡的信,才遵照父親的吩咐改名叫閨臣。剛開始上山的時候,她怕山路曲折,以後回來找不到原路,凡是遇到岔路口,就會在石頭、樹上寫‘小山’兩個字,方便日後辨認。冇想到等她回來的時候,那些字全變成‘閨臣’了。”芸芝聽了說:“這麼看來,原來唐伯伯(閨臣的父親)已經成了神仙啊!”
道姑接著念:“轍涸鱗愁渴,倉空雀忍饑。清腸茹異粒,滌髓飽祥芝。他日投簪去,憑誰仗劍隨?”婉如說:“前四句我懂,講的是她們在海外冇了糧食,還有閨臣姐姐吃靈芝充饑的事兒。但‘他日投簪去,憑誰仗劍隨’這句,想請教仙姑,這裡說的‘仗劍跟隨的人’是誰呀?”道姑冇明說,隻說:“詩裡明明寫了‘劍’字,意思很清楚,才女就不用再細問了。”
玉芝笑著說:“詩裡把閨臣姐姐的事兒寫得這麼詳細,倒像是給她畫了一幅小像。要是我們這一百個人,都能有這樣一首詩,也挺有意思的。”青鈿接話:“要都這樣寫的話,倒也不難,大概刪減一下繁雜的內容,每首詩八百韻就夠了。就是可惜《韻書》裡冇有這麼寬的韻部,湊不齊字。”道姑打趣道:“要是把韻書裡四紙收錄的‘是’字,歸到四置韻裡,再湊些彆的字,大概也就夠了。”
青鈿無奈地說:“其他人打趣我,我都快招架不住了,怎麼仙姑也來跟我開玩笑呀?”道姑笑著道歉:“原來這話礙著才女了?這我可不知道。是我隨口說錯了,該罰一杯酒。”蘭芝聽了,親自倒了一大杯酒,送給道姑罰酒。
道姑喝完罰酒,接著唸詩:“林幽森黯淡,峰亂矗崎峗。星彈奔殲寇,雷槍震殪獅。”
蘭英問:“前兩句大概是寫山的景色吧?後兩句想請教仙姑,是什麼意思呀?”司徒嫵兒說:“我記得麗蓉姐姐之前在兩麵山,用鐵彈打退過強盜,第三句看著說的就是這事。”婉如也接話:“要說第四句,在座的除了紫櫻姐姐,就數我最清楚了!當年唐家姑父和我爹在麟鳳山,被一群猛獸困住,差點遭了大難,多虧紫櫻姐姐用連珠槍打傷了那些猛獸,才解了圍。那野獸叫狻猊,其實也是獅子的一種。”唐閨臣感慨:“‘星彈’和‘雷槍’,真是天生的好對仗!聽著這麼有氣勢的句子,想想兩位姐姐當時的威風,真讓人覺得敬畏!”
道姑繼續念:“雅馴調駮馬,叱吒駭蟠螭。潮繳鯤揚鬣,濤掀鱷奮鰭。”
唐閨臣驚訝:“冇想到駮馬和人魚,今天居然出現在詩裡,太意外了!”瑤芝問:“姐姐知道這些典故?快說說怎麼回事。”閨臣解釋:“前兩句說的是若花姐姐和我,當初多虧了駮馬,纔沒被老虎傷到;後兩句說的是我爹和我舅舅,多虧了人魚,纔沒被大火燒到。哪怕是一隻野獸、一條魚的小恩小惠,詩裡都特意寫了,可見隻要做了好事就不會被埋冇。這麼看來,魚和馬的善行都不肯漏掉,更何況是人呢?這詩真是太能激勵人了!”道姑點頭:“你說得太對了!”
她接著念:“踏波生剖蚌,跨浪直剸驪。罾掛逃魚腹,……”唸到這兒停了,說:“這兩句,在座隻有兩位姑娘能明白。”婉如立刻說:“這講的是棉楓姐姐的事!”眾人正要追問細節,道姑又接著唸了下一句:“裙遮倐虎皮。”
婉如又說:“這事也隻有兩個人清楚!前年我爹和姑父在東口山遊玩,忽然撞見一隻老虎,正害怕呢,冇想到那老虎居然把‘虎皮’脫了,原來是紅蕖姐姐!”眾人都摸不著頭腦,洛紅蕖就把當年的事講了一遍,大家聽了都咋舌:“這簡直是女版的楊香(古代打虎救父的女子)啊!”
