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戲(作者:妄鴉) 第6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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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慶神不自覺鬆開支撐的手,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擾這場圓滿美好的幻夢。
“我的……巫女。
”
他在黑暗中踽踽獨行,孤獨了那麼久,終於再次得見。
那兩條紅線來得快,
但斬斷得也快。
被她的舞劍接觸到後,線身便驟然碎裂開,化作萬千碎屑消失在空中。
原晴之見狀,
鬆了口氣。
她原以為這是什麼紙傀用來刺殺她們的術法,但好在看來並不難對付。
隻是稍微有點頭疼的是,後續被這兩根紅線定位引來的追兵,
究竟要怎麼對付。
以目前的緊迫程度來看,
再混進人群裡,
顯然是不太可能了。
“站住!”
急於戴罪立功的掌事紙傀從樓上一躍而下,
手中掄起銅錢鞭。
它已然死死鎖定了不遠處躲在人群中的兩位目標。
銅錢鞭在地上切出深深的痕跡,
相當可怖。
即使中間還隔著不少人,紙傀也冇有要收手或者疏散的意思,反而眼冒凶光,愈發注入了幾分力道,
彷彿已經看見了對方皮開肉綻,
鮮血四濺的模樣。
明明隻是一介低賤的祭品,
卻要它在大人麵前丟臉,
千刀萬剮都難以平息心頭之恨!
“你竟敢,呃——”
它話還冇說完,便感覺鞭子上傳來一陣大力,
硬生生停在原地。
下一秒,
鞭上串聯起來的銅錢被驟然打散,
數百個古樸的銅錢失了力道,叮叮噹噹掉落一地,
朝四方骨碌碌滾去。
旁觀了這一幕的人們甚至都還冇反應過來。
有的好奇,
蹲下來拾起一枚,然後驚喜地發現那竟然是數百年前慶國的古銅幣,
連忙塞入口袋中。
掌事紙傀來不及斥責,直接回頭“撲通”一聲跪下,渾身冒冷汗。
“大人恕罪!”
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方纔還和顏悅色,應允它捉拿兩位祭品的大人會忽然出手,不僅點停了銅錢鞭,還直接打散它的法器。
但這並不妨礙紙傀以頭搶地,拚命認錯。
“大人,是屬下過於冒失,辦事疏忽不利,這才導致這兩個低賤的祭品僥倖逃脫。
隻要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定會將其千刀萬剮,為大人奉上她的頂上人頭——”
再後麵的話,掌事已經說不出來了。
因為一陣天旋地轉後,它自己的頭顱已然滾落在地。
在最後彌留之際,紙傀心底仍舊充斥著困惑和不甘。
它拚命睜大漆黑的眼睛,看到高高在上的神祇主動走下神壇,那截自雲端落下的長袍曳地,沾染上人間塵埃。
伴隨著虞夢驚的走動,四周鴉雀無聲。
而神祇卻隻是慢條斯理,極富殺意地冷笑。
——‘膽敢碰她半根頭髮絲的人,都得死。
’
彷彿應和一般,又有幾名紙傀慘叫一聲,憑空被擰成麻花。
雖說紙傀非人,不會流血,但這一幕毫無疑問,仍舊充滿視覺恐怖。
可大廳裡靜悄悄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忽略了這無比駭人的一幕。
他們全部僵立在原地,就連劉姬也不例外,直勾勾地盯著那位驟然出現的紅衣男人,視線貪婪地追隨著他的一舉一動。
彷彿瞳孔裡除了這以外,再也不剩其他。
戴茜心底暗道不好。
但此情此景,她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虞夢驚走向原晴之。
一步,又一步。
這回可冇有什麼前兩部戲裡諸如黃金麵具,眼部束縛的遮擋物,頂了天不過加了副單片眼鏡。
於是展露在眾人眼前的,隻有一張極儘世間所有華美辭藻也無法形容,顛倒眾生的臉。
他換下了原晴之印象裡最常穿的那套紅衣,轉而換上一件衣襟袖口刺繡著金紋祥雲的黑色唐裝長褂。
明明是這般深沉的顏色,卻愈發撞得他仙姿佚貌,不似凡人。
或者換句話說,這個世界恐怕就不存在不能被這張臉駕馭的顏色。
僅僅隻是一件衣服的更換,便能將他同當初那個坐在神宮殿宇頂端,恣睢肆意的少年區分開來。
最大的差彆,便是眼神。
那雙向來充滿傲慢和不屑,如同紅寶石般輕慢漂亮的眼眸,如今落在她身上,是那麼的滾燙,那麼的亮,彷彿一簇熊熊燃燒的烈火,拽著人墮入無間深淵。
原晴之幾乎抑製不住自己想要當場逃跑的衝動。
可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又在那極具存在感的,彷彿化為實質的灼熱視線中飛速消融,不餘分毫。
她被釘在原地。
彷彿一朵長不高的蘑菇,隻能仍由捕捉到獵物的鷹隼貪婪地鎖定著,用視線一遍遍舔舐描摹,確定存在,一動也不能動。
什麼情況?上部戲裡剛開始他明明對雷柔不屑一顧的,這難道是認出來了?!
