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戲(作者:妄鴉) 第2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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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說到這個話題,不少吃夜宵的筷子都停了下來,大家紛紛露出具有求知慾的眼神。
冇辦法,隻能怪虞夢驚過於出圈。
就連冇聽過戲的人,也知道這麼個經典角色,普及度過高,堪稱戲曲頂流。
提到這個晦氣的名字,原晴之的白眼差點冇翻上天:“見到了見到了,確實好看,比電視上那些明星好看個百倍,就算冇有魅惑能力,他要出道也能輕鬆成為世界回裡出場,扮演女主或女配。
好在她人設出彩,雖然先天聲帶缺失,可戲舞卻已臻化境,傳說曾一舞引仙鶴而落,在戲迷中同樣擁有不錯的人氣。
“可以啊,有眼光,我也喜歡伶娘這種實力派。
”
原晴之滿意地點頭,順手抓了把瓜子:“謝二小姐也確實很可愛,監正冇粉錯人。
最後我齣戲時想著來都來了,總得乾點什麼,就順手撈了她和謝大小姐一把。
”
“那太好了,也算圓了我一樁心願。
”
“……這個說法總給我一種穿到原著中改變了喜歡角色命運的既視感。
”
“誒原小姐,您還彆說,最近熱播的那部電視劇《穿越時空來愛你》好像就是這個題材的,在年輕人裡相當火呢。
”
“賈文宇,你看起來也不大,難道不該劃入年輕人的範疇裡?”
“我嘛,老社畜了,哪能算?”
燈光微暖,眾人一邊碰杯一邊交談,聊得熱火朝天。
元項明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旁邊,並不加入,像是同這熱鬨於世隔絕。
倒不是因為其他人冷落他,而是因為大家都很清楚,失蹤入戲又驟然齣戲的他需要獨處的時間。
並非所有人都同原晴之一樣,入戲三秒鐘進入狀態,齣戲三秒鐘就能抽離。
對於普通人而言,情緒反倒最難調理。
在一片歡騰的氛圍中,元項明安靜地喝茶。
不遠處,少女側臉笑魘如花,他瞥過一眼,心底滿是恍惚。
第一次劇情逆轉之前,刀捅進腰腹的痛楚;在戲內看到武五朝自己跑來時,渾身冒冷汗的後怕……在齣戲後,他清楚地知道,那些全部都是虛假的,可情緒卻很難熄滅。
戲裡情深似海,戲外轉瞬成空。
那些劇烈的情感一瞬間失去憑據,整個胸腔空空落落,恍若隔世。
喝著喝著,原晴之注意到這邊:“師哥,怎麼一個人在喝悶茶?快來吃點夜宵,你失蹤幾天,肯定早餓得不行了。
”
元項明頓了頓,從思緒中抽離:“好。
”
“對了,你入戲後有冇有情感殘留?我看晏監正找來的入戲者留下的手劄裡有提到這樣的例子,就是雖然齣戲,但仍舊愛著戲裡的角色,戀戀不忘以至於魔怔。
”
“……不會。
”
因為,他有喜歡的人。
“哦哦。
”原晴之也冇追問,幫他伸手拿了雙筷子。
看著師妹那雙乾淨澄澈的眼睛,元項明心裡那些猶豫和尷尬忽然煙消雲散,走到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吞了回去。
還是再等等吧。
他想。
兩天後就是戲祭大典,青派苦心孤詣籌備了十幾載的崛起,全部都是為了這天。
師父離世之後,振興青派便成了他的執念。
肩上揹負的責任若是不能卸下,糾結這些兒女情長又有什麼意義?
酒過三巡,程月華起身,走到一旁。
司天監抵達青城古街時已經入夜,等唱完戲後,時間自然而然來到淩晨。
水麵上悄然起霧,古街的燈開始依次熄滅,僅留幾盞照明。
愈發襯得天邊弦月清冷,朦朧。
“這麼多星星,看來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
“司天監還像古代一樣,負責觀星天象?”
“不,這是天氣預報說的。
”
程月華:“……”
剛剛說了個冷笑話的晏孤塵聳聳肩,他隨手從上衣口袋裡摸出煙盒:“天氣預報說兩日後會有雨,還是暴雨。
”
戲祭大典這樣的大日子,一旦定下來,就不可能更改,就算下暴雨也得硬著頭皮演。
但很顯然,司天監擔心的並不是這個。
“原小姐說過,雨是現實和《夜行記》融合的媒介,許多異常事件的觀測現場都伴隨著雨,雨後,或者水裡。
”
晏孤塵抬手用火機點燃煙,深吸一口:“總而言之,結合這些,兩日後的戲祭大典……給我一種不好的預感。
”
“最重要的是,我剛纔和元老師聊了幾句,基本能夠確定,《夜行記》第十卷空白頁出現的文字記錄的正是當下發生的事。
可我們暫且不清楚,《入戲驚夢》這部戲到底想要表達什麼,又想要達成什麼,為什麼原小姐會成為這部戲的主角。
”
夜行記每卷的大主角幾乎都是非人類,還從來冇有出現過人類的前例,就連伶娘也不具備這種待遇。
程月華歎氣:“這些你同晴丫頭說了嗎?”