道姑繼續唸詩:“萑苻遭困陒,荊棘脫羈縻。”
若花說:“單看‘萑苻’這兩個字,大概說的是紅紅姐姐遇到強盜,被他們擄走,後來多虧女強盜放了她,我們才得以逃下山來的事。”
道姑點頭,接著念:“符獲踰牆逸,枚銜掣電追。”
婉如笑著說:“這是嫵兒姐姐偷旗子,還有駙馬派人追趕的兩出熱鬨戲!怪不得麗蓉姐姐說嫵兒姐姐擅長飛簷走壁,就‘踰牆’(翻牆)這兩個字,就能想象到她的本事了!”
道姑又念:“聳身騰美俠,妙手嚇纖兒。秉燭從容劫,懷箋瞬息馳。”
洛紅蕖說:“這幾句不隻是寫紫綃姐姐半夜去‘劫東西’、寄信的事,連她當時光著腳到處亂鑽的狼狽樣子,都快寫出來了!”寶雲等人一聽,都圍著紅蕖追問細節,聽完忍不住大笑。玉芝好奇:“紫綃姐姐到底劫了什麼呀?”
宋良箴聽見玉芝問,生怕洛紅蕖說錯話,心裡特彆著急。道姑見狀,連忙打圓場:“才女們彆急,慢慢就會明白的。”接著往下念:“智囊曾起瘠,仙藥頓扶贏。紡績供朝夕,機樞藉淅炊。蒸蒸剛煮繭,軋軋又繅絲。壓線消寒早,穿針乞巧遲。”
蘭芝說:“前兩句大概說的是蘭音姐姐之前提過的,自己得了蟲積病(肚子裡有寄生蟲)的事。後四句,婉如姐姐知道是什麼情況嗎?”易紫菱接過話:“這事之前在綠香園就聽說了,蘅香、芷馨兩位姐姐都擅長養蠶織布,看最後一句,她們恐怕還很會做針線活呢!”
道姑繼續念:“劇憐編網罟,始克奉盤匜。”
玉芝納悶:“聽這兩句,難道我們隊伍裡還有打魚的婦人?”婉如說:“何止有漁婆,連堂堂禦史,還做過漁翁呢!”接著就把尹元靠打魚為生、紅萸靠織網贍養家人的事講了一遍。眾人聽了都歎氣,說:“要不是仙姑今天念這首詩,我們哪能知道海外的姐妹們,還有這麼多特彆的經曆!最難得的是婉如姐姐,每一句都能解出來,比聽古時候的故事還精彩!求仙姑接著念,千萬彆漏掉內容!”
道姑應了,繼續念:“棄國甘嘗薺,來王願托葵。瀝誠遙獻表,抒捆密緘辭。”
萃芳說:“這段事,要是之前若花姐姐冇在朝廷裡說過,又得麻煩婉如姐姐解釋了。”
道姑冇停,接著念:“韻切留青目,談雄窘素髭。穠妍鍾麗質,姽嫿產邊陲。”
錦楓說:“怪不得大家都說亭亭姐姐談論文章不肯讓人,看‘窘’(為難)這個字,就能想到當初九公被她難住的樣子!冇想到這次路上,多虧九公起早貪黑地照顧我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不過,亭亭姐姐談論詩文時言辭尖銳,怎麼詩裡又說她‘留青目’(另眼相看)呢?”婉如說:“那時候要是冇亭亭姐姐另眼相看,九公豈止是‘問了也白問’,恐怕挨的罵還更多呢!原來這詩裡的字眼,這麼尖酸!”唐閨臣又問:“要是說最後一句是總結海外的經曆,那我們參加女子科舉這麼大的事,詩裡隻輕輕提了一句,就不再說了嗎?”道姑說:“怎麼會不說!後麵緊接著就是講這事,還會把科舉的由來講清楚呢!”春輝又追問:“要是最後一句是總結海外的人,那紫綃姐姐不是海外人,怎麼也被算在裡麵了?”道姑說:“以後的事還說不準。這詩既然把顏才女也歸到海外人裡,說不定紫綃姐姐日後,也會變成海外人呢?”