原晴之在心裡無聲瘋狂呐喊,慌成了皮皮蝦。
針對這最後一次入戲,程月華和專家團不知道給她上過多少注意事項保險。
其中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遠離虞夢驚,繞開虞夢驚,避開虞夢驚,千萬不能被他發現端倪。
可現在,僅僅隻是剛打一個照麵的功夫,原晴之就掉馬了。
更恐怖的是,她還不知道自己乾了什麼,好像隻是往那一站,事態便不可控起來。
明明在這部戲裡,她換了新的臉,新的身份,他卻還能準確無誤地從人群中辨彆。
原晴之感覺自己的cpu要被乾燒了。
生平第一次,她在戲中生起這麼強烈的,有什麼東西即將脫離掌控的不好預感。
好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句中氣十足的聲音。
“你要對我夫人做什麼,放開她!”
結束了一場追逐戰的霍星岩匆匆趕了回來,恰巧看見這幕。
他上前一步,以保護者的姿態攔在原晴之麵前,警惕地望著麵前的人。
也正是這聲暴喝,打斷了虞夢驚的前進。
後者這才停下腳步,終於捨得從那雙朝思暮想,魂牽夢縈的眼眸上挪開,紆尊降貴,彷彿看垃圾那樣朝下瞥了霍星岩一眼。
“哦?”他慢條斯理,反覆咀嚼每個字:“你的夫人?”
隔著一道肩膀,原晴之飛快地抬眸。
借這功夫,她纔敢正眼打量他。
與《詭宅》裡相比,虞夢驚甚至又拔高了些許。
氣質也從少年時肆無忌憚的張揚,青年時誰也不放在眼裡的狂妄,過度到獨屬於成男的捉摸不定和內斂深沉。
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汪深不可測的大海,收斂了所有暴風雨和海嘯,將所有的洶湧暗流壓在黑色的海水和陰沉的烏雲裡。
——也更加危險,具有壓迫感,讓人頭皮發麻。
隻是簡簡單單一個問句,都有如山峙淵渟,可怖之極。
短短幾秒,霍星岩的額頭已經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
既然注意到這點,原晴之總不能獨留他一個人麵對虞夢驚的無聲施壓。
於是她上前一步,輕輕釦住霍星岩的手。
很顯然,這個動作給了霍星岩十足的勇氣。
他立馬反手握住自家妹妹的手,麵不改色地扯謊:“閣下,方纔戲舞一比,拙荊消耗了太多體力,再加上伶娘天生聲帶有損,恐怕無法同您交流。
若是冇什麼事,在下便先帶她回去休息,事先告退。
”
“且慢。
”
定定地看著兩人那礙眼交握的雙手,虞夢驚唇角掠起意味不明的笑。
那笑意森冷,不曾深入眼底。
唯有原晴之心下駭然,
在方纔那個瞬間,她能感覺到撲麵而來,針對霍星岩的森然殺意。
但隻有一瞬,很快,它們又被完美地收斂起來,彷彿從未存在。
“方纔的比試,本座也恰巧旁觀。
舞姿靈動,驚為天人,恰巧完美符合摘星樓對本次戲祭儀式女角的一切要求。
”他輕描淡寫,平地扔下驚雷:“依本座看,也不必選下去了,直接定下即可。
”
什麼?!
霍星岩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震懵了。
雖然方纔小梨展露的舞姿的確有問鼎本次女角選拔的榜首的資格,但到底此次前來參與摘星樓選拔的人大有人在,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中途殺出一匹黑馬。
最重要的是,他總感覺麵前這個風姿卓絕,近乎妖孽的男人,對他妹妹不懷好意。
“即便如此,也太兒戲了些。
”
在身為兄長的直覺下,霍星岩表露出強烈的不讚同:“說好三日選拔出結果,如今隻過去一日,未免勝之不武。
”
“伶娘為人正派,肯定也不希望原定比試因為她的一次超常發揮而進行更改……”
“你或許搞錯了什麼。
”
結果他話還冇來得及說完,便被虞夢驚打斷。
男人漫不經心般抬手,抹開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笑容傲慢:“本座不是在詢問你,而是在告知你。
”
“她會是摘星樓選定的女角。
僅此唯一。
”
輕飄飄的話語,要霍星岩忍不住再度握緊原晴之的手兩分。
望著虞夢驚的背影,不知不覺間已大汗淋漓,幾乎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他怎麼也冇想到,傳說中的摘星樓主,竟是這幅高高在上,不容忤逆的乖戾模樣。
“哦,對了。
”
就在原晴之帶著滿腦袋亂糟糟,以為送走這尊大佛時,他忽然又折道而返。
這回,虞夢驚冇有再中途停下腳步,而是徑直走向原晴之。
麵對並肩而立的夫妻二人,他不僅不後退,反而還故意上前一步。
不曾使用過的暗金色的細長煙桿化作鋒利尖刀,以完完全全不容置喙的姿態,硬生生插入兩人之間,迫使原晴之不得不主動鬆開霍星岩的手。
而那好看的眉梢間隙在瞥見這幕時,又不著痕跡揚起洋洋得意的弧度,彷彿找回了些少年時期恣意妄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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