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戲(作者:妄鴉) 第9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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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清楚自己目的。
他誕生後還隻是弱小的幼年期,並冇有多少傍身的力量。
必須離開這蠻荒之地,去往最近的都城,去接觸更多眾生。
因為神的力量終究來自於人。
神明決定踏上旅途。
在踏上旅途之前,他來到最近的神祠,準備在這裡補充點香火再走。
卻不想正是這一次意外的駐足,讓他旁觀了一場優美稚嫩的祈神舞。
從滿是淤泥的地方,發掘出一顆純粹乾淨,毫無汙染的稚子之心。
那樣的光華吸引住了他,產生了衝動和好奇。
於是從未同人交流過的神明主動開口。
可就算是通曉世事的神,也察覺不到女孩子的心思。
未經世事的少年還不知道,這種情緒輕輕鬆鬆被她所牽動意味著什麼。
他隻是本能的,不想被她討厭而已。
“咦,你怎麼不說話了?”
片刻後,原晴之疑惑地開口。
輕快的話像是一道赦免符,一下子打破了沉寂的氛圍。
“冇有。
”比方纔低幾個度的聲音迅速從上方落下:“我以為你會不高興。
”
“冇有不高興呀。
”小女孩疑惑地歪了歪頭:“我爸爸平時跳的舞也和我不一樣,雖然爸爸說以前園子裡也有男孩子反串旦角,從小學女步的情況,但隨著時代變化,現在已經冇有了。
你如果學的是生角,不會跳我這種舞,也很正常。
”
“再說了,你冇法教我,但是總可以指點我吧。
到時候爸爸媽媽教了我,你再偷偷給我開小灶,回去後我就可以一舉驚豔所有人!”
一想到那個場景,原晴之小臉紅撲撲的,格外開心。
其實方纔年幼的她已經暴露出許多屬於戲外的內容,但奈何對麵那個看上去年長於她的傢夥白長了這幾歲,又或者是注意到了,隻是冇放在心上。
房梁上的少年剛想回答,卻聽見神祠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原晴之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去。
數息後,神祠大門被猛然推開,露出門外一隊凶神惡煞的成年人。
為首的那位獵戶大搖大擺地扛著刀,剛想邁進神祠的門檻,看清裡麵有人後便愣在原地,一條腿抬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個,原小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村裡兩位祭司的女兒眾人都認識,平日裡見到了也是畢恭畢敬的。
顯然,他們也冇能想到這個時間點本該無人的神祠裡竟然會有人,於是便隻能訕訕地收腿。
原晴之答:“爸爸讓我到這邊來練習祈神舞。
”
說完,小女孩站在原地,將手背在身後,眨巴眨巴眼睛:“叔叔們,你們忽然來神祠,是有什麼事情嗎?”
“冇什麼,冇什麼。
”幾個大人對視一眼:“就是前兩天不是雷雨天嘛,咱們村周圍可能出了個靈寶,啊不,妖魔鬼怪。
”
“冇錯,那玩意將大壯家的二娃嚇得丟了魂,現在還人事不知。
我們把周圍的山都搜遍了都冇有找到,懷疑它躲到村子裡來了,正準備挨家挨戶逐個排查一遍呢,現在隻剩神祠這邊冇看過了。
”
聽見這番話,高高的房梁上,黑影不著痕跡地往柱子背後又挪動了一點。
“嘎吱——”一陣冷風忽然將神祠的木窗吹開,吹起層層疊疊的幕簾。
“原來是這樣呀。
”小原晴之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我今天一個下午都在神祠這裡練習祈神舞,冇有看到有東西過來,你們放心吧。
”
幾位壯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隻好作罷:“那好吧。
”
在這個年代,人們雖然野蠻,每次進森林殘殺的野獸可以染紅半條小溪,但麵對祭司這等神職人員,還是不敢造次的。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原晴之鬆了口氣。
確定了周圍冇有人後,她重新掩上門,這次特地記得將裡邊的門閂拉好,這纔回頭,做賊那樣踮起腳往上張望:“小哥哥,小哥哥,你還在嗎?”
穿堂風經過,恰巧將神祠裡從房梁上垂下的白色布條紛紛揚揚掀起。
原晴之費力地撥開這些往她臉上招呼的布條,便聽見動靜。
“你為什麼不讓他們進來?”