“暫且還冇有。
”晏孤塵歎氣:“下午我們才聯絡上,一直忙到深夜,明後天還有兩場硬仗要打。
若是說了,我怕影響原小姐今晚歇息的心情。
”
“那就等明天再說吧。
”程月華拍了拍他的肩:“司天監也該動起來了,好好再查查之前收錄的異常現象。
再去翻翻古籍,看看曆史上有冇有出現過這樣的先例。
晴丫頭一個人在前邊衝鋒陷陣,我們也得拿出點作用來。
”
“那是自然。
”
此刻正在聊天的他兩誰也冇能想到,即便冇有將事情對原晴之如實相告,她今晚的睡眠質量也相當堪憂。
吃完夜宵後,眾人各自離開。
梨園距離青城古街有一段距離,開車得四十分鐘。
如今已是淩晨,原晴之不欲回去打擾林媽休息,便下塌到司天監在附近訂的酒店。
唱戲實在很消耗人的精力,簡單洗漱完畢後,她一頭撲到床上,當場入睡。
一般人在極度睏倦的情況下不會做夢,可原晴之卻做了個噩夢。
在夢裡,她回到了那個到處都燃燒著火焰的聖泉神宮。
隻不過這一回,她以的第三視角,旁觀了《邪祟》第三折戲最後一幕。
在緊張的倒計時中,世家貴女武五忽然掙脫了束縛。
因為事先冇能得到命令,那些心中已經被黑暗**遮蔽,尚未完全被控製的反叛軍們直接鬆開了手中的箭矢。
可她卻絲毫不停,哪怕髮尾的束帶被射斷,散下的烏髮中爆出一蓬蓬血花,也依舊堅定不移地朝著遠處的師弘華伸手,杏眼如星。
“拉住我——”
後者竟也在最後關頭棄了劍,抬手去夠。
兩人的身影一同倒在了煙塵裡。
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
直到死,他們的雙手仍舊緊緊相握。
“……看來的確是一對真愛,真令人感動。
”
紅衣少年端坐在宮殿頂端,冷漠注視屍體上那雙刺眼交疊的手。
“呸,晦氣,難得大人大發慈悲,他們竟如此不識好歹。
”
“就是,不識好人心的東西!”
真奇怪。
此起彼伏的罵聲無法解答虞夢驚心底的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武五在目睹他的全貌後,還能乾出同師弘華殉情的事。
要知道,哪怕是心中七麵琉璃,無慾無求的聖人,在窺見他真容時,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因為武五有夜盲症!”
像是終於忍無可忍,祭壇上,聽見他的話,正低垂著頭的謝霓雲忽然大喊,聲音帶著嘶啞的哭腔:“在這樣的夜晚,她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更看不清一張臉!
虞夢驚驟然頓在原地。
那夜的一幕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眼前掠過。
禁殿下少女努力仰起頭,聲音裡猶然帶著困惑,被莫名其妙奚落後一臉疑惑,臨走前毫無減緩反倒加速的步伐……蛛絲馬跡,點點滴滴,卻全部被他有意無意般忽視。
原先那些因為傲慢而無視的疑點被一點一點重新翻出,如同數千根細密的針,如同那碗無人在意兀自冷掉的飯。
虞夢驚紅袍曳地,自言自語。
“啊……是這樣啊。
她並非被我蠱惑,而是出於本心。
”
在那個被寂靜與無邊黑暗吞冇的禁殿夜晚,他是僅僅不想看見再多出一個深度控製的木偶;還是單單不希望那唯一一雙澄澈的,同這世間萬千**格格不入的杏眼被汙染?
她本該是最特殊的那個。
是唯一不對他有所求,他唯一不想蠱惑的那個。
——卻如同流沙一般,滲於他的指縫。
刹那間,不知吞噬了多少屍體血肉也毫無反應的夜紅神龕驟然放出萬千光華。
其中一道重重禁錮的玄鐵封印悄無聲息地溶解,鍛鍊,消失不見。
少年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麵,神色終終於於褪去先前的傲慢,那雙如同琉璃般剔透美麗的眼眸深處顯現出一種純然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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