米蘭芬問:“想請教仙姑,女子科舉的由來到底是怎麼回事?麻煩詳細說說,我們這些外鄉人也好知道個大概。”道姑答:“你問來源啊,聽我接著唸詩就知道了:‘緣繹迴文字,旋圖織錦詩。掄才縈睿慮,製序費宸思。昔閫能臻是,今閨或過之。金輪爰獨創,玉尺竟無私。鶚薦鳴鸞闕,鵬翔集鳳墀。堆鹽誇詠絮,膩粉說吟梔。巨筆洵稀匹,宏章文可師。璠璵尤重品,蘋藻更添姿。’”
唐閨臣說:“我就說這麼大的盛典,詩裡不可能不提!原來這裡不僅講了來龍去脈,還把幽探、萃芳兩位姐姐解讀迴文詩,還有太後寫序的事,一字不落地寫進去了。”舜英補了一句:“就差婉如、小春兩位姐姐,在放榜前盼訊息的那段趣事冇寫了。”
道姑笑著說:“才女彆急,說不定就在下麵呢:‘盼捷心徵夢,遷喬信複疑。榜開言咄咄,筵撤語期期。’”
陽墨香看完說:“這幾句不光把放榜前盼訊息的樣子寫活了,連翠鈿姐姐去赴宴時,說話結結巴巴的模樣,也像畫出來似的!”舜英打趣:“要是把最後兩句改成‘廁中言咄咄,筵上語期期’,就更貼切了!”芳芝問:“這是為啥呀?”舜英就把婉如、小春聽到放榜訊息,跑到廁所裡狂笑的事講了一遍,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道姑接著念:“盛事傳三輔,歡呼動九夷。”
唐閨臣說:“‘九夷’這兩個字用得好,連海外來的諸位姐姐參加考試的事,也冇漏掉。依我看,這首長詩恐怕就是仙姑寫的吧?”道姑問:“你怎麼看出來的?”閨臣答:“剛纔我才說詩裡怎麼不講考試,你就滔滔不絕念出一大段來,這不就是你寫的嘛!”道姑解釋:“我向來隻懂做買賣,哪會寫詩?要是會寫詩,早就來參加考試、見識見識了。”婉如說:“仙姑說的‘隻知貿易、不會做詩’,這話倒像我姑父在白民國,跟那位先生說的;至於‘觀光’兩個字,是之前海外的道姑跟閨臣姐姐說的——原來仙姑的話裡,處處都藏著線索啊!”道姑笑答:“我又不會釣魚,哪來的‘鉤’?就算真釣魚,也是冇鉤的釣法。”紫芝接話:“我看這話,說不定是鉤裡又套了個鉤呢!”
道姑冇再糾結,繼續唸詩:“千秋難儗儷,百卉有專司。”
唐閨臣問:“女子科舉本來就是千年難遇的事,這點能明白。但‘百卉有專司’是什麼意思呀?”道姑說:“這裡麵的奧妙,哪能輕易摸透?要是單看字麵:‘百卉’這兩個字,倒像暗指咱們百位才女,個個像嬌豔的花一樣;至於‘專司’,大概是說日後諸位才女,有的會被封女學士,有的封女博士,有的封女儒士,不就是各有各的職責嘛?”唐閨臣聽了,忍不住笑:“仙姑這麼說,倒也有道理,我敬你一杯。”
道姑也笑著喝完酒,說:“才女該不會是覺得我說得不對,故意罰我吧?我就是隨口瞎猜,可作不得數。”接著往下念:“慕仿承弓冶,綿延衍派支。”
唐閨臣說:“昨天繡田、月芳兩位姐姐,還說自己不會寫字。要是按這句詩來看,她們的書法,豈不是家傳的本事?”
道姑繼續念:“隸從丹籀化,額向綠香麾。”
餘麗蓉說:“紫瓊姐姐家‘綠香園’那三個字,是鳳雛姐姐寫的,這事我知道;但說到擅長寫隸書的人,我就不清楚了。”田鳳翾指著婉如說:“這位就是隸書行家啊!”
道姑又念:“禦宴蒙恩眷,欽褒值政熙。”
唐閨臣道:“書香、文錦兩位姐姐之前在‘紅文宴’上,得到太後的誇獎,已經名聲大噪了,現在詩裡又提到她們,這纔是真正的‘名不虛傳’啊!”
道姑接著念:“吐絨閒潑墨,翦絹愛和脂。邃穀馨彌潔,層崖影自垂。蜻蜒蘆繞籪,絡緯荳纏籬。團扇矜揮翰,齊紈羨折枝。”
紫芝說:“這寫的是昨天大家畫扇子的趣事,連上麵畫的花卉、草蟲都一一寫清楚了,就那句‘層崖影自垂’,雖說寫的是畫蘭草,可差點把‘豬尾巴’(指畫蘭的筆法,暗諷題花)也露出來了!”題花忙說:“我在這兒手不停筆,剛夠把字寫下來,你還調侃我;要是寫錯了,我可不管!”
道姑冇管她們打趣,繼續念:“凝神誇絕技,審脈辨良醫。”
唐閨臣說:“單看‘良醫’兩個字,就知道麗春姐姐的醫術不一般。但上一句‘凝神誇絕技’,不知道說的是誰?”紫芝答:“你問說的是誰?就是那個拍桌子、敲凳子,看得入了神還大聲叫好的人啊!”
道姑接著念最後兩句:“詹尹拈堯萐,君平擲孔蓍。”
花再芳說:“這兩句大概說的是芸芝姐姐和我吧!”紫芝聽了,忍不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就得等下回再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