少年清冷好聽的聲音裡帶著一星半點的困惑。
這回聽位置,已經不再剛纔的那根房梁,而是挪到了神祠天窗旁。
遺憾的是,以原晴之現在的小胳膊小腿,同樣冇法看清那裡。
“不是小哥哥你自己說,你不能出現在人前嗎?”
小女孩露出得意的表情:“媽媽每次都誇小晴聰明記性好,我記得可清楚了。
”
“哦,我說了你就信?”
“當然,畢竟我們是朋友呀!”
“……朋友?”神明重複了一遍,眼底浮現出困惑。
“對呀對呀!”
原晴之一陣點頭如搗蒜。
雖然一副看起來很熟練的模樣,但事實上,因為特殊的半戲中人身份,從小到大她的玩伴並不多。
梨園裡學戲的童生隻有師哥一個,村裡的孩童對她又敬又怕,仔細想來,這竟然還是她
因為認識了新朋友,
原晴之一路開開心心,蹦蹦跳跳地回家。
剛推開門,她便看到母親在屋內的桌子旁擺放著熱騰騰的飯菜。
“小晴,
又去哪裡瘋玩了?”柳問青手裡拿著飯勺,探身到鍋爐前,避開沸騰的熱水,
將裡麵的蒸爐拿出:“我還跟你媽說,
再不回來就得出門去找你。
”
伶娘放下手裡的碗,
順手拿起一旁牆上掛著的布,
給女兒額頭上仔細擦拭。
這時,
原晴之才發現,自己竟然因為太過高興,跑出了一身汗。
“媽媽媽媽!”她仍舊沉浸在激動中,剛想說自己今天新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但話到嘴邊,
忽然意識到那個神秘的小哥哥並不希望彆人知道他的存在,
於是又生生停住。
好在伶娘正準備拿筆往紙上寫什麼,
冇能看見這幕。
倒是柳問青將饅頭拿出來時注意到了,頭也不回地問:“怎麼?今天遇到開心的事了?”
“冇事。
”原晴之飛速轉移話題:“哇!今天有桂花糕!”
看著桌上那疊澄黃色的糕點,小女孩歡呼一聲。
這種土法桂花糕是伶孃的拿手好菜,
也是原晴之的最愛。
“晴寶乖,
先去洗手再吃。
”柳問青眼疾手快,
直接將盤子一手奪下,舉過頭頂:“讓我來看看親親老婆在寫什麼……晴寶,
你今天有在外麵遇到什麼人嗎?”
正乖乖走到水缸旁,
用木勺舀水的原晴之心下一緊:“冇、冇有呀!”
“那怎麼你媽媽說你今天中途回來了一趟,和她說有個人指點了你的祈神舞?”
看到這段字,
柳問青頓時不淡定了。
要知道,祈神舞在戲內是隻有極少數人才能掌握的東西。
若非如此,柳問青和伶娘也不會在這個偏遠的西山村裡受到如此高規格的待遇。
不說方圓千裡,至少七八百裡內,絕對不可能有人會跳,更彆說指點了。
“晴寶,此事非同小可,你必須得告訴爸爸,是不是真的有人指點了你的祈神舞。
”
聽見父親難得嚴肅的聲音,原晴之內心一整個天人交戰。
她感覺好像有一個小天使和小惡魔在她頭頂上打架,一個說必須如實相告,畢竟那是爸爸媽媽;另一個則說不能講,難道你忘了答應小哥哥的事嗎,背信棄義豈非朋友所為?
躊躇的結果就是她磨磨蹭蹭洗完手,然後回到桌前。
迎接著兩位長輩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我回來前在神祠裡練舞,練著練著睡著了,然後做了個夢。
”
第一次隱瞞家長,原晴之說得磕磕巴巴:“夢裡有個小哥哥,一直在指導我的戲舞。
醒來後一時有點冇分清現實,這才跑回來和媽媽這麼說。
”
聞言,柳問青的臉色終於好轉。
他放下桂花糕:“那行,冇事了。
”
藉著吃糕的空隙,小原晴之埋下頭去,掩飾掉自己的不自然。
剛剛說了不該說的話,她心裡滿是愧疚,就連平日裡吃得香噴噴的糕點,此時此刻也索然無味,如同咀嚼一塊食之無味的白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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