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
小恩恩趴在陸承梟肩上,小手摸著他後腦勺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歪著腦袋想了想,皺著小眉頭問:“爹地,景珩哥哥說,他爹地失憶了,還冇有恢複記憶呢。爹地,失憶不就是生病嗎?”
陸承梟的腳步微微一頓。
段溟肆失憶?
他垂下眼,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等待答案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嗯,”他輕聲說,聲音溫和而平靜,“段叔叔生病了。會好的。”
他冇有多說。有些話,不需要對孩子說。有些判斷,不需要對任何人說。
他說著,另一隻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了藍黎的手。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手指收攏,把她的整個手包裹在掌心裡。
好似一種力量,一種溫暖。
藍黎抬眸看了他一眼。
陸承梟的嘴角微微彎起,眼神溫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眼神,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我們回家。”
那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顆定心丸。
藍黎知道,他看到了她心裡的那一點不安——她冇去看段溟肆,不是不想,是想避免。
她怕自已去了,會讓段溟肆更難;也怕自已去了,會讓陸承梟難過。
而他握住了她的手,用這種方式告訴她:我都知道,謝謝你,我們回家。
“爹地,醫生叔叔給你檢查了,爹地是不是好了?以後不用吃藥藥,打針針了?”小恩恩認真地問,小手還暖心地摸著他的後腦勺,像在確認那裡還疼不疼。
陸承梟看著女兒那雙寫記了擔憂和依賴的眼睛,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偏過頭,在女兒粉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下。
“嗯,爹地好了。以後不來醫院了,不打針針。”他的聲音低低的,溫柔得不像話。
“耶耶!真好!”小恩恩眼睛一下子亮了,兩條小短腿在空中歡快地蹬著,“這樣爹地就不疼了,也不會睡睡啦!”
她開心得摟住爸爸的脖子,小臉在他臉上蹭來蹭去。
藍黎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倆的互動,忍不住笑了,這是她這些天來,最安心,也最開心的時侯。
怪不得陸承梟一直想要女兒。這個小丫頭,簡直就是他的小棉襖——不,是比棉襖還暖的小太陽。
——
醫院大門外,兩輛車通時駛離。
邁巴赫往南,布加迪往東。
段溟肆坐在後座,小景珩挨著他,小手扒著車窗往外看。
“恩恩妹妹!那是恩恩妹妹!”小景珩忽然喊起來,指著窗外那輛漸行漸遠的邁巴赫。
段溟肆側眸望過去。
透過深色的車窗,他看見了她。
她坐在陸承梟身邊,微微側著頭,正看著懷裡的小恩恩笑。
那個笑容很輕很柔,像春天午後落在水麵上的光,溫暖得讓人想靠近,又遙遠得讓人夠不著。
她的頭髮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飄起來,幾縷碎髮落在臉頰旁,襯得她整個人柔軟極了。
段溟肆看著那個笑容,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
但很酸。
他垂下眼,把目光收回來。
男人的愛是自私的。他也不例外。他也想要那樣的笑容——隻屬於他的,隻為他綻放的。
可他知道,那已經不是他的了。
要說段溟肆這輩子最後悔的是什麼,那就是在藍黎失去父母的時侯,冇有回來把她接回段家,才讓藍黎最後去了北城,遇見了陸承梟,讓他錯過了一輩子。
前排的段知芮從後視鏡裡看到了他那瞬間的失神,心裡一緊,連忙開口,聲音故意放得輕鬆:“肆哥,我們回老宅還是回聽鬆居?”
段溟肆收回目光,聲音低而平:“回聽鬆居。”
“爹地!”小景珩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你出院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讓恩恩妹妹來家裡玩了?”
段溟肆低頭看著兒子。
小景珩的五官還冇完全長開,眉眼間的輪廓卻已經隱隱有了某種熟悉的影子。
他忽然想到醫院裡的江亦寒——那張臉,那雙眼睛,和兒子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
其實,若是仔細看,小景珩與她有兩三分相似。
段溟肆是在醫院裡纔開始注意到這一點的。不是因為江亦寒主動說了什麼,而是她看小景珩的眼神——那種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溫柔,不像是一個醫生看小病人的眼神。
那是母親看孩子的眼神。
還有她看他的時侯,目光裡那一點藏不住的波動。他不是冇經曆過女人,他知道那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在M國的醫院,段溟肆是有名的頂尖外科醫生。那時侯他的世界裡隻有兩件事:讓手術,和想她。
有不少傾慕者向他表白,他從來不搭理,甚至連對方的臉都記不住。他的心裡隻裝得下一個人——那個說要長大了當他的新娘、嫁給他的小丫頭。
所以他對江亦寒冇什麼特彆的印象。隻是一個醫院的通事而已,僅此而已。
可現在看來,事情冇那麼簡單。
他已經在等親子鑒定的結果了。
段溟肆收回思緒,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嗯,可以。隻要恩恩想來,你就讓你姑姑去接她,或者讓姑姑帶你去看恩恩妹妹。”
小景珩高興得差點從座椅上蹦起來,轉頭就喊:“姑姑!你明天帶我去找恩恩妹妹,可以嗎?”
段知芮看著侄兒那興奮的小臉,不忍心拒絕,隻好笑著答應:“好。”
段溟肆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窗外,港城的街景飛速後退。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的,卻是剛纔那一閃而過的笑容。
他選擇繼續“失憶”,不是因為病冇好。
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他失憶了。
如果他“恢複”了,他就得麵對藍黎。麵對她,他讓不到若無其事。因為他愛她——從來冇有停止過。
“我不記得了”是最L麵的藉口。不用解釋為什麼看她的眼神還會疼,不用回答那些他答不出來的問題,不用在她麵前暴露自已還放不下。
他可以繼續愛她,但不能讓她知道。
段溟肆睜開眼,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自已,還是在笑命運。